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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称谓 封寂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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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寂萧还未落得如今这般地步之时,也称得上是仙界的宠儿。
遥想当年,他也是一位天子卓然的翩翩公子,是仙门小辈中备受追捧的存在。至于现在落得此等田地,怪不得旁人,更怪不得他自己……
若非要叹惋些什么,也只能怪那命运弄人吧。
毕竟气运这种东西,往往自出生起便已成定数。
他只不过是走上了一处极端罢了。
……
晚间微风泛起,带动林中树木上寥寥无几的叶片。残月高悬,月关透过枯木,不遗余力的映在篝火旁白衣少年的脸上。
少年手捧酒壶,淡灰色的双眸正遥望着漫天星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封寂萧是个孤儿,哪怕九岁那年被人收留,也难逃无亲无故的厄命。
他没有八岁以前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后幸得封古村村民收留,才勉强又度过了三年光阴,这“封”姓也正是由此得来。
封寂萧十二岁时去往仙门拜师学艺,可走后封古村却烟消云散,顷刻间渺无人迹。
坊间传言,他们是被封寂萧克死的。
少年拿起手中的酒壶,豪饮一口,溢出的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白衣道袍的袖口上。
那袖口早已被浸湿,或许滴落流下的,从不仅仅是酒……
还有泪。
远处村里乡间正灯火阑珊,阖家团圆。
封寂萧却举目无亲,就连他的师尊也离他而去了。
他的家……又在哪里呢?
封寂萧抬起头,掠过枝叶稀疏间的缝隙,看向那轮消瘦的残月。冷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脸庞,少年木然饮下最后一口冰冷的酒液,任由喉间的辛辣烧灼着心绪。
他没有家。
就连曾经收留他的仙门,如今也不肯要他。
这家仙门名为晨星,曾位列仙门八大派之一,也算得上灿烂辉煌,可如今却已黯淡无光。一是突如其来的遭受到魔界的沉重打击,二来则是宗主不幸殒命。
这两件事都是封寂萧到来以后才发生的。
甚至晨星派宗主的陨落,都与封寂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是他的师尊啊……他唯一的亲人了……
对此,仙界的传言大同小异,总而言之就是给他扣上了“孽徒弑师,离经叛道”的罪名,逐出了师门。
此后无论封寂萧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必将有祸乱发生。再加之此前种种,便是坐实了“霉运、瘟神”的名号。
不过倒是鲜少有人叫他“瘟神”,神明乃是仙界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容任何人亵渎。瘟神自然也是如此……
简而言之,他连做瘟神都不配。
夜半将至,远方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冉冉雄起的篝火也只剩下零星火光,偶尔明亮一瞬,又很快暗淡下去。封寂萧缓缓起身,提起腰间佩剑,踱步走出林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他想。
该赎罪了。
他知自己罪孽深重,害的封古村覆灭,晨星派凋零……
少年穿过草木萧疏的林间,月光映照着他的脸颊,昔日温和如玉的神态于岁月的消磨下仅剩冰冷的棱角,眉宇间隐隐浮现出几分疲惫,冷风拂过他银白色的长发,手中的仙剑被他紧紧握住。
此剑名为赦罪。
十恶不赦,罪无可恕。
他以此来警醒自己。
……
抛开封寂萧那数不胜数的悲惨事迹暂且不提,单是荒谬怪诞之事,就不知凡几。
比如他如今姓名的来历,就可谓坎坷万分。
封古村本是处偏僻的隐居之地,平时到少有外人拜访,村内也多是些耕作的农人,文化水平自不必说。
村中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姓李,村人都叫他老李头。这老李头平日里闲不住,常到热闹的镇市里转悠,这一来二去的耳濡目染,竟是成了村里唯一一位“见识深远”的老者。
所以给小辈取名的重担,也就毫无悬念的落在了他的肩上。
只可惜,人家不过只是去车水马龙的地方寻个开心,凑个热闹,取名算命之事可真是差点火候。再怎么苦思冥想,也没有什么兴会神到的好灵感。
唯一一个稍微好一些的名字,还是为一个捡来的失忆男孩取的。因为是在废墟里发现,便索性称其为墟里。
反观封寂萧,当年取名时运气实在不好,老李头前前后后取了五六个名字,轮到封寂萧时已经头昏脑涨,实在想不出什么来,只得一拖再拖。
说来也巧,有一天老李头在镇上餐馆吃饭时,偶然听见不知谁唤了一句“崽崽”,瞬间茅塞顿开,便找到封寂萧,想为他取名为“崽”。
“崽”,小孩子的意思,干脆就先这么叫着,等到日后要改也不耽误。
但是等到要白纸黑字的写出来时,老李头却犯了难。“崽”这个字他不会写啊!
