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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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来了。
他总是在深夜的时候到来，黎明的时候离去。我一直怀疑他的真正身份是恶魔，而不是他告诉我的——神。
如果你是神，那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神。我曾对他说。我从未见过有哪个神像你这样喜欢黑夜。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创造了这样的你，你才会认为我不是神呢。他用戏谑的口吻问我，还是你的确是这样想？如果是这样，那我亲爱的黛拉，只要你发誓你爱我，我不介意满足你一个小小的愿望。
可笑，我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我根本不爱你。何况我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
亲爱的黛拉，你在说谎。
他嘴角挂着嘲讽，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熟悉这种眼神，一百年来，每当我告诉他我不爱他时，他就会这样看我。我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自信，认为这世间一切都应该爱他，特别是我们这些他直属的子民。
我为何要说谎，谎言能给我带来什么？相反，爱你的谎言倒是可以换来一个愿望。
那你为何不说呢？
他的话让我好笑。你就这么希望我欺骗你么？我不知道这样的谎言能让你如此痴迷，难道这几百年来类似的话语你还没有听够么？我的许多同伴已经向你妥协——他们的话还不够满足你的虚荣心？
他的脸在一瞬间苍白，我知道我又惹他生气了——但是这能怪谁？我只不过想说实话。
你……他最后叹了口气，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说真话。
他照例在窗台上降落。
轻柔的月光照过来，他的头发快要溶入夜色似的美的令所有生物发狂。
——看吧，我还是得承认事实。
他有一双高贵的深褐色双瞳，在这双瞳里寻找自己的身影是无数生物痴迷的游戏；他的唇型优美，色调冷暗，最适合用鲜血涂抹；他的皮肤光滑细腻，那颜色是我所见过的肤色中最迷人的。
也许他真的是神，所以才可以拥有这样无视世间一切的容貌——我相信这种让万物膜拜的外表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无法否认我很迷恋他的外貌，因为任何生物都无法抗拒这种诱惑——但是这不足以成为我爱他的证据。漂亮的外表不能成为爱的理由，对谁都是一样。
我知道我的族人并不这么想，他们中许多人心甘情愿拜倒在他的脚下。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怂恿，他们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并且说一千一万遍爱他。
我们是可悲的一族：拥有灵魂，却被囚禁在不能动的娃娃体内，一代代都是如此。我们寄宿的娃娃破败丑陋，没有任何人愿意温柔地抱住我们——这一切当然都是他杰作。他在每年的开头造出我们，当作他的玩物，厌倦后随意地将我们丢到人世间，然后神经质地一个个寻找并要我们发誓爱他。最恶心的是，他会故作慈悲得舍赐给我们一个愿望——于是这世间便多了许多在白天睡去、在夜间苏醒的怪物，它们有着酷似他的外貌，并用这致命的美艳吸引无知的人类，吸食他们的鲜血。我们的神解释说，以人类的鲜血为食是得到美貌的代价。
“我刚刚送走了今年最后一个宝贝，你知道么，她可真是个美人儿。”他微笑着告诉我。
“恭喜你。”我淡淡地回答，“又一个人在你蛊惑的下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呵，人？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们只不过是我创造出来的娃娃——只不过是娃娃懂吗？”他轻蔑地说，“不要再误以为自己是人类并说些任性的话了，坚持你那愚蠢的信念是非常可笑的！”
我不说话，只是用倔强的眼神盯着他。我不会承认这个疯子所说的一切。
他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我的脸，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问：“难道你就不想获得自由获得美丽？我打赌你一定会是所有我创造的孩子中最让人嫉妒的一个——我会给你比黑夜还要动人的头发，给你比鲜血还要红润的嘴唇，给你比星光还要夺目的眼睛，给你比冰雪还要洁白的皮肤，给你比黄莺还要动听的声音……你将让世间一切为你疯狂，你会轻易得捕获人类的爱情，让他们心甘情愿将鲜血送到你的嘴边……”
“不。”我打断他，“我不愿说谎！而且那也不是爱！”
“不是爱？”他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爱？”
“爱是不可强求的强烈感情。爱不会因为你是神、不会因为你的美丽而存在，爱是对灵魂的赞美！爱没有条件，它只为自己的心而存在，即使你无比丑陋，爱还是会到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样的你也可以获得爱了？”这个可怜的神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疯狂，顿时，不好的预感笼罩了我。
“很好……”他说，“我要把你丢到人群中，看看有谁会爱这样的你，如果一百年后还是没有人爱上你……”
“那就让我的灵魂死去。”
岁月流逝的飞快，居然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年。
我在这一百年里不断流浪，没有人愿意收留我。而我们的神，总是在将我从垃圾桶里救出后狠狠嘲笑我一番，他的话很伤人，因为我越来越觉得他是对的。一百年中不断希望和绝望，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坚持。也许人类真的只会爱上外表美丽的东西，除非他们没得选择。可是，即使没有选择，也不会有人来爱我这样一个丑陋不堪的娃娃吧。
“你还要坚持？”
“一百年还没有结束，我还有时间……只要还有一秒钟，我就不会放弃希望。”
我再次被他扔在路边，等待有人路过捡起我，将我抱回家，或者，扔到垃圾桶里。
