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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不能回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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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且慢!”
执白开口,将欲往前一探究竟的人影阻了一阻。
但只阻了不过一息。
执白执着拂尘一扫,冷雾散开少许,那白色影子已经走到了眼前。
“拜见仙尊。”
白色影子执的是晚辈的礼,恭敬地低头抬头这一下,已将执白长老身侧、背后细细探查了一番。
没人。
他心下一沉。
“如鞅,你为何在此处?”
执白询问之间,手中拂尘突然暴涨数丈,将崖下树旁倒卧的晏辰辰裹到了他身侧。
洛如鞅垂手道:“奉命在此等候师弟们,一同上山。”
灵寸山山门,轻易进不得。
世人常传说,九霄宗所在的灵寸山,因须菩祖师曾在此处讲经论道,教化众生,并在此处乘龙归天,久负盛名。
曾被老祖点化过的众人,盘桓在此山,久久不愿离去,只愿追随须菩祖师一起羽化登仙。
于是开山建派,是为九霄宗。
传到万素掌门这一代,已是第三十六代。
山中灵气澎湃,芝兰香蕙不少,瑶草奇花常见,灵芝仙草、珍禽异兽长年日久地耳濡目染,自然有成精怪者。
山野精怪又深受九霄宗庇护,便自愿担负起看守山门的职责。
时常有些擅入者受精怪迷惑而失踪、跌落深坑等的传说,神乎其神。
久而久之,等闲人就不怎么靠近灵寸山了。
执白心下了然。
洛如鞅已随着无尘清净宗的清虚子道长扣过几次山门,知晓上山路程艰难。
宗门其余的师兄妹们却不同。
他在此等候,实属情有可原。
执白颔首道:“既如此,我不便劝你上山。你且在此盘桓几日,等诸弟子到了,我再遣人助你们。”
“多谢仙尊。”
执白长老见洛如鞅对地上的晏辰辰问也不问,似根本没看见一般。他知晓洛如鞅向来一心问道,对旁的事情从不在意。心下只一转,就明白了事情原委。
执白从宽袍内掏出个干瘪的小包,皱巴巴的布满了补丁。
他右手只轻柔一挥,卧倒在地的晏辰辰便不见了踪影,被收入了那个皱巴巴的随身芥子囊中。
他见此间事情已了,正欲挥拂尘离开。
“仙尊,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执白长老纳罕地回身,这倒是奇了,他居然还能有事。
“晚辈听闻,近日九霄宗正值内门大比。不知,抽签结束了没?”
执白捋了捋白须:“今日才第一日抽签,照规矩,明日还有。怎么地?”
洛如鞅长揖到底:“多谢仙尊告知。”原来还有一日。
就这样?
没了?
执白长老莫名其妙地等了几息,但洛如鞅没有再开口询问。倒是在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他仿佛松了口气,环绕他周身收敛的剑气也跟着一松。
这?
几个月不见,这师侄练剑练得越发冷情冷性,他垂下头时,刻意收敛后的表情与情绪,更叫人难以捉摸。
执白长老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二人僵持了一阵,最后只得凝眉朝他投了个发光的灵符过去。
这灵符一蹦一跳,缀着发光的尾迹,随身绕着洛如鞅转了几圈,最后悬在洛如鞅的头顶,将他周身拢在光中。
那光虽淡,在山间冷雾中却也勾勒出了个清俊的道君外形。
“灵寸山精怪多,也别大意了。”
话音刚落,原地已没了执白的踪影。
洛如鞅拱手等待执白气息不见的几乎瞬间,抬首时,眼神已变,全然不是方才那个谨慎的晚辈。
禹坤剑自手中咻地飞出。
禹坤剑上附着他的神识,自崖壁万丈之上破云而出,几乎与峰尖上的冷月同高,遥遥俯瞰整座灵寸山。
神识自后山断崖的每一处山石缝隙,细细搜索。
崖顶的草木簌簌发抖,在禹坤的视线还未到达前,就将叶片触角稳稳收了起来,吓得不敢抬头。
禹坤剑如神祇一般,冷冷地在崖顶巡视一周。
忽而,剑尖锋利,调头俯冲而下。剑气划破冰冷云雾,剑刃寒光照亮半山腰藤蔓上立着的道君如冰雪覆盖的眉眼,一刻不停地朝崖底而去。
崖底少有人涉足,久而久之,千年柏树下垫了一层厚重的草木枯枝败叶。禹坤剑绕着柏树几圈,在层层叠叠的遒枝间逡巡。远远望去,暗夜中,叶片间仿似有点点星火闪烁。
禹坤剑从千年柏树的遒枝中窜出,似乎是还不死心,又扑入地面厚重的枯叶中,一寸一寸翻找。
清俊的道君缓慢降下,落地时几不可闻。他低着头沉默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整个天地间,只剩禹坤剑匍匐在枯枝烂叶里来回游走的声音。
良久,才响起如冰雪浇灌而成的冷音:“禹坤,我们再等一日。”