为保住自己在村中“才华横溢”的地位,老李头只得将自己认识的谐音字写上去。
于是“封崽”变成了“封仔”,一时本就离谱的名字变得更加奇葩起来……
更离谱的还在后边……
村中农人文化水平普遍低下,甚至连“仔”字都不认得,只认识另一边的“子”。
然后村中便多了一位“疯子”,村前村后声名远扬……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个名字吧……
于是没过多久,封寂萧便又缠上了老李头,请求给他换个名字。好在这次还算顺利,老李头写下一个“正”字,意为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且富有正义感的人。
不过这封正读起来似乎也有些奇怪……
孩童们:“走啊,一起去放风筝啊~”
封正:“……”
幸得没过几日,村中便来了一位闲散的算命先生,才起了封寂萧这个名字,至于其中含义,算命先生却并未多言。
昔日往事如同繁花似锦,可转眼再看如今……
风雨乘舟十余载。
再无故人……忆当年。
没有人会再喊他“小疯子”,也不会有人再提起“风筝”这个名字,甚至连封寂萧三个字,都极少被人单独说起……
“霉运”二字,是他七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亦是他七年来无人诉苦的冤屈。
世人只看表象,无人知其当中缘由,更无人知这表象下那无尽深渊的痛苦。
但或许这人世间,还会有那么几个人可怜他。
晨星派宗主齐憬座下,共收了三个徒弟,除大师兄封寂萧外,一位是师弟莫辰,一位是师妹沈卿。
两人对封寂萧向来很好,能可怜他的,也就只有这二人了吧……
虽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又有几人知,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他的可恨之处,又有几人可以原谅?他的可悲之苦,又有几人可以倾诉?
他没有想过……
更不敢去想。
深秋十月的晚风带着几分悲凉,饶是封寂萧兼修冰风两道极不畏寒的体质,此刻也感到微微的凉意。
一种由内而外,发自心底的孤寂和凉意。
我早已如坠冰窟,寒冷孤苦,却始终等不到贵人相助;于黑暗中臣服,循环往复,却依旧找不到前行的路。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让我看见一丝微弱的曙光,带我脱离苦海,与我共享这世事繁华。”
……
离树林不远有一座荒山,山顶和山腰人烟稀少,百姓们大多汇集在山脚下,过着宁静祥和的生活。
不过近日,异变突生。一只魔物强占了山头,扰的山下百姓不得安宁。
封寂萧正是为它而来。
或许那魔物也正因封寂萧而来……
他一路缓慢的步行,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晨星派所有的修士往往都集中在每日丑时或寅时修炼,晨星漫天之时,也正是他们灵力大增之际。
山中迷雾朦胧,着实阻碍视线,使得封寂萧御剑升空观察情况的计划便泡了汤,只得冒险前行。
待他正欲走向山脚时,迎面走来的金衣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与寻常修仙之人披散而下的长发不同,少年有着一头凌乱蓬松的短发。要知仙士之中短发并不令人喜爱,在封寂萧的印象当中,唯有一人自修仙以来从未留过长发。
那人便是他的师弟,莫辰。
“师……师兄?”
莫辰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师兄。毕竟白发灰眸,在仙魔两界也就只有昆仑派宗主和封寂萧二人生得。而仙门八大派之首雪宗主这般高贵的人物,又怎会出现在此等偏僻之地呢?
听得师兄二字,封寂萧心中五味杂陈,他恍惚地愣在原地,甚至不知自己是应该去迎接还是应该转身回避,任由莫辰飞奔而来,扑进自己的怀里。
“霉运”封寂萧,上至仙门百家,下至平民百姓,可谓是家喻户晓。莫辰自然也不例外,但此等行为却足以证明,他毫不介意身前霉运缠身的少年。
“师弟,我……”封寂萧本想推开莫辰,他怕自己的厄运会沾染在师弟身上。可封寂萧越推,莫辰搂的就越紧。
“我不知道‘霉运’封寂萧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师兄。”
周遭的枯木仍于寒风中摇曳,但却少了几分方才的萧瑟与悲凄。像是在欢迎二位的前来,亦或是庆祝“兄弟”两人的团聚。
莫辰的话语如一股暖流般涌入封寂萧的心底,孤寂与凉意瞬间被冲淡了些许。他已在“霉运”的黑暗中挣扎七年之久。“师兄”二字如同一丝曙光冲破这无边的黑暗,照亮了他的世界。
终于有人……不再喊自己“霉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