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一寸霜》且待三更

9、接天崖 那是前世他

　　佛像笑了，他终于听到满意的答案。

　　那天之后的梦境就变了。她真的在修仙了！在梦里，广袖云衫的老者为她传道解惑，指点迷津。她御剑乘风，遨游天地，脚下群山连绵，凡人仰望着她，脸上是她一直想要看到的艳羡。

　　她好不快活、好不得意！

　　然而梦境一转，她从万里高空坠下，摔在茫茫雪原上。面前是一座高峰，状如宝塔，她被人提着冲上峰顶，看到了山峰里面流淌着滚沸的岩浆。

　　再后来，梦境就变得阴暗奇诡起来。血海翻涌，人潮涌动，耳中铃铛作响，她和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一起踩着累累白骨，看着雪原上那个巨大的金身佛像，不停的向前走着。

　　颜如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梦里那种诡异的感觉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看着周融，那个在梦境里带给她宁静温暖的天神，渐渐平复下来。

　　“我就记得这么多了。”颜如真说到。

　　周融点头：“嗯。”

　　那个佛像应该就是昨天夜里的和尚，在颜如真拜佛时给她种下“惑心”。那一连几天的诘问，是为了诱发颜如真心中的偏执恶意，再后来的修仙，是给出的甜头，是“惑”。雪原是什么呢？雪原上的高峰，流动的岩浆……

　　“你梦见的那座高峰，状如宝塔，山峰中间是不是空的，且正中间有一根倒锥形石柱，石柱和高峰边缘还有一座断了的石桥？”

　　“是！仙君怎么知道？不过那座石桥是好的，并没有断。”

　　他怎么不知道？那是前世他身死的地方。

　　“那是魔域的接天崖啊！你怎么会梦到那里？”晏灵按捺不住抢答，人也想要起身。

　　周融一道灵流把他定在原地：“后生，专心。”

　　颜如真惊讶，人也后怕起来：“我，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梦到魔域呢？修真界对魔族的痛恨，是沾一点魔气都要千刀万剐的。她虽然很想修仙，可想的也是拜入名门正道，绝不是魔族！

　　“那佛像有异，在你诚心求拜时对你下了咒，梦境，应当也是受人控制。”周融安慰颜如真，“不必多想，我会帮你解咒”。

　　颜如真看着周融，墨绿色衣带覆眼的仙君，神情温和，恍如天人。她起身深深施礼，声音难掩激动：“多谢仙君！”

　　周融淡淡一笑，对她说：“修道者分内之责。你的父亲很挂念你，去看看他吧。”

　　颜如真走了。

　　周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出棺后第一次回想前世身死的时候。

　　接天崖高耸入云，魔君胜券在握，以宴灵作饵诱他入瓮。清光剑气凶悍斩断石桥，他抱着宴灵从缚灵台跌下。

　　岩浆滚沸，烈火焚身，周融确信他死了。

　　抱着宴灵一起死了。

　　就那样死了也不错，他没什么不甘心，可是他却在黑暗中再次睁开了眼。

　　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暗，伸展不开躯体的四方空间，几尽干涸的残破紫府，阻挡着灵气的阻灵阵，禁锢着棺身的法咒。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被困在一具棺椁里，他出不去，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动一下手指都困难。他就那么躺着，不停在脑海里重复下坠时的画面，还有宴灵那句没说完的话。

　　疯癫过，麻木过，最后归于平静。

　　开始自欺欺人。

　　那些年，他最期待的就是瑶山的人来祭祀，那是他唯一能够听到人声的时候。祭祀是庄严肃穆的，可是小弟子是鲜活的，他听那些人叽叽喳喳，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魔族毁坏祭祀。

　　那一天，棺身的禁咒没了，他推开棺盖，遇到晏灵。

　　这个晏灵喊他“祖师”。

　　他借尸还魂，在棺材里不知道困了多久，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他遇到晏灵，一开始欢喜，转瞬期盼成空。

　　——

　　许是那晚被周融重伤的原因，接下来的几日那两个魔族都没有再出现。日子过得平静安逸，周融每日打坐疗伤，日落后再去为颜如真摘除魔气，因为多了晏灵从旁协助，他不必再如第一日那般耗费灵力，几日下来，紫府已愈合大半。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便可完全愈合。

　　周融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第三节摩挲，紫府愈合，灵气入体便不再受阻，纵然修为还未恢复至昔日水准，但若是去探访三宗四家，已不必再顾忌良多。

