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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剜他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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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神来说,我是相对愚笨的那个,比不及白泽聪慧。但我修得的这副皮相,应当也不至于显得我分外蠢。
“你与他有仇?”虽是问句,但我实则无需那林疋答复,只是点明:“你想要这个神的命。”
倘若被剥离了命格,那神自然是要继续他消散于天地的宿命。
对面的人抿了抿唇,神情中能瞧出几分僵硬,又几分难堪。我无意刁难他,只是好奇:“你因何觉得,我会同意帮你?”
“圣君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那场反抗之中,楚国的子民与您一同反抗天帝之后,究竟落得了怎样的下场吗?”他顿了顿,“那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同我辩解时,由于情绪激动,语速也随之变快。尤其这最后一句,咬牙切齿得几乎狰狞。
我想,那新任的天帝,在执行天庭的新规矩时,应当是得罪过我面前的这个人。
“是窥一斑而知全豹,还是管中窥豹暂且不论,”我虽未能完全被说服,但又不想此番白跑出来一趟,于是问他:“你要我如何看他的命格?难道要请他亲口一一讲述与我?”
鬼族弱小,身处于这蛮荒之中,有些傍身的法器也在情理之中。故此,无论他能从怀中掏出些什么来,我都不会不觉得特别稀奇。
除非,他伸手探进衣襟里取出来的,是一只属于白泽的眼睛。
同为上古神兽,又有些旧交在,难免物伤其类。我在看到那只眼睛时,心中生出了许多悲凉,这份悲凉又进而转化为了愤怒。
沧海桑田,事实轮转,新朝新政。我已经分不清,我们究竟只是老了,还是在过往的岁月里,被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所遗忘和抛弃,以至于如今可以任由小辈们欺辱和看轻。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视着我的方向,那眼睛的主人用欣喜的语气同我介绍,说他手中捧着的,是神兽白泽的眼睛。
“有了这只眼睛,我们就能锻造出用以通晓过去和未来的宝器,烦请圣君收下。”
我没有回话,于是他收敛了三分喜色,眉眼略微低垂,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祝福我:“有了这件宝器,圣君便可以早日同您的子民们团聚。”
他的这副模样,使我短暂失去了言语。我尝试着在一众表达情绪的语气当中,寻找出自己刻薄的声音。
“你剜他眼睛的时候,难道想的是要我同我的子民们团聚?”
他噙在嘴角的欣喜,在下一瞬转变成茫然,察觉到我不善的语气,又进而增添了几分惶恐与不安。
我以为他会同我狡辩,会生气,会羞恼,但他回复我的语气却实在委屈:“不,我比您料想的,还要更加异想天开。我以为只要得到了这只眼睛,就能知晓未来,从而改变我们的命运。”
他抬手,用食指指向自己麻木的眼睛:“这就是我这个弱小无能的凡人,企图窥探命运的代价。”
他突然起身,要同我行礼,我下意识施法僵了他的臂膀:“我不受你的礼。”
这位企图利用我来谋划自己大计的、充满了野心的鬼族小辈,在此刻,只余下了无措。他脖颈间的喉结迟缓地滚动,随后语含哽咽地同我说:“我在白泽神君的这只眼睛里,第一眼,看见了圣君您的样子。”
“您身着五彩圣衣,凤爪嵌在群峰之巅的岩石里,尾翼覆盖过整个山峦,高昂着九颗头颅,与天帝对峙的样子……”
绘声绘色,描述得比话本子里还夸张。那天帝的画像我在妖洞里见过一次,看起来平平无奇,我与他有什么好对峙的。
我分心看向他手中的这只眼睛,心想:就算我今日拿走这只眼睛,有朝一日见到了白泽,可这只眼睛,还安的回去吗?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走兽与一个长了九颗头的鸟禽明显不可能成为同类,除非它们两个刚好都很信命。
既然这唤作林疋的小辈说,曾在命运里见过我,那我自当坦然接受。
我何必要替白泽感到悲哀,兴许今日一切,那斯心知肚明。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我从翅膀上揪了根羽毛递给林疋,安顿他:“我知道了。等这眼睛炼化好了,你便随便逮一只鸟,将这羽毛给它,它自然会将你托送的东西带来给我。”
他伸手接过我的羽毛,看起来还有些不敢相信。我也不敢相信,我的羽毛有朝一日会同白泽的眼睛放在一起。
我转身出了洞,那顶接我前来的轿子与抬轿的小鬼都还停留在原地。我于是请他们将我送去个能够认路的地方,我要回北极天柜山。小鬼们点头应下,起轿前我又探出身去,多问了一句:“我这妖有个坏习惯,好听八卦,那新任天帝是如何得罪你们主上的?”
