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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爹为我取名 ...

  •   爹为我取名罗衣。

      我们的家在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里,那里的人男打鱼女织布,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爹也是个渔夫,同其他人一样,长期的日晒雨淋使皮肤显得黝黑,只有我知他的不同,村里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只有爹喜欢在月圆的晚上独自饮酒,偶尔他会教我一些诗词歌赋,尽管年幼的我并不懂什么是“思往事,惜流芳”。爹只是常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如果可以,他只盼我这一生平平淡淡,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这时的爹脸上满是惆怅之意,看着我,像是在缅怀过去。

      过去,我没见过娘。

      从我牙牙学语开始,就只有爹。村里的孩子赖在娘怀里撒娇的时候,爹会给我讲许多好听的故事,会在海边捡漂亮的贝壳给我,村里的小孩再追着我喊,“没有娘的野孩子”,我也不在意。我有爹,比什么都好。

      爹讲的故事里总有美丽的树精和花妖,她们没有翅膀,却可以在有月的晚上飞翔,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爱”,是什么东西,我不明白,却总是满脸向往之色,必竟在这平静的渔村里我们只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平淡而不起波澜。

      直到我遇见子毅,他是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公子,自小体弱多病,请了很多大夫也没能治好,后来有一位得道高僧说,他天生福薄,命里缺水,需觅一水源充足之地居住,十五岁后方可返家,以后自可百病全消,逢凶化吉,家里因此把他送到远房表亲这来。

      那年我十二岁,子毅只有十岁,比我还矮半个头。

      渔村里的小孩并不多,我也没有所谓的童年玩伴,只有子毅,喜欢跟在我的身后,用软软甜甜的嗓音喊我“姐姐”,或许是长年生病的原因,他的脸总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我想他是第一个我想要去照顾的人吧,带他去海边捡贝壳,赤着脚在沙滩上玩耍,偶尔还能捡到随潮水涨落而留下的小螃蟹。

      子毅真的很聪明,他会背很多我不知道的诗词,告诉我每一句是什么意思,还会画好看的画,我们一起去海边看日出,看潮起潮落,然后在夜里闹着要爹讲故事。

      转眼间我已十五了,虽然渔村的生活无拘无束,女孩子不用像城里的小姐一样裹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同龄的女孩已经在忙着找婆家,订了亲的也急着成婚。

      “罗衣,爹托人在城里给你说了门亲事,他家是开药铺的,又是独子,你嫁过去是不会吃苦的。”

      爹在一个晚上对我说。

      ................

      “那么,爹,城里离这里远吗?我能不能经常回来看你。”

      “傻丫头,出了嫁的闺女怎么能三天两头回娘家呢!”

      爹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是啊,嫁人是早就想到的,只是它来的太快,我的心,一片茫然..............

      今天是海神娘娘的祭日,我和子毅约好了一起在海边放灯。

      可是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这样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放慢了脚步,远处的子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海风微微的吹拂起他的长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长的比我还高了,原本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红润,十三岁的身躯里也有了几分男子气概。

      “姐姐”,子毅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

      今晚的月色皎洁,海面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听说每一盏灯里都有人许的一个愿望,可是海神娘娘,只得一个你,怎么能实现这么多的愿望。

      “子毅,我要嫁人了。”我对着月亮轻轻的说,子毅没有回答。

      “以后怕是不能见面了。”

      ..............................

      “罗衣”,我愕然,子毅的眼里有着我不熟悉的光芒。

      “罗衣,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现在的我已经长大,我可以保护你,所以,等我回了家,我来娶你,好吗?”

      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虽然是仲夏,海边却仍有凉意。子毅的话语犹在耳边,呵,我微笑,我的子毅啊,不再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弟弟了,他真的长大了。想着爹曾经念过的诗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要像嫦娥一样,我要抓住属于我的幸福。

      和爹说不愿嫁去邵家的时候,我的心忐忑不安,爹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言语,只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听到爹的轻叹,他说,“素心,你们都一样。”

      素心,从没听过的名字,想问爹,却又迟疑,爹不愿说的再问也没有用。而我,我要去找子毅,我要告诉他,我不嫁人了,要嫁,只会嫁他。

      “罗衣,你笑起来真的好美”

      “罗衣,你看,这画上的人像你吗?”

      “罗衣,这是我为你写的诗,喜欢吗?”

      点点滴滴犹在耳边,快乐的日子如同飞逝,子毅十五岁的生辰刚过,京城里就派人来接了。
      子毅说,“罗衣,你要等我,我会回来娶你的”,他的吻,轻轻的落在额头上,我的心满是甜蜜也满是惆怅,京城,离这里很远呢,我不想,和子毅分开。

      终于还是送走了他,我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等待。不再去海边玩耍嬉戏,不再看潮起潮落,爹的身体没有了以前的硬朗,我只想好好的照顾爹,好好的等子毅回来。

      等待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春,夏,秋,冬,日子在我的思念中过去。

      终于有一天,爹说,“罗衣,托去京城打听的人回来了,子毅,他不会再来了”,爹还说,“他早就成亲了,回京的第二个月他就娶了相国的千金.”

