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一寸霜》且待三更

31、前世·苏月舟试探 这两人到底

　　直到宴灵身影消失，周融才返身走进传送阵。

　　青梅树迎着晨风摇曳，落了一场花雨。行过青石板路，苏月舟垂手等在殿门口，冲着他笑意不止：“你故意的。你太了解明俊，知道他不会有任何隐瞒。”

　　好友极为敏锐，周融就知道免不了这一遭，他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颇为无奈：“我的本意绝非如此。”

　　“徐司律和秦司礼在，我不信你猜不到大概。”

　　“好哥哥，”周融讨饶，“真不是成心。”

　　苏月舟为他拂去衣上落花，不再继续调侃，两人并肩往内室而去。

　　“宴灵反应如何？”

　　“并不在意，你小瞧了他的心胸。明俊呢？”

　　“你刚走，他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罗帏轻掩，床榻上锦被如云，顾明俊扒着枕头蜷着身体睡的香甜，苏月舟还甚是贴心地布了一层隔音结界。

　　周融没去打扰他，三两步绕到屏风后，径直宽衣解带。

　　屏风微透，朦朦胧胧勾勒出少年身形，苏月舟十分自觉地移开眼睛。窗外秋色明媚，白鹤展翅掠过苍穹。衣料摩挲窸窸窣窣，他视线追逐着仙鸟，问到：“你们大半个月没合眼了吧？”

　　“我昨夜刚睡了小半宿。”

　　“不是秉烛夜谈？”

　　“不小心睡着了。”

　　周融换了件靛蓝宽袍，衣冠齐整步出屏风，边走边说：“我现在精神尚好，打算去养春峰继续拔魔，你这阵子也没怎么休息吧，不然也去睡一觉。”

　　苏月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拒绝道：“不用，我跟你同去。”

　　“好。”周融指尖燃起一点蓝芒，穿过结界飞至顾明俊枕边，“留个话，省的他醒来找不到人。”

　　“你还真是拿他当孩子养。”

　　周融斜他一眼，笑容古怪：“我也可以拿你当——”

　　“打住！”苏月舟连忙打断，这次换成他抬手告饶，“你这话让阿驰听见，又要与我闹。走走，去养春峰。”

　　说罢，拉着周融几个闪身步入传送阵。

　　养春峰灵气充沛，四季风景如画各有韵味，是最适合疗愈之所。此次魔族作乱，致西川北境大量凡人身染魔气恶疾缠身，周仙首立刻着人将此处收拾出来。

　　两人步出传送阵，却见除仙盟与医宗弟子外，还有一些身着墨绿色摇光学宫弟子服的人，正出入于屋舍之间。

　　一个学宫弟子看见他俩，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二位道友，我等奉张宫主之命，特来仙盟协助拔魔。”

　　周融礼数周到：“有劳诸君。”

　　“苍生有难，义不容辞。”

　　那学宫弟子翻了个白眼，飞快走开。

　　苏月舟惊讶：“这是真不待见你啊，装都不装一下。”

　　反观周融十分淡定：“倒也直率。”

　　他也不待见学宫弟子，只因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以礼待人以德服人，自然而然也养出了这样的性子。

　　不过在摇光学宫眼中，大概就是此子虚伪，惯会蒙骗人心。

　　周融并不在乎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

　　“无妨，除魔上心就行。走吧，我们去东边那片屋舍。”

　　事有轻重缓急，不争一时意气。

　　他不在意，苏月舟也就止住了话，何况如今情形也容不得他们再起口舌之争，平白浪费时间耽搁救治。

　　魔族给这些人注魔时倒是简单粗暴，一碗符水，一颗丹药，吞入腹中即可。魔气入体，没有紫府容纳，便只能日复一日的游走于经脉，渐渐侵蚀五脏六腑。以致拔魔之痛可堪抽筋断骨，须得如抽丝剥茧般缓之又缓，每拔出一缕，又要用十倍百倍的灵力去填补修复。两人从朝阳初升一直呆到日影西沉，灵力不继方才停下。

　　周融摘了那人身上的封魔符，解了定身咒，好一番安慰才作罢。

　　出门时夜空已布，明月初升，两三星子寥落。

　　苏月舟执起他的手腕，细细诊脉。
　　不由得蹙眉。

　　“你在西海损耗太多灵力，后来又一直奔波，恐怕都没有好好调息。今晚就别在养春峰了，回星云殿好好休息休息，明日一早我再叫你。”

　　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个白瓷瓶，倒出两枚灵丹来。

　　“也好。”周融服下丹药，两人并肩往外走。

　　临踏入传送阵前，周融忽而转身望向主峰。

　　苏月舟跟着停步，顺着他的目光，只见夜色中千山染墨，主峰天枢大殿灯火通明。他疑惑问到：“怎么了？可是有事要去找仙首？”

　　“没，”周融摇头淡笑，“也不知他们商议的怎样了，我在想，要不要去接宴灵。”

　　细碎月光映在他含笑眼底，其中蕴藏的情感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晓。苏月舟看的心头一跳，结合前两次目睹的两人相处，心内不由浮出个猜测。他试探着开口：“看着应该还没有议完，不然我和你一起去主峰等会儿？”

　　周融眸光闪了闪，似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踏入法阵：“不了，先回星云殿。”

　　先回？是打算先回星云殿看过明俊再去吗？

　　青梅花十年如一日地盛放，风起时，漫天飞舞。
　　照明符篆依次亮起，燃烧着一路通向大殿。

　　苏月舟心事重重，面上还要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再次试探：“你对宴灵倒是上心，又是接又是送的。”