前面的九十九年在等待中显得无比漫长，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又一点点落下，然后黑夜接管这个世界，无数人路过我，然后再无数人路过，我等的人迟迟不肯出现。九十九年来我也见证了许多，包括各式各样的爱情，可是没有一种爱，是给我这样难看的娃娃的。这最后一年在等待中显得飞快，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神的话越来越简单而且越来越少——连他也看出我了的焦急。他不再那么急于让我承认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我，眼里充满同情。
我有点痛恨人类，我看到他们中许多人拥有爱却怀疑爱，最后使爱带着伤痕离去。我不再幻想无条件的爱，因为那太美好太奢侈，我现在只需要哪怕是一个假象——
我想我点理解神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说。
我没有说话。
他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抱起我——这是他第一次抱我。
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夕阳。我们就这样一起静静得等着最后一天的太阳落下去。夕阳真的很温暖，金色的阳光柔和甜美，宽容地覆盖一切。我的心在夕阳中无比平静。
一百年，我在人群中守望了一百年。我曾经无比骄傲得笃信那纯洁美好的爱会到来。它会有如初开的花朵那般美丽，它会带着圣洁的露珠不沾一点灰尘，它时时刻刻充满甜美，它会使某个人在某天出现，小心地拾起我，心疼地说“真可怜啊”，然后将我带回家。
我在想象中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日子：有人给我梳头，给我安排一张温暖的床，将我贴在脸边给我说悄悄话，告诉我他愿意陪我一生。他不会介意我的稀疏的头发，怪异的牙齿，不会介意我一大一小的眼睛，一薄一厚的唇，不会介意我臃肿的上身，歪斜的脖子，不会介意我身上一个个窟窿及内里已经腐烂的棉花。
九十九年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可是那时我还愿意坚持。也许那个人会在下一秒出现，真正的爱需要时间的考验，只要我愿意等，它终究会来临。不止是我，这世上许多寻找真爱的人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有。等到的人经历了最初的热情与感动后开始怀疑，他们要求恋人顺着自己的一切，不能对自己表示任何不满，否则他们会怀疑对方是否真的爱自己。他们会渐渐在爱中找到某些复杂的东西，他们甚至会想因为那些东西而放弃爱，他们无法接受心中已经不纯洁的爱。
“我输了。”我对他说。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我不是说这世上没有纯粹的爱，毕竟我才等了一百年，也许第一百年零一天它才会到来。你不要觉得我天真幼稚，正是因为我比你清楚这是多么不可能所以才会比你更加期待。我说我输了是因为我发现爱不需要那么纯粹。就算的确是因为美貌，因为财富而爱又如何呢？这并不表示不爱，就算有天美貌和财富没了，我相信曾经爱过的人中仍会有人选择留下来，他们会说，算了，你的美已经留在了我的心中，没有钱我们还可以自己挣。”
“那他们就不是因为美貌和财富而爱了啊……”他说。
我笑了，他怎么老是说这么幼稚的话。
“爱，也不会仅仅因为美貌和财富而爱啊。你也许是被美貌和财富吸引，可是相处的过程中对方其它的东西也能吸引你，甚至，你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也会是爱的理由。给爱一个不单纯不美好的理由又如何，我只知道，爱会使人最终选择留下来。”
艰难地笑一下，我接着说：“同样，丑陋又为什么不可以成为不爱的理由呢？如果可以变得美好，我为什么要拒绝?”
“你要放弃了吗？”他抱紧我，“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
“怎么轮到你劝我坚持，这可真是好笑。”
“那么——再见……”他不再多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分解成尘埃，这是我们一百年前就约好的，他在我身上下了魔法，时间一到，我就会消失。
在最后一点夕阳里看他的脸，我发现他真的是很好看。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欢这样的他，美丽得让人心疼。为什么他会露出如此孤独而难过的表情，我从不知道神也会哭。
“等等——”我突然大叫，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不怕消失，早就厌倦生存的我不应该对消失产生恐惧，可是这一刻我确实怕了，非常非常怕。
可笑的是，我们伟大的神，我们总是镇定自若无比聪明的神在这个时候的反应居然是伸手来抓住我，而我变成灰尘在他手中一点点滑走。
“魔法啊笨蛋！”我大叫，天啊，我只剩下一个脑袋了！
这该死的家伙总算明白过来，手忙脚乱得念起魔法——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念一个魔法他居然会用到手和脚！
他此刻的思绪一定很混乱。因为当我以一个人类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嘴可以装进一个鸡蛋——看得出他的震惊不比我小。
“我说……你别看了。”我在他眼前挥挥手，可以动的感觉真好。“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话。”他已经恢复镇定，可是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的镇定很勉强。
“你一定是这世上最搞笑的神。”我说，“没见过那个神会这么狼狈。”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不，我想说我要继续寻找自己的爱。不过也许我已经找到了，真的，他有着比一切都美好的外貌，就是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我一次次绝望的时候他都会出现，他将我从垃圾桶里救出，陪我等待一个人的出现，我孤单的时候他在我身边听我说话。我总是拒绝因为他的这些优点而承认我爱他，可是这太傻了，为什么这些不可以成为爱的理由？”
“你想说谁？”他很紧张得问。
“啊，你不认识的啦！”我认真地告诉他，“除非你愿意再陪我等一百年。”
“不想说？那好，我要再把你变成娃娃！”他威胁我。
“不行，是你自己念错了咒语，你这个笨蛋神啊……还是乖乖陪我继续等一百年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