      好像还有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是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墙上是他为我画的画,枕畔是他为我写的诗.

      爹说过,“只盼望我过平平淡淡的生活,相夫教子而已”。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不过是过眼云烟。

      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不吃不喝,三天后,我对爹说,“爹,现在的我,还会有人娶吗?”

      不过三天,邵家就来提亲,只是我不再是正妻,是妾室,可我并不在意,像我这般年纪的女子大多已为人母,邵家不计较,我又能有什么想法。我只想让爹搬到城里去,虽然是妾室,邵家的聘礼依旧丰厚,足可以让爹平稳度日,可是爹说,住了十几年的渔村,早就习惯了,罗衣,你别再顾着我了,你有你的生活。”

      花轿来的那天,我烧掉了子毅留给我的全部东西,山盟海誓已不再,从今往后,我只想过平淡的生活,相夫教子而已。

      邵仲是我的相公,他有着很温柔的笑,对我,应该算是宠爱吧。邵仲是公平的,从不去偏袒任何人,它人偶尔的刁难,我并不放在心上。

      一直没有生育,但邵仲已有二子,并不需我为他传递香火。虽不善于诗词歌赋,但他的箫吹的极好,他说,“罗衣,美人月下吹箫是何等的风情,我来教你,好吗?”我学了,自此在月下,常一起合奏,或喜或悲的曲子,久久萦绕在耳旁。

      不久,邵仲开始晚归,家里的气氛沉闷,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好像是药材铺出了问题。不是不担忧,邵仲平素即不喜经营,但是他说,“罗衣,不要担心,会没事的,”只得放下心来,现已是多事之秋,我何苦多加追问,惹他烦心。

      忽一日,邵仲如常出府去,却极早就返家。

      院子里的槐花开了,我们站在树下,他说,“罗衣,再来合奏一曲好吗?”

      吹的是“潮生曲”。

      海上花,潮生曲,由来寂寂无人识。

      这首曲子隐喻世事无常,更充满了离别之意,我的心,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罗衣,你如此美丽,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本来你能成为我的正室,是你放弃在先,我不计较你年纪已大将你迎进府来。”

      “本想长相厮守,偏偏你的美丽又为我带来祸端。”

      “这一次,我只能把你拱手让人,你不要恨我。”

      那一夜,邵仲说了许多话,转眼天就亮了。

      坐在轿子里不知被送往何处,忽然觉得,我并不恨他。

      邵仲,我并不恨你,从前,是我不要你,从前,是我不爱你,所以,你从来不用把我当成你的责任,你要照顾的,该是你的家人,从来,从来,不该是我。

      外面的阳光真的好刺眼,轿帘被轻轻的掀开,子毅,就站在我的面前。

      早该料到了,不是吗,罗衣,虽不是聪慧的女子,却也并不愚笨。

      去京城的路迢迢千里,我说,总要让我见下爹。

      爹比我嫁人时苍老了许多,我们在灯下对坐。

      爹说,”罗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位富家千金爱上了落榜的年青秀才,他们相约私奔,秀才却爽约了,他留书给小姐,说跟着他不会过一天好日子,与其以后后悔,不如现在就断的一干二净,却不知小姐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无奈之下只得嫁与他人,成亲未几,便被夫家识破,夫家一纸休书将她赶走,娘家也再也容不下她,她心力交瘁之下生下一个女婴,就撒手人寰了。”

      “这就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爹将一幅画放在我的面前。

      那画已经微微泛黄,画上的女子眼波盈盈,欲笑还颦,旁边题着一阕词: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
      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
      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罗衣”,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她到死都盼着月圆人归来,可你爹始终没有回来。”

      爹,我想叫却没有出口........

      “罗衣,我就是你娘那休妻的相公,如果当初我坚持将她留在顾家,也许她根本不会死。”

      爹的语气哽咽,他这一生,怕是从来没有快乐过。

      离开的时候,爹说,“再也不要回来了,”爹说,“有些事情你要学着忘记,”爹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的消失不见。

      我成了子毅的金屋藏娇,嫁过人的女子怎么能成为他的堂上妇,况且相国千金是无论如何得罪不起的。子毅来的时候候匆匆,走的时候也是匆匆。我好像忘了该怎么笑,渐渐的,有他的传闻,红秀,绿柳,这世上总有美丽的女子,男人大抵是不会寂寞的吧。

      爹病故的讯息传来,子毅说带我去散散心,我们去城外的落霞山看日出。

      初春的早晨很冷,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说,“子毅,我为你吹一曲如何?”

      我吹一曲“潮生曲”,往事历历在目,爹,邵仲,子毅,他们像我人生的一个个片断,掠过而不再来。

      跳下山顶的时候,听见子毅的惊呼,他的脸就像小时候的初遇,苍白而没有血色,我想他是爱我的,至少曾经爱过。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

      我终究不能像我娘,我的旧意只是海边的潮水,它们去了又再来,爱,真的存在吗,如果有来世,不再爱,不再美丽,我只要平淡,平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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