　　“这算什么，我对你们不是更好。”

　　周融一点也不觉得做这些有什么问题，他对朋友素来很好，只不过见宴灵总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自己在时便想着多陪陪他，不忍他形单影只。

　　苏月舟无法反驳，仔细想想也是有先例的，难免又提起另一个人来：“记得浥尘刚来那会儿，你也是如此。”

　　“他那时候不认路，也不会说话，我爹让我好生看着。”

　　长辈嘱咐和自发自愿，终归是有不同。苏月舟偷觑周融，见他神色淡然，与方才在养春峰时完全不同，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有心暗示一二，还未打好腹稿，周融却悠悠叹了口气，担忧道：“一年了，也不知他那情劫过没过？”

　　“他没联系过你吗？”苏月舟打到一半的腹稿烟消云散，竟是难以相信。

　　“未曾。”周融疑惑看向他，“跟我爹倒是传过几次书信。”

　　说话间已跨进殿内，满室烛火熠熠。顾明俊打着哈欠迎出来，衣襟还乱着，看样子刚醒不久。对两人说到：“你们回来啦，宴灵刚走。”

　　“他们议完了？”周融抬手正要为他整理衣襟，闻言直接顿在原地。

　　明明天枢大殿烛火还亮着。
　　又疑惑，他为何不等自己回来？

　　顾明俊见他眉头轻皱，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衣衫不整，赶紧施咒整理妥当，才摇摇头继续回答：“宴灵说没有，是张宫主来了，让他回麓山协助。”

　　半盏茶前。
　　夜色昏暗，顾明俊从睡梦中醒来，茫然的盯了会帐顶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清闲小筑。他坐起身，看到枕边悬着一点蓝芒，知道这是周融留下的，一边抬指点亮满室灯烛，一边伸手触碰。

　　迷迷糊糊听完，就见一道人影步进内室，看到他后却是停在原地不动了。

　　顾明俊随意挥散那道蓝芒，掀开帐幔，揉着眼睛下榻，看清人后含含糊糊开口：“宴灵，你回来啦。”

　　他还不甚清醒，打过招呼后径直去临窗小榻处给自己斟了杯茶，喝完转头，宴灵还站在原处，见他望过来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宴灵素来冷清，他也没在意，又问了一句：“你们议完啦？”

　　这次对方回答的很快：“尚未。”

　　“嗯？那你怎么回来了？”

　　“张宫主已至，命我归家协助除魔。”

　　“啊？”顾明俊惊讶，张宫主这些年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除了仙门合议几乎不露面，很有成为下一个菩玉仙尊的架势。昨夜周伯伯差人去请都请不动，这会儿怎么又来了？

　　“他不闭关了吗？”

　　宴灵却没回答他的疑问，只道：“告诉周融，我走了。”

　　“噢，好。”他还想送一送，宴灵却已利落的转身离去。

　　他也就盘腿坐下，顺便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一边喝一边胡乱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还没琢磨明白，殿外就响起了周融和苏月舟交谈的声音，于是他放下茶盏打着哈欠走出内室。

　　此刻面对周苏二人，顾明俊满脸无辜懵懂：“他看起来不太开心，走的也很着急。”

　　苏月舟心道：宴灵看着你从周融床上衣衫不整的下来，能高兴才是奇了。

　　再观周融，似乎一无所觉，甚至还能给顾明俊解惑。

　　周融道：“除魔刻不容缓，他忧心着急也是常理。”

　　顾明俊闻言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两人到底明白了啥？

　　苏月舟没忍住叹了口气。

　　周融和顾明俊不解的看过来，他扯了扯唇角，跟着附和：“忧心，我也忧心。”

　　顾明俊点点头：“你们医修慈悲仁善，定然是见不得此番疾苦的。”

　　见不得疾苦的苏医修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两人薅起来，赶去养春峰拔魔。

　　三日后，养春峰魔气尽消，主峰天枢大殿也终于商议出结果。

　　这些人受魔族所害不得不暂居仙盟，如今魔气已去，后续疗养归家等事宜自有专人负责。

　　周融收到父亲传音，带着顾明俊和苏月舟前往主峰。

　　九重玉阶还未走完，却见裴冶春大步流星的从殿内出来，身后还跟着摇光学宫宫主——张素。

　　“师弟。”

　　张宫主仙风道骨，一声‘师弟’喊的不急不缓。

　　裴宗主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喝到：“张素！你早已被逐出师门，我亦在师尊面前起誓，与你再无相干。勿再如此唤我！”

　　张宫主面色不改，像是听过多次已然免疫。紧随而来的徐克己气愤非常，怒道：“裴冶春！”

　　“徐克己！”裴宗主嗓门比他还大，冷笑一声，“我与张宫主的旧事，与你何干！”

　　“你！”徐克己气得吹胡子瞪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融、顾明俊、苏月舟：好！

　　看徐克己吃瘪，真是再精彩不过。然而三人面上是半分情绪也无，立在一旁垂首敛目，安安静静宛如空气。

　　“哼！爱徒，我们走。”裴宗主再不理会身后众人，唤了大徒弟直接就走。

　　苏月舟连忙应声跟上。

　　张宫主从容不迫，行过周融和顾明俊旁边时，淡淡说了句：“辛苦。”

　　二人俯身：“不敢。”

　　张宫主不再说什么，带着徐司律和秦司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