禹坤剑咻地飞回他的手中。
不知为何,兴许是夜深了,天地间孤冷感更重了。
再度闭眼入定前,他皱着眉,轻柔抚平了衣角,将褶皱压了压,再念了诀将周身的灰尘悉数清了清。
检查了自身,自觉没有什么问题。
他将神识渐渐收拢。
“她一定会来。”
执白长老临走时赐给他的灵符,早已被他遗忘。
灵符飘扬如落叶,恰巧附着在柏树另一侧的树干上,犹如萤火一般,整片黑暗丛林,整个暗夜中,只此一处隐隐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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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宗外门弟子房内。
“师尊。”
被执白从芥子囊中放出来的下一刻,田橙已端正地跪在了当场。她从未想过,居然还有亲眼见到执白师尊的一刻。
田橙将头深深地埋下去,以头点地。
触地时‘砰’地砸出一声清脆。
这一跪,似乎给了系统难以理解的震撼,连带着她的神识深处跟着晕眩了少许。
脑子里浑浑噩噩,想起了前世的那一刻。
当她和洛如鞅跌跌撞撞地从慈云秘境中探出来,还不及欣喜,就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挫折。
满天的红光弥漫了整个天际,连她的瞳孔都染得似冒了火。
在她的心中,巍峨的灵寸山是难以逾越的高度。平日里就算是大妖经过,也须得放下身段,递上借道的正式文牒,由山中精怪代为引见,掌门或长老们首肯了方可过去。大妖尚且如此,寻常修士更是将灵寸山当做心中的圣地。
九霄宗是与无尘清净宗并肩齐名的修仙名门正宗。
这样的宗门,怎么可能一夕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呢?
可是,就是这样的九霄宗,往常烟火缭绕的灵寸山,笼罩在灰黑余烬中。守山的精怪们要么一哄而散,呼啸着逃命而去,要么被烧得面目全非。
她冒着全身被天火灼烧的风险,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山门跑去。
断壁残垣间,她听到了无数的呻.吟声,看到了令人大痛大悲的惨景。
掩面倒在碎石瓦砾中的是外门那个腼腆的符修,早被巨石砸得面目全非,全靠露在外的那一截断臂上的疤痕,才叫人能认出来;
平日里爱惜外貌的女修们,或倒在路边没了气息,或被天火烧到全身焦黑,阴森可怖。
她一路连哭都顾不上,只一心朝着大殿冲去。
——师尊!她的师尊呢?!
熟悉的莲花冠委顿在地,原本纤尘不染的白玉上遍布暗红的血色,顺着那血迹寻去,是倾覆的大殿殿宇和一截烧得只剩些许衣角的袍袖。
她停了片刻,方才跑得一刻也不敢停歇的脚步顿了下来,根本不敢上前。她颤抖如筛糠,空气里有黑灰尘埃在火红的光柱中飞舞,落在她的面颊、睫毛上,刺激得她闭上了眼。
大殿的屋脊上一个断落的檐兽‘咚’地一声,狠狠砸在了她的额角上,随即,热乎乎的血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入脖子。
她半边身子麻得动不了,只觉天地间,再也无她可去之处;同时,半边身子又如岩浆翻涌般,让她想提起剑砍杀,可砍谁杀谁,她半点目标也没有。
直到耳边一声怒斥:“都不知道躲吗?!”
她记得自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拉开。
那双手冰冰凉凉的,擦去她脸颊上温热的液体,玉石一般的触感让她从烈火焚身中解脱了些许,终于清醒了少许。
那双手的主人死死地扣住她的肩,不让她回望。
她永远记得那人眉宇间的冷意:“看什么看?看了再多次,又有何用?”
她也就从此不再回头,永远目视前方。
逐渐把那个受宗门庇护、无忧无虑的少女深深埋在记忆深处,橙红色的天空就此成了她记忆中的噩梦。
而那个领着她深一步浅一步,朝着前方永不停歇的人的背影,也成了她的信任和依赖......
“师尊!”田橙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执白正准备将晏辰辰从芥子囊中放出来,田橙磕头的这一声清脆,激得他手一抖,晏辰辰就落了回去。不知碰到了囊中的什么物事,撞得她咚的一声。
晏辰辰尚未醒转,当即又昏死了过去。
“瞎磕什么?”
执白转身,拿着拂尘就朝田橙的头顶咚地敲了过去。
执白原以为这一下会挥空,哪知面前这个顽石居然也不避开,竟然双目含泪欲滴:“徒儿想你了。”
执白震惊于她居然乖乖受了这一下,又被她这一□□得怪不自在的,只得尴尬地说:“你这泼皮,今日这是又演得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