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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天枢玄咒(6) 风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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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几人围坐在一起,或斫琴、或喝茶、一直闲谈到天亮。
一夜风雪让周围的松林披了一身厚厚的霜衣,云濯雪站起身,向云兮慕拱手告退:“家主,我去书阁了。”
云兮慕轻轻颔首,将丝弦一根根缠上雕琢好的琴身,少顷,察觉身边的人动了,微微笑道:“说好陪我斫琴却睡了一宿,几日没合眼了?”
池鸢眨了眨眼,有些迷蒙地看向云兮慕:“有三两日了,倒是你,真的可以不吃不睡吗?”
说完这句话池鸢就后悔了,大抵是有些睡懵了头,以云兮慕的修为境界,就算是肉体凡胎,一样可以餐霞吸露,不食人间烟火。
云兮慕端端瞧着她,幽墨似的眼瞳泛起一些潋滟的水光:“我还是人,当然要和人一样吃饭休息。”
池鸢揉了揉眼睛,只觉他这眼神有些奇怪,等彻底清醒过来,云兮慕已转头继续专注斫琴。
这一夜,薄薰也睡着了,她靠在池鸢身后的树根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才慢慢苏醒。
天光渐亮,池鸢和云兮慕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向道宫方向前行,薄薰远远落在很后面,一会玩玩雪,一会抓抓松鼠,见两人走远了,才快步跟上一小段路。
巧的是两人刚至道宫大门前的石道,就远远瞧见准备离山的凤音尘,李承钧和叶清蒲也在,像是在为他送行。
凤音尘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沉重,不断回头,似乎在期盼什么。
叶清蒲笑着拍着他的肩:“凤师弟,还等什么呢?不是赶时间吗?还是说……你在等池……”
凤音尘急切打断他的话:“叶师兄说笑了,我没在等谁。”
“哦~没在等谁啊……”叶清蒲一把勾住凤音尘的脖颈,扭头冲李承钧神秘一笑,但后者完全没领会他眼神里的意思。
“好了好了,快走吧,她没来说不定有事呢,还是说,你没告诉她,你今日就要走?”
面对叶清蒲挑逗的眼神,凤音尘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没告诉她启程的时辰。”
“哦~原来是你没说啊……”叶清蒲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视线余光瞥见北侧石道上走来的两道身影,笑声戛然而止。
凤音尘察觉到,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松林之下,微微沉淀着一团淡淡的山雾,池鸢和云兮慕联袂而行,一白一灰,衣衫被刺骨的寒风吹起,荡开一圈银白色的雪光。
转眼,两人就走到了他们跟前,凤音尘目光怔仲,叶清蒲微微呆住,只有李承钧淡然自若,俯身向两人行礼。
“池姑娘、折芳君。”
叶清蒲瞬间醒神,跟着一起行礼。
凤音尘眼神痴然又失神地看着池鸢,像似被两人出尘缥缈的气质惊到,但其实是被心中失落的情绪打击到。
好一会,他才动身行礼,抬头时,目光有些不舍地落在池鸢身上:“阿鸢,我要走了。”
“这么急吗?”池鸢有些意外,天色这才蒙蒙亮就急着要走,看来族中事物很紧急了。
“嗯,忘了与你说出发时辰,还好,走之前能再见一面。”凤音尘笑得很是腼腆,眼里的光像天空坠下的星子,藏着不易觉察的喜悦。
“是啊,走之前还能遇上当真是缘分。”池鸢走上前,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像极了友人的告别,“路上小心,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好。”凤音尘眉眼绽开,像雪地里颤颤巍巍盛放的白色梨花。
池鸢目光一怔,初见时,旁人道他有一分流光君的神韵,那时她并不觉,而现在,还真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熟悉感。
就在这时,大门内浩浩荡荡走出一行队伍,是昨夜那队少年人,为首的白衣少年瞧见石阶下的人,步伐微顿,随后径直走到池鸢和云兮慕的面前。
“池姑娘,折芳君。”白衣少年俯身向二人行礼。
听到这声音,池鸢略显讶异:“你是……象枢?”
象枢抬起头,掀起白纱帽,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没想到池姑娘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啊!象枢,你怎么到天机宫来了?”薄薰突然从池鸢身后探出脑袋,十分熟络地和他搭话。
象枢笑着拱手:“奉公子之令,来此询问一些要事。”说完,象枢转过身,向一旁的凤音尘颔首示意。
凤音尘顿了顿,颔首回礼,面上一派淡然从容,实则内心诧异又疑惑,不断猜测流光君派他来此的用意。
“池姑娘,公子有话托我带给你。”象枢笑着抬手,示意池鸢移步说话。
池鸢点点头,跟他走到道旁的松树下。
“流光君让你带什么话?”