他十分茫然的摇了摇头:“小子不知。”我撇嘴,随后回到轿中小憩。
新任天帝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在划分三界的时候,将我所诞生的北极天柜划在了蛮荒境内。隔了一条河的另一头,就是如今的幽冥。
此地原是天之九部中的最北,重云叠嶂,苍山卧眠,水击石岸,鸟兽吟歌,风景绮丽。年有四季,两季为夏,两季为冬。
我见‘冬’的日子总比见‘夏’的日子要多,只因年少时喜欢坐在岸边看着日升日落,可夏日里,这海面十日有八日被云雾遮山,故此便只能挑冬日里跑出来瞧瞧,撒欢一样地在雪地里跑一圈,再灰溜溜跑回洞中去取暖。
与我同住这山上的神仙常常能见到我在山上乱窜,有时候窜得他烦了,便会特地跑来训我一顿,然后被我拉着一同去岸边看那白茫茫一片的冰河。
我年纪稍长了些后,便爱往英招所在的槐江与昆仑跑,后来被关妖洞,更是没有回来的机会,只希望另一个看山的神能念着同居一山的面子上,没有叫旁的生灵占了我的洞。
我在北极天柜落地时,层云压山,瞧不见太阳,但约莫着天色已不算早。
我行向山中,走了约有半柱香,停下步,仰头啼鸣。
等了片刻,有鸟禽类有力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转瞬便看到那一抹艳黄眉间点白的鸟儿出现在我面前,羽毛杂乱,喘着粗气,不停地抖着身上的碎叶。
我向前移了半步,伸手替它摘掉羽毛间的碎叶,“百年过去,只有你还肯应声来见我。”
它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斜着脑袋,用那双澄澈如黑曜宝石一般的眼珠看我,口吐人言:“有凤凰来唤,我们不会不来,只是其他的同类们都过不了天河,这会儿估计正堵在河对岸,急得团团转呢。”
“那你是……”
它扭头用鸟喙梳理过自己亮黄色的羽毛,重新抖擞了精神,面目一新地同我道:“回凤凰,我如今在新天庭当值,天君最近来了蛮荒,我是跟着天君一起来的。”
我伸出手,请它落在我手上,问:“天帝来蛮荒做什么?”顿了顿,又问:“我请你来,便是想问一问,除了跟随天帝,还有其他法子可以渡过这条河吗?”
它的脑袋一颤一颤地左右摇晃,“不清楚。”黑亮的眼睛打量过四周,又道:“凤凰您给我根羽毛吧,我回去同大家打听,有消息了就用羽毛来给您传信。”
黄鸟的族群庞大,将此事交给它去打听确实合理,我于是也从翅膀上拔了一根羽毛给它。
它衔着我的羽毛,赶在太阳落山前扇动翅膀离开了北极天柜。
我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翅膀。早知道从妖洞出来以后,羽毛会变得这样有用,就在换羽的时候多存一些了,也不至于今日当着一鬼一鸟的面生拔。
上至山顶,我年少时所栖息的山洞早已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被风移得甚是平整,倒确实不会被旁的生灵强占。我琢磨着凿个山洞出来实在费事,索性便使了前些年从后辈那里学来的法术,照着凡人的房子立了两间屋子。
我每日坐在山石上瞧云瞧雾瞧海,竟也从这夏日的云雾间欣赏出了另一番波澜壮阔。
如此,又过了几日,一个午后,我被敲门之声吵醒。那叩门声不急,但声响极大。
我下榻去开门,门外立着个姑娘,头戴帷帽,身着青衣,手里攥着把红白相间的绸伞,还滴着水。
我侧头看向她的身后,这才发现,北极天柜下雨了。
“你寻我?”我问。
她点了点头,帷帽上坠着的白纱边缘抖落下一些水珠,整个鸟瞧着甚是狼狈,只说:“有神……要我跟着你。”
我想了想,问她:“我若是不愿意呢?”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又紧,没有说话。
我挑眉,随即关上了门。
两个时辰后,天色朦灰,雨还未停,我打开门,那化了人形的鸟禽依然窝在我的门边,靠在屋檐下遮雨。
她抬起头来,白纱覆在面容上,开口问我:“我不能跟着你吗?”
我问她:“谁叫你跟着我?”她便又不说话了,我不解,重新关上了门。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已全黑,我打开门,她仍然蜷缩在檐下,怀抱着那把油纸伞,只是将摘下来的帷帽放置在了自己的身侧。
她抬头与我对视,我是很欣赏我们鸟禽一族身上的这股子倔强劲头的,但又实在觉得她来寻我,不像是什么好事。
直到她开口唤我:“凤凰……他说你是天地间唯一的一只九头凤凰,是只好鸟禽,一定会答应我的。”
我究竟是不是一只好鸟禽,很难轻易下结论。但我确实是只喜欢听奉承的漂亮话的鸟禽,叫她来寻我的这神,确实很了解我。
“进来吧。”我转身进屋。
她跟随我进屋后顺便带上了门,安静地在一旁的木墩子上坐好。我在一旁烧了壶水,递了杯热水给她。她愣了愣,接过我手里的水杯,闷声问我:“你也置备着这些凡尘的东西?”
我拿了块白布擦手,随后回到桌案边上,同样在木墩子上坐下,随口道:“洞中的小妖们喜欢这些,我跟着他们,便也习惯了。”
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问我:“你要一直待在山上吗?”
“过段日子,打算去人间转转。”
她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拿起炉子上的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将杯子放到嘴边吹了吹,还没来得及喝,就见她抬起了头,眼神坚毅的同我道:“好。”
我觉得她严肃的有些好笑,有意逗她:“那神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如今是只妖,不是神了吗?”我侧头与她双目对视,故意压低了语气,“妖是不可信的。”
她没有回复我,像是认准了似得,也不气、也不恼、也不同我犟嘴,就静静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我递给她的水杯。
我无奈笑了一声,“还不知名讳?”
“我唤作蛮蛮。”
“……”
听说是独目独翼,需要赤青两色相依为命鸟禽,独自一只的蛮蛮……跟着我?跟着我难道能帮她找到另外一只蛮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