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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乐须及春 第二章行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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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行乐须及春
王谌王弗吃完茶,鄢城府尹林味早已等候在侧,陪同二人前往白府。一番寒暄过后,白瑾安排他们住进了映江馆。映江馆临山照水,轩榭相错,夜里皓月清波,凹晶映翠,实为赏月佳处。山侧留有小门通街,自成一派院落。
送过林府尹,白瑾回到书房,一面料理商铺中事,一面使人唤大姐儿。顷刻,五六个小丫头簇拥着个少女走过来。那少女十四五岁年纪,颀长身段,削肩细腰,翠羽凝眉,潋滟横波,含睇含羞,宜喜宜嗔。鄢人赞她:莫道无倾城,南鄢有阿茝。
白茝推门笑到:“爹,柔城的客人可入府了?”白瑾搁了账册,抬眼一片怒容。“谁让你关心这些事的!不事针黹!不理账册!成日家打听些蜚短流长!还有点大家小姐的体统没有!”白茝深知她爹脾性,低头敛容,因说:“南边的帛册都看完了才出去的。”白瑾即问:“看出什么见识了?”白茝不假思索道:“今年帛行较去年增收十五,来年能有什已是艰辛。”她顿了顿,又道:“家中主营缂,绢,棉,麻并缫丝。缂丝精致富丽,寸缂寸金,广受官眷喜爱。不求制衣,得一团扇,一画轴,在贵眷间亦是美事。往后缂丝之利不可限量。然则众商贾蜂拥而至,良莠不齐,徒坏了名声。不若邀众大家书画会友,择优者商议可否摹缂,流觞宴便是良机。”白瑾点点头,又问:“来年收益如何算的?”白茝道:“翼州流乱不断,桑田多毁,每岁又要供戎人十万匹,维持已经十分艰难。戎人狼子野心,只怕还嫌不足。冀州帛行早早撤了最好。南边丝麻技艺不足,课税益重。是以能有什利已然不错了。”白瑾站起身来,双手叠起背在身后来回踱步,长叹一声:“你有何良策?”白茝默然良久,迟疑道:“爹,若我们保得住翼州就好了。”白瑾大怒:“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想法,言谈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朝堂之事岂是你能够置橼的!保翼州!谁不知道保翼州!官家不想保翼州吗!一旦开战,生死由天!岂是我们能够左右的!”白茝急辩:“官家保不住翼州,裁些税也是好的!一天只知道问民要钱!活不下去了还是要钱!拿了钱也不去秣马厉兵!只管养着肥官,听官僚大族们歌颂几句圣名仁德以为自己就是仁君了?!然后变本加厉,搜钱养更多的官!我长这么大,过日子只见过量入为出的,还没见过这般量出为入的!”白瑾一把掼碎茶盏,怒目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大呼小叫!你能耐?去柔城当丞相去呀!可惜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我白某人的闺女,嫁人,料理家务,最多管管铺子,这就是你的命!”复又冷笑:“还有脸提缂丝?你复缂的山水图呢?有团扇大小了吗?”不待她答又说:“这一月来你和织娘呆了几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只顾玩耍,不务正业!遇事只想着拿老子的名头去摆平。真是丢了我的脸,脏了我的地!还不快滚!”白茝涨红了脸,诺诺离去。回屋后越想越气,伏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低低哭了起来。也无人敢进来惹她,约莫一个时辰,白茝理了理鬓发,叫两个小丫头陪她收拾东西,“滚”去东山了。