象枢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些恭敬:“池姑娘,这些时日公子一直在寻你,甚至为了找你,派人将云梦泽诸岛全都寻了一遍。”
“他也去云梦泽了?”池鸢心头一惊,实在没想到流光君这么快就找来了。
“是,公子去了云梦山庄。”
想到流光君信中的内容,池鸢一阵心虚:“没找到我,他没生气吧?”
象枢认真看一下池鸢的表情,微微笑道:“不会,公子不会生姑娘的气,反而,公子很高兴。”
“高兴?高兴什么?”
“我也不知公子高兴什么,只知道公子的神情是高兴的。”
听完这句话,池鸢悬在心口的大石重重落下,流光君这个人最善伪装,心口不一,他越是笑才越是可怕。
见池鸢许久不说话,象枢安慰道:“池姑娘放心,公子定不会生你的气,就算有,等一见到你,就什么都不会计较了。”
“但愿如此吧。”池鸢揉了揉眉心,流光君古怪的脾性固然可怕,但她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
“对了,流光君到底让你带了什么话?”
“公子……”象枢话音微微顿住,转身往云兮慕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以云兮慕的修为,想要听见两人谈话的内容轻而易举。
“……公子说,马上就会和姑娘见面,还嘱咐姑娘,不要忘了曾经说过的话。”
曾经说过的话?池鸢迷茫地蹙起眉,她曾经说过很多话,到底是哪一句,让流光君一直念念不忘?
“……你要带的话就这些吗?”
“是的。”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象枢神色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又恢复淡淡的笑:“池姑娘,你可有话要带给公子?”
池鸢干脆摆手:“没有,反正他说会马上见面,有话就留着去见他时说吧。”
听言,象枢不再多问,向静候在石道上的少年们看了一眼,带着队伍向山门离开。
在几双眼睛的注目下,池鸢走回石道上,率先来问的是薄薰:“主人,象枢同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想知道去问他。”
“哦……可他都走了……”话说一半,察觉到池鸢扫来的目光,薄薰脑袋一缩,当即老实闭嘴。
凤音尘微微失神地看着池鸢,好一会才背起行囊,向身后二人告别:“李师兄、叶师兄,你们回去吧,不必送了。”
路过池鸢时,察觉到她的目光,凤音尘脚步微缓,但没有停留:“阿鸢,我走了,以后……再见。”说完没再回头,毅然决然地沿着石道消失在林地深处。
清晨的天空依旧阴霾,风雪有停驻的意向,行在梨树林中基本感觉不到落雪。
一路上云兮慕一句话也不说,安静走在池鸢的身侧,追随她的步伐。
薄薰走在两人身后,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忐忑前行。
来到最初进山的那座东山门,池鸢微微顿住脚,向当日她休憩过的大石头看了一眼,而后,数着步子跨过山门,沿着窄小的山路一直向西。
大雪封山,路有些看不清也不太好走,但难不倒山中弟子,更难不倒池鸢三人。
他们脚步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是贴着雪地飞掠,常人需要近二个时辰的山路,他们半刻钟就赶到了后山禁地。
崖壁前,镇邪塔的大阵微微发着淡红的光,塔顶的大缺口已被修补好,没有半分外泄的妖邪之气。
池鸢巡看几番,回头对云兮慕道:“镇邪塔中出逃的妖物,云家弟子可是会帮忙捉拿?”
“这是自然。”云兮慕唇角噙着淡淡的笑,说话时没有看池鸢,更没看镇邪塔,墨黑的眼瞳像是笼了一层迷雾,微微失焦。
“你怎么了?”池鸢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
云兮慕眼瞳动了动,像是拨云见日重见光明,在一瞬就有了神采:“我怎么了?小池鸢为何这么问?”
“……你。”看着云兮慕低垂的笑眸,池鸢张了张嘴,将疑惑收进心里:“没什么,我也不知为何要这样问。”
云兮慕笑望着池鸢,认真辨看她眼睛里所有变化的情绪:“小池鸢是在担心我么?”
