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Froy

3、流星 对着他许愿

　　凌晨四点半，你突然惊醒，心脏跳得很快。
　　不对劲，只有新人才会这样。助眠药物不会让你在这个点醒过来，也不会让你心跳加速。你瞪着眼睛。不对劲。
　　七点，你从睡眠舱里爬出来。
　　“我说，今天那批是你的，别给忘了昂！”接待区丸子头清而快的声音透过无线电变得模糊。
　　你嗯了一声，心跳得更快了。当然不是因为某些个人情感，你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就像她称呼你为“你”一样。你总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你从走廊经过，没有人搭话，很平常。边上有两个帅哥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让谁去了？”“那个小刘吧，不怎么说话的。”你偷偷摸往实验室。很多人只叫姓是因为感到亲切，少数人因为记不住全名，也的确存在一些连姓也记不清的人。
　　七点半，你拿着空了的牛奶袋从实验室出来。厚重的刘海差点扎进眼睛里。这一趟回来就剪，你穿上宇航服。
　　操作室里贴着老旧的海报，上面写着安全驾驶，小心太阳风的字样。
　　我们从不在太阳风天气外出接人，你悄悄地想，打开自动航行系统。这趟线路开了很多次，你摸得很熟，像每一个成熟的宇航员一样，能一个人稳稳当当地带完全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你握着急刹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深深地吐一口气吧。专家会在中转站等你，你，每一个你的使命，就是把他们安全地带到空间站上。
　　十四点，你驾驶的飞船安全抵达了中转站。一切都好，可能是最近想家了，你想。透过舷窗，你又看见了蓝色的母星，大气层像雾一样松散在表面。
　　十四点半，你再次出发，时间紧急，一刻也不能停留。
　　驾驶室里很安静，你享受独处的时光。你想起早上在实验室。一只虎皮猫，长了三只耳朵，多出来的那只长在正中——基因实验的失败品。几年前，科学家们很遗憾地宣布它发生了变异，并承认它失去了价值。丑陋，而且可笑，但它让你想起了你的故乡，绵延不绝的黄色稻田，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儿时母亲养的那只叫皇冠的小母猫。
　　飞船漫入了浩瀚的宇宙。
　　二十点三十分。
　　驾驶舱里的海报掉了下来。
　　太旧了。你没有动。仪表上数字跳了一下。突然，你的心跳又加快了，气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仪表上的数字开始胡乱地跳动了，像是在跳桑巴？你不会那种舞。数字不动了，飞船失去了它引以为傲的数据链。
　　自动挡切换成手动挡。
　　飞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发生什么了？我的个人通讯断了？”你听到专家的声音。
　　“我们遇到了太阳风！”你大喊了一声。
　　是！是太阳风。
　　你脑袋里轰的一声，只剩下宇航员的本能让你牢牢钉在驾驶座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丸子头今天早上什么也没说。这位生物学专家今天才来，要来实验室研讨，时间很急，临时下的通知，早上立刻去接······你回想着。临时决定。今天本来没有航行任务，是因为太阳风！通讯处忘了校对太阳风！
　　你紧紧盯着仪表盘，它坏了，你尝试给空间站发通讯，果然没有回音。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仅仅三十分钟，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帮你。空间站在高处，暂时还看不见，但你知道快了。再快也没有用。地磁场可以从太阳风里或多或少保护飞船，但飞船的轨道必须立即降低。而降低飞船的轨道后，离高处的空间站高度差就更大了。只有通过加速才能避免飞船因为离心而坠落母星。
　　所以只能加速了？
　　那就加速吧！
　　就该加速！
　　只能加速不是吗？
　　你的心脏“砰！砰！砰！”地响。这是你的使命。即使你知道这样的加速会使人体承受几个G的压力，像一辆压路机贴着脸把你压成二维一样。
　　你从座位底下拖出来一件抗压服。
　　二十点三十五分，你冲外面喊：“陈教授，紧急情况，飞船要加速上坡，请来驾驶室取抗压服。”
　　“陈教授，请不要惊慌，五分种后您可以进入驾驶舱，当您看见空间站时请及时拉下手刹，就可以顺利与空间站对接。”陈先生走进来取了抗压服，用藏在金丝镜片后的眼睛盯了你一会儿，俯下身朝你举了一躬。“等等，先生，”你突然叫住了他，“实验室里那只叫皇冠的三耳猫，她喜欢喝牛奶。”
　　驾驶舱里又变成了你的私人空间。
　　你盯着仪表盘，突然眼泪就落了下来。空间站不会在太阳风天气接人，所以只有驾驶员的一件防护服。你知道这是你的任务。
　　你也只是害怕。
　　二十点三十九分三十秒，你按下了那个按钮。显示屏上开始倒数五个数字。你穿着宇航服像今天早上爬出睡眠舱一样毅然决然地爬出了驾驶舱。
　　二十点三十九分三十五秒，你看到飞船加速飞离，你也在浩瀚宇宙之中加速下坠。
　　会去地球吗？你想。
　　突然，你听到通讯器里出现了声音。“听得到吗？听得到吗？”有人在大喊。“叶子航报告，飞行器正以原速的两倍按原线路返回中国空间站，陈教授一个人在飞行器上，请立即派人接应，还来得及！完毕。”通讯里的人怔了一下：“收到。”
　　二十点四十分，通讯切断了。叶子航往下落着，你的生命还有几秒呢？恍惚里，你看见中国空间站建成时自己高兴地立下志向，看见父母送你来空间站时候的样子，看见你飞奔过空间站的走廊，看见今天早上喂皇冠时它舔嘴角的牛奶，看见丸子头在葬礼上嚎啕大哭，看见你的名字在烈士碑上，看见红旗盖在你的身上。
　　宇航服擦出火花。
　　回家了吧。
　　“我会变成一束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