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属》穆岁

2、小庭院

　　也许是在很久以前吧，久到我快忘记了，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那时我家还是个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总会在逢年过节时买些总归要送出去的礼物来我家串门
　　我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住的离我家并不远，理应是很好的关系却从来不会登门拜访，连过年都是一叠红包完事
　　亲戚们说这是一个很怪的人，怪在他晚年决然一身，怪在他年轻时为所欲为，怪在他总是念着家中长辈看不懂的书，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可我却经常在放学后悄悄地溜进他家的院子，爬上外头亭亭的玉兰树，看着他在树荫下的躺椅上悠然摇摆，拿着一本《泰戈尔诗集》，带着细边眼镜眯似睡非睡地看
　　他偶尔会向我打趣，说你家长辈说我青面獠牙，有三头六臂，你今日见我一糟老头子有何不妥之处？
　　我也会装模作样地回答：“说是青面脸发白，又是六臂只两臂”连身下玉兰树好似也会点点头，在微风中发出“唰唰”的声音，好似在迎合我的话
　　我曾问过他，一个人过晚年生活的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寂寞？
　　他总是神神秘秘地说泰戈尔说过，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他这一辈子也算盛放过，不是那些被封建礼仪困厄一辈子的少爷小姐们，每日在深闺大院中用长长的裹脚布裹小脑，在“博学”之士的面前吹高捧低一辈子
　　我笑他，什么生如夏花之绚烂，你都快成秃子了，说秋叶还勉强沾个衰老的边
　　“有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懂，即使看了那些大能耗尽毕生所学而写成的血书也不会懂得，就像把课文背下来和默下来再到品出滋味儿来，任何一个阶段都是不一样的，但并不是每一个阶段都不能少，总有人走在时代前面，抢先品出了滋味儿”
　　一段似乎没头脑的话让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间他却又躺在了树荫下看《泰戈尔诗集》，嘴里念念有词
　　听了没头脑的话，我成了不高兴，不断追问他什么意思，年过80却依然童真的老爷子却只向我笑了笑，继续看书
　　那些话我到现在都不能完全懂得，那时自然也就是靠着几分不服输问了一嘴，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隔天又有了新的乐子，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被抛在了脑后，埋葬在历史的角落里长眠去了，等着人回过滋味儿返程寻找它
　　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说可以呀，怎么啦
　　“我有点直觉突然就来喽，你帮我把屋子里那几坛酒带上，过几天七月十五跟我去找个人”
　　我直觉这个人不是那么好找的，没准儿是哪儿的孤魂野鬼，但还是应了下来
　　果然，七月十五那天这老头带我去了院子以西的一处小空地，慢慢坐了下来
　　那地方不算偏远，还能看见那棵玉兰树在另一边探头探脑
　　“这一说起来，就是很多年没来看过你啦，但这不重要，毕竟你一定每天都看着我，其实都一样”
　　平时跳脱的老爷子此刻竟有了些煽情的味道，令在一旁的我大惊失色，心想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转念一下七月十五看什么黄历，那不是脑子抽了吗
　　煽情的老爷子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低声地说着，到最后我都难以听清了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啦，我也不想再生气啦，这几天就要过去找你啦，记得给我留扇门，你家那门锁子都锈了我打不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动作利落的不像个80出头的老汉，几步往回走
　　“走啦小丫头片子，回家喽，再不回去吃饭你妈要着急啦”
　　我慌忙跟上去，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口来，直愣愣地跟着他走了
　　似乎是老天爷不忍他爽约，没几天他果然走了，在夜里，很安详
　　隔天来奔丧的亲戚如约而至，闹哄哄的在院子里挤作一团，你一言我一嘴的讨论着已死之人的生前，时不时高笑两声
　　那时我才知道这个人年轻时候居然留过洋，是全家唯一一个海归
　　才知道他其实有一个恋人，只不过很久之前死于□□，连尸体的下落都没有
　　我很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如何模样，何等身段，将这挑剔的老爷子镇得严严实实
　　亲戚们不约而同的停下讨论这个问题，叽叽喳喳几句别的也就在黄昏时候散了
　　小小的庭院，似乎只有墙外的玉兰树显得伤悲，被风吹的低下了头，小小的棺木却在萧瑟秋风中傲然挺立，冷漠的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预感你会给我留下点儿东西，果然在空酒坛下找到了一张信纸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时一个人在黄昏时窝在棺木旁看信得举措如今是不会再有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找的一些东西，比如这个，每每想到这时还是会忍不住夸你是个很聪明孩子。我知道你们这一代不一样了，再也没有裹脚布禁锢你们的思想，也没有家族的使命让你们失去自我，我与我的爱人已五六十年未见面了，现在想想也真的是漫长得很。好在无数死去人们的愿望实现了，没有人再会下文字狱，没有回因为性别身份或而受到欺压的苦命人了
　　我其实也想过随他而去，但是我活了下来，活了很多很多年，看见了很多很多事，也见过很多很多人，我亲眼见证了那时宏伟蓝图的实现
　　假如只剩了一个人苟延残喘下来，那ta就不再是ta了，而是死去人的眼睛，万千生灵的寄托，也就不再害怕孤单了
　　我还想交给你很多东西，但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我还想早点遇见你，但是
　　那时的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由此假设便没有了意义
　　很多话想给你说，但是时间不多了，肯定是那老不死的死不散的在搞鬼，明明七月十五才看过他，怎么会这儿快
　　他一定是想我了，即便每天都会看着我，但是我也想他了，因为我看不见他，所以再见了小姑娘，也许我下辈子会心甘情愿早点和他一起遇见你，你母亲做的饭太难吃了，我觉得我必要拯救一下祖国未来花朵的身体健康
　　总之，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