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一寸霜》且待三更

35、前世·断指 报仇。

　　水声哗哗。
　　最后一处传送法阵藏在飞瀑后，一丈见方的狭小山洞。周融再难支撑，扑通跪地呕出大股鲜血。手指断口处灵流与魔气冲撞撕咬来回拉扯，胸腔肋骨已断，紫府也遭到反噬剧烈疼痛。他耳中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见人声。
　　“周四，周四，周四……”顾明俊哭得稀里哗啦，拉着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小声呼喊。
　　周融以剑驻地，费力抬起头，艰难扯了扯嘴角。他想安慰顾明俊别怕，后者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的、你的手！”

　　是啊，他的手指，没了。
　　墨玉戒指也丢了。

　　顾明俊嘴唇颤抖，眼泪汹涌而出。
　　“你的手指，伤口、伤口，”他语无伦次，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低头翻找乾坤袋，抖着声音急道：“我有药，我还有药。周四你别怕，我找到药了，我这就给你上药。”

　　周融却猛地推开了他！

　　顾明俊后脑勺磕到洞壁，手中瓷瓶也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

　　一道魔气从他刚才呆的地方击过，狠狠将洞壁砸个窟窿。飞瀑外唯一还活着的那个魔修见偷袭不成，转身就要跑走报信。

　　周融持剑越水而出，出手迅如闪电，将魔修喉咙捅个对穿。

　　＊

　　百里之外。
　　宴灵御剑疾驰，一缕神识时刻观察着水银镜内周融的本命灯。此刻，那灯火已十分微弱。他不敢想象周融是到了怎样艰险的境地，心底有一团火在炙烤，催促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宴灵！”
　　吴长老追来，急急问到：“周融现在如何？”
　　宴灵手腕转动，露出镜面。
　　也不管后者反应如何，他丝毫不想分出半点可能放慢他速度的精力。
　　周融经不起片刻耽搁。

　　＊

　　激流坞，飞瀑旁。
　　强行调动灵力，紫府疼痛难当。他的肋骨之前在和魔族右使对招时就已经断了，刚刚又暴起斩杀魔修，此刻已到极限。周融身形摇晃，靠着清光剑才堪堪支撑自己没有狼狈倒地。
　　顾明俊跑过来，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左手，看着食指断口处黑雾缭绕，血流如注，啪嗒啪嗒掉眼泪。
　　“周四，没有药了，没有药了。你的伤要怎么办啊。”

　　魔气造成的伤口，没有仙草灵药根本不会愈合。如今墨玉戒指已失，顾明俊的乾坤袋里又一向不怎么准备这些东西。周融感受着从食指断口处不断流失的鲜血，胸腔紫府无一不痛。无比清晰的知道以自己如今这种状态，若再遇到右使两人，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咳呛出一口鲜血，下了决断：“明俊，凝雾花给我。”
　　顾明俊赶紧翻出来递给他。

　　清光剑化作蓝芒融进骨血，周融倚着顾明俊，掐掉花蕊吞进口中。暗紫花蕊冰凉滑腻，味道甜到令人作呕。
　　镇痛却有奇效，不过片刻，他便已感觉不到胸腔和手指的疼痛，就连紫府内的灼痛也消失了。
　　他又揪了片花瓣按在食指断口上，缭绕黑气消解，三色花瓣枯黄碎裂。
　　五感突然变得异常敏锐，他不知听到了什么，拉起顾明俊瞬间跃至十丈外的树梢，飞快落下数道隐匿结界。

　　下雨了。
　　激流坞中雾气更浓，他却能反常地看到飞瀑旁紧追而至的魔族右使和十长老。
　　吴长老曾说，凝雾花蕊有损五感，现在这样是五感受损的前兆吗？
　　周融蹙眉，听见魔族右使咬牙切齿道：“又让他给跑了！”
　　“右使大人放心，他们跑不掉”。十长老掌心托起一团黑雾，雾气中赫然是自己断掉的食指！
　　那断指左右摇摆，遥遥指向他们藏躲的树梢！

　　周融立刻抱着顾明俊奔逃，然而魔气更快，闪躲不及，他一把推开怀中人，独自挡了这一击。
　　重重摔在河边。

　　其实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的，他想要爬起来，事实上却是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顾明俊把自己抱起来。
　　这个傻子，为什么不跑呢。

　　可怖魔息再度扑杀而来。

　　绝望之际，一柄蓝芒流转的长剑破空而来，直直插在两人身前，如同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攻击阻隔在外。

　　周融费力抬起眼皮，看见一个玄色人影从天而降。

　　来人极俊极年轻，冰冷艳绝，看见他时眉头皱成川字。
　　“没用。”
　　嫌弃骂完，俯身将一块温凉玉石塞进他手里。

　　温热灵流自玉石传入体内，护住紫府心脉。周融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顾明俊的声音越来越远，雨滴落在肌肤上的感觉越来越淡。
　　他呢喃：“七叔。”
　　安心陷入黑沉。

　　“周四？周融！”
　　顾明俊吓得魂飞，红着眼圈求助看向来人，着急问：“七叔，他怎么了？”

　　“死不了，别号丧。”