　　哪怕他刚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也并没有顾忌过自己的身体。

　　刚开始从晏灵口中知晓修真界如今的局势时，他尚可以以为是千年过去又经混战，所以仙门百家大洗牌。灵咒被打为旁门左道，他刚知道的时候非常气愤，可愤怒过后，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毕竟他当仙首的时候，曾下令百家仙门修习，哪怕是后来和阳明山极为不对付的摇光学宫，也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压开了一门灵咒课。纵使他身死，可还有姜集在，断不可能让灵咒失传，也不可能让摇光学宫那一派的人继任。

　　那么晏灵口中的祖训是谁的遗训？如今的三宗又是怎么创立的？魔修又是从哪里习得的禁咒？

　　还有颜如真梦中那座并没有断裂的石桥！

　　是梦境做不得真？

　　还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

　　他现在眼疾未愈，直接去接天崖求证不可能，晏灵是修士，应该知道一些。

　　思及此，周融开口唤晏灵：“后生。”

　　“在呢！祖师！”脚步声由远及近，晏灵小跑过来，身上沾着淡淡药草香，语调轻扬的问他：“怎么啦？”

　　周融：“你可曾去过接天崖？”

　　“啥？没去过没去过，”晏灵连忙摇头，若周融能看见，他一定会惊讶于晏灵此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植于认知中的不自知的畏惧。但他看不见，只能听见晏灵说：“祖师，北境雪原与魔域交界处有妙华宗布下的结界，凡人修士过此结界得是心甘情愿，不然过不去，防的就是魔族乱掳人。弟子法术低微，哪里敢去那种地方啊。”

　　“防修士？为何不防魔族？”雪原魔域相连数千里，都已经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布下了结界，为何防的是修士？这个后世他看不懂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只听晏灵叹了一口气：“唉，祖师你有所不知啊。有一段时间出了几个堕魔的大能，大能嘛，修为高地位高，频繁出入魔域也没啥人知道，知道了也没几个怀疑的。那几个大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掳了好些修士去魔域。后来事败，三宗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这批人，结果啊这些人里有一些是自愿去的，反手就和前去营救的修士大打出手。从那以后，三宗就决定在雪原布结界了。魔族是防不住的，就只能防一下他们再次来掳人了。”

　　周融拇指抵住食指不动了，语气温和的问：“所以，如今的修真界已极少有修士会去接天崖了吗？”

　　“不是宗师大能，谁敢轻易去呀，被说成想要堕魔怎么办？”

　　“如此。三宗真是有心了。”

　　嘴上这么说着，周融心中的疑惑却更甚：三宗的这一举动到底是怕魔族掳人，还是在变相的阻挠修士去魔域？

　　妙华宗，法阵，他手指复又摩挲，心中已在盘算：不若先探妙华宗？

　　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是晏灵。他好奇的在问：“祖师问这个干嘛呀？您以前经常去接天崖嘛？您那个时候有这么多规矩嘛？您给弟子讲讲呗。”

　　“不常去，”周融拂开晏灵，语气淡淡：“没那么多规矩。”

　　他隐在衣带后的眼睫轻动，又说：“有一个地方有很多规矩。”

　　“养出来的人……”

　　“也很好。”

　　“哪里的呀？”晏灵被拂开了也不恼不怒，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呼出的热气几乎要拂到他的脸上。

　　周融静了一瞬，而后下巴微微抬起，轻喝：“坐好。”

　　“仙君，我给您洗了点水果……”

　　颜如真脚步轻快的走近，看到眼前一幕有点咋舌：他家那个不大的小院里，有棵百年桃树，覆眼仙君盘腿在树下打坐，另一个坐在他对面，上半身前倾，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两人脸与脸之间相隔不过半臂。老树枝繁花茂，天光从花枝间倾泻，落在两人身上。暗香浮动，光影斑驳。

　　晏灵听话的坐直了身体，闻声向她看来，脸上笑意未减，可颜如真觉得，那笑容已经变了。然后她又想起来，她只洗了一人份的水果。

　　她又把这位仙君忘了！

　　那点困惑立马被颜如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脸上浮上愧疚之色，人也低下了头不敢看晏灵。

　　“仙君，对不起，我、我又把您忘了。”这都第几次了！自己怎么就是记不住呢！颜如真无比自责，仙君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么多天了自己竟然还是记不住。

　　晏灵却不以为意，不禁不生气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我最近练法术呢，你想不起来也正常。是洗了水果吗，多谢颜姑娘了。”

　　说话间已走到了她身前，双手接过果盘，然后晏灵扭头去问周融：“祖师，您要不要尝尝？”

　　周融已站了起来，金尊玉贵的立在桃花树下，桃花清香与草药香气间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