池鸢眉头一拧,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直接问出:“是有些担心,你刚才的样子就像灵魂出窍,还以为你出事了……”
“呵呵。”云兮慕忍不住伸出手,朝池鸢的脸靠近,池鸢没有躲,但他的手却陡然一抬,落到她的发顶上。
“放心,我很好,没有出事。”
“那就好。”池鸢暗自松了口气,转身继续按翎说的方向下山。
不知是不是错觉,越往山下走,天色就沉得越快,明明才亮起的天,就像暮色一样渐渐沉暗,并且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落下的雪花,在山石岩壁上凝出厚厚的冰晶。
“主人,怎么这么冷啊……”薄薰蜷缩在池鸢身后,有些受不住这里的冷意。
池鸢拉开衣袍,将薄薰圈进怀里:“你还是到我袖中躲着吧。”
山路开始变得湿滑,池鸢贴着岩壁放缓脚步,她的法袍可以抵御一些寒气,再加上自身的功法,这点温度对她而言不在话下。
再看云兮慕,身姿轻盈,走在冰面之上如履平地,森冷的寒气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不多时,两人就找到了翎所说有一面巨大石壁的地方,这里刚好是正风口,呼啸的寒气从山谷中间汹涌扑来,直接将细碎的雪花吹成冷硬的冰珠。
池鸢弹出几道冰凌,将砸来的冰珠定在半空,哗的一声,银白灵光炸开,冰凌化作一面透明的冰镜将风口牢牢挡住。
一棵歪脖子的苍松长在石壁正上方,它迎着冷风摇曳,每每欲有摧折之意,却总能意外的扛下来。
石壁光滑平整,像是人工开凿,又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极寒的温度下依然保持着鲜艳的绿意。
池鸢走过去,贴手相触,一刹,山脉深处各种纷杂的气息一股脑地灌进她的身体,其中,更有一种阴寒冷气直击灵魂,让向来不惧冷的池鸢不自觉地轻颤。
“别动,我来。”云兮慕温润的手掌轻轻托住池鸢的手,金光一闪,轻松将她和那些气息截断。
云兮慕把手轻轻触上石壁,少许,一道繁复耀眼的阵光缓缓从石壁内浮现,池鸢在一旁认真观摩,琢磨他每一个施法动作。
云兮慕察觉,用温润又低沉的语气,详尽与她拆解阵法中的奥秘。
只用一炷香的时间,云兮慕就将阵给破了,他朝池鸢伸出手,带着她直接穿过石壁。
过石壁时,有一片黑暗的虚空,冰寒与炙热交替出现,不断向二人袭卷,云兮慕张开结界,池鸢则施法对付蛰伏在暗处的不知名力量。
好一阵,虚空消失,双脚踏上了实地,但在那一瞬,池鸢忽起一阵强烈的惧意,不受控制地想跪地磕头。
“小池鸢,凝神静心,什么都不要想,放松,交给我……”
云兮慕轻轻托着池鸢的手臂,将她扶到石壁角落坐下,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光不断向她体内输送。
“主人,主人?您没事吧?”薄薰焦急地攀爬到池鸢的袖口,被云兮慕一道金光摁了回去。
“……好了,不必管我,保存实力要紧。”池鸢咬紧牙关,勉强将那股恐惧克制下来。
“是不是灵兮剑的气息没藏好?”云兮慕担忧询问。
池鸢摸了摸发髻,灵兮剑化作的发带轻轻贴上她的手背,温柔回应。
“它还在……应该不是灵兮剑的缘故,多半是距离太近,它感觉到我的气息,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嗯,我也猜到了这种可能。”云兮慕拿出避世珠为池鸢戴好,又为在她身上加持了一个隐匿法咒。
法咒一生效,池鸢身上的不适感荡然无存,她向云兮慕轻声道谢,抬头观察周围情况。
石壁后是一个幽深洞穴,外面窄小内里狭长,尽头处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口,乍一眼瞧去和普通的山洞没什么区别。
池鸢正准备起身,衣袖就被薄薰的藤蔓缠住:“主人主人,这地上有字!”
池鸢低下头,用脚扫开厚厚的灰土,最底下是一层青白色的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不似妖族文字,也不似魔族文字。
“云兮慕,你能看懂吗?”
云兮慕凝看几眼,手指一动,淡金灵光将那些咒文一字不落地复刻在手心。
“没见过这种文字,或许和符山的来历有关。”
池鸢也用法术将这些咒文刻印下来,本想用手去摸一摸石板材质,还未靠近,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见此,池鸢不再轻举妄动,默默挪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