　　周镜之反手落下结界护住二人，转身冷冷看向不远处两位魔修。

　　魔族右使阴阳怪气：“剑宗大人不好好守在雪原，跑来激流坞做什么？给你废物侄儿收尸？”
　　周镜之凉笑：“取尔等狗命。”
　　“大言不惭！凭你一个，也想杀我们！”十长老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语罢挑衅地转了转掌中的断指。
　　周镜之眸中聚起风暴，折雪剑随意动，以雷霆之势斩去。
　　灵力撞上魔气，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激流坞雾气顿时消弭，笼在上方的魔族结界亦为之一颤，隐隐有破裂之象。

　　数里外，捞月湖上空。
　　宴灵和吴长老御剑疾驰刚至，望见那道冲天而起撞上结界的蓝色剑芒，皆是心头一跳。什么都顾不得了，宴灵并指为剑，墨绿袍袖扬起，浩瀚灵力呼啸而去，将泛着黑气的魔族结界碾成碎片。
　　太上忘情如白昼流星，转瞬冲至剑光暴起处。
　　他收剑落地，在见到周融的瞬间步履踉跄。

　　金尊玉贵的少年，面容苍白血色尽失，本该一尘不染的华袍被鲜血浸透。那么爱洁净的人，如今却闭目半躺在湿冷的河边，左手食指被人连根削去，血肉模糊的断口上甚至还粘着泥土。

　　怎能被伤至此？
　　宴灵心痛如绞，一时竟不敢上前。

　　吴长老快步越过他，半蹲在地心疼的看着结界中的两个小辈，问顾明俊：“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们遇到了魔族，周四是为了保护我，才被打成这样的。吴伯伯，周融的手指没了，被魔族十长老拿走了，他们还拿走了周四的墨玉戒。是周七叔救了我们，吴伯伯，你快去帮七叔把周融的东西拿回来。”顾明俊委屈的像个终于等到家中大人到来的孩子，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魔族十长老。
　　是他。
　　宴灵心神激荡，杀意升腾溢满胸腔，一言不发提剑而去。

　　百丈外，三道人影缠斗不休，周镜之以一敌二未落下风。正是胜负难分时，璀璨至极的金色剑光如龙出海，浩浩荡荡斩向魔修。
　　见势不对，十长老虚晃一招躲到右使身后，趁上司一人抵御攻击之际立刻后撤走人。
　　“右使大人拖住，属下先回魔域向主上复命。”
　　“老匹夫！”右使怒骂，连忙又祭出件法宝。他知晓来人是谁，前几个月刚杀了魔族一位长老，恐怕修为不输周镜之多少。原以为今日要经历一场恶战，然而宴灵却看也未看他一眼，越过他径直去追十长老。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见仙盟吴长老满身杀气冲自己而来。

　　十长老惜命的紧，本就是冲着任务简单才主动请缨。没想到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能躲，如今仙门高手已至，当然是逃的越快越好。左右手中还有仙首儿子的断指和储物戒，魔君那边也不算难以交差。
　　至于右使，管他死活。
　　能替他拖住三人争取时间最好。
　　怎料刚冲出激流坞，就被一柄长剑拦住去路。
　　看到剑身上‘太上忘情’四字，十长老目光一震，毫不犹豫祭出法宝抵御。
　　却被金色灵流霸道击碎。

　　菩玉仙尊关门弟子，摇光学宫费心培养的天之骄子，还有那把飞升仙人留下的随身佩剑。
　　甫一出世，便成了让魔君都忌惮的仙门利器。
　　十长老不敢轻视半分，肉疼的祭出全部法宝，骨翅急促挥动，毫无保留催动魔气。
　　而后掐诀飞速奔逃，绝不硬刚。

　　宴灵召回太上忘情，扬臂暴斩，手中长剑挥出残影，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强悍灵力蛮横摧毁所有挡路魔器。
　　金色剑光削断骨翅，十长老忙旋身祭出双刀，交叉横于身前筑起屏障抵挡。

　　宴灵宛若杀神，踏风瞬息而至，长剑撞上双刀，抵着魔修一路疾退，狠狠将对方撞进山壁。
　　太上忘情凝出九道灿金色剑意，牢牢将魔族十长老钉死在山壁。
　　墨绿衣袍的仙君右手持剑，左手强行穿过泛着黑气的魔修结界，修长五指刺破肚腹。宴灵眸中风雪肆虐，干脆利落捏碎魔修紫府。灵力自掌心汹涌而出，将经脉寸寸绞断。
　　魔族十长老仍保持着横刀姿势，却已大睁着浑浊的眼，死透了。

　　太上忘情化作金芒融进骨血，宴灵抽出左手，沾着黑血的拇指在魔修腰间乾坤袋上轻轻一抹，禁制顿消。
　　周融被夺去的墨玉戒指，带着主人断指迫不及待飞了出来。

　　宴灵眸上那一层雪夜清寒遇春化水，痛楚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伸出滴血未沾的右手，迅速又小心翼翼地接住墨玉戒和断指。

　　终是吐出一口淋漓鲜血。

　　宴灵缓缓直起身，憎恨地俯视嵌在山壁中死不瞑目的魔族十长老，染着黑血的指尖燃起一簇火焰，挥指将此人尸体烧成灰烬。
　　接着又掐了个清洁咒洗去半身血污。

　　周融爱洁，会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