白茝在山顶有自己的住处,唤作“ 泠风阁”。山上奇冷,泠风阁变成朔风阁,丫头们生好火缩在屋里。白茝拎壶玉台清酒坐在廊下自斟自饮,暗自胡思乱想:自五岁启蒙,七八岁开始习武。我白茝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屠龙术。不求封侯拜相,但求在这人世间有所作为。哪里能如无知妇人那般,围着小小后院打转?!父亲啊父亲,你既然教我从小识得文武诸般道理,又岂能让我自甘庸碌,随波逐流?难道柔城的狗皇帝吓破了你的胆子,你这般急切得像舍弃九畹一样舍弃我么?想到痛处,摔了酒盅,复进屋取了把云芝格七星剑,借风演习一套《参商剑法》。
白茝自幼聪颖,文武兼修,常能领会别人所不及之处。白瑾大喜,允她进怀沙楼研习。怀沙楼本名施水阁,是历代白氏先祖们的藏书之所。阁内收藏着数万本古籍孤本,无数字画、金石拓印,更兼有前朝至今各家武功秘籍,若要一一揣摩精通,非上百年不能至矣。自五十年前兵祸,白氏族人事先逃亡,几经辗转,毁损遗失了小半藏品,终于回到祖籍鄢城,复修“怀沙楼”,取悼亡之意。白家经此变故,不肯再涉足朝堂,立下家训:韬光养晦。怀沙楼与其说是书楼,不如说是祭楼。先前是不许,后来小辈们各有各的事,多年无人问津,丝架生尘。如今白茝入内,一天有七八个时辰泡在里面,初初无聊,时间久了,也倒怡然自在。因泡在杂书瓮里,白茝所思所想,和众人皆有不同。人们忙于生活琐事,只觉得她有些孤傲特别,并不十分留意。及至十四岁上,白瑾和妻子林氏商议,该为阿茝议亲了,林氏婉转劝他,嫁人看的是品德性情,针黹理家,于是夫妻二人合力,紧锣密鼓安排女儿家学业,时时抽检。但是人非器物,岂能说改就改。白茝课业完成的还不错,不过总和爹娘设想的有参差,学刺绣她悟的是细作暗器,看账本她想的是四民生计。每每见面言谈,家里少不了儿哭娘喊,鸡飞狗跳。下人们已见怪不怪。
翌日,泠风阁里,白茝宿醉未醒,昏昏沉沉间听到外面嬉笑声不断。没一会儿,一道酥糖般的好嗓音破门而入,“阿茝!阿茝!快起来~嗯~”来字扭了十八弯,最后拐到嗯字上。白茝闻之,连忙侧身拉被子,意欲蒙头再睡,却早被来人看穿,一把掀开锦被,拽她起来。白茝哑着嗓子,没好气道:“苏黎!起这么早干嘛呢。”这少女道:“你喝酒竟然不叫我!你学坏了。哼!”白茝不理她,起床慢慢梳理,少女倚在榻上絮絮叨叨,从阿茝吃独食快活不念情谊到山里这几日有多热闹。俩人各忙各的,收拾停当。于是传小丫头摆饭,一盘考亭蔊,一碟元修菜,又一碟子酒糟牛尾狸,并一大钵山海兜。苏黎见了酒糟牛尾狸十分喜欢,笑说“就想这个吃呢”。白茝含笑道:“敝府专门为苏大小姐准备的,请用罢。”一时饭毕漱口,两人说说笑笑,下山瞧热闹去了。
苏黎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盐商广陵苏家的嫡出女儿。从小跟着长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言谈爽利,性烈如火。心眼子比蜂窝还密,只有她算计别人的,没有别人能坑她的。又是幺女,一股子小孩子脾气,天真无邪,与人相处大家唯有宠着她。她知分寸进退,交际广,朋友也多。二人因师从望合宗相识,彼时苏黎因性格骄纵,父母怕她嫁人吃亏,送她去学习本领,日后婆家人不敢随意管教;白茝是看书所得有限,欲学些实战要领,武学术语,打好基础功。那时她们住在望合山几个月,师傅严格,不便出入。白茝为了多学多看,加入同门采买行列,常常下山,苏黎便央她帮忙捎带东西,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
苏黎本就好热闹,白茝家的盛会焉有不来之理?本想下山去寻她,被流觞美景绊住一日,可巧她就上来了。于是一大早急忙拐她出门,唯恐迟了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