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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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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是初春时节,若是还在北方,那想必是看不到这空山凝云,万物复苏的景象。我闭上眼,似乎犹然可见那炮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战场。
或许是长途跋涉的后遗症,又或是北雁南飞的水土不服。我感觉有些疲倦,坐在宿舍望着窗外的风景,一时之间竟是不想动身。生于北方,我一直以为南方都是水乡烟雨,宝塔飞檐。“天舒,看什么呢?”室友凑上前来,我笑了笑,说:“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安定能持续多久。
他推了把我的肩道,“你大爷,快点儿,开学礼就要开始了。”听完贺停安的话,我才站起身,抖去身上的灰尘,从容地走出宿舍楼。我们混在人群中,向礼堂走去。
临时搭的礼堂下站在蓝丫丫一片学生,台子上挂着几块红布,今年新入学的南方学生们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气势激昂,口号声响彻礼堂。
“这群南方尖孙儿真是个个顶精神。”室友打了个哈欠。
我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王朴的,他个子不算高,身材清瘦细长,一身藏蓝色的校衣长袍穿得端方正直,熨得妥帖。大概是生在南方,长得白净,戴着一副有他脸一般大的眼镜,整个人看上去薄得厉害。
如同奶白色羊脂玉般轻润矜贵。
在人群中,他背脊挺直,眼中闪着如火般炽热的光,似乎就快燃烧到赤道边缘。可当我以为他要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时,他却抿起了嘴,然后是无尽沉默。就像一只远渡山海的遗鸥跌入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无人区。
那一张平铺的白纸被揉成一团,又摊平。
“天舒,看什么呢。”贺停安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也不禁一愣。“那是今年的第一名,文学院的王兰骏。”
我收回了目光,脑海里却怎样也忘不了他眼里那能感染一切的力量。胸腔就像有万千波涛汹涌,卷起阵阵雷鸣。我有一种直觉,他以后会掀起一番风雨。
开学礼结束后,我开始忙碌起来。再次遇到王兰骏是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小道上。他还是那件藏蓝校袍,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前额,细长的手臂怀抱着一堆报纸,逢人就说:“同学,看看我们的学生报吧。”
他的嗓音裹着南方软调一贯的温柔,那含着笑的眼里这次闪着不一样的光,像是我的母亲生前每晚等我归家时,在主厅里点的那盏橘黄的灯。坚定柔和,却散发着它独特的温度。
贺停安走上前去,从兜里翻出几张纸币递给王兰骏,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兰骏笑得很开心,贺停安买了张报纸回来:“报社招人呢,你不过去打个照面儿?”我没回答他,而是接过报纸看了几眼。
脑子里却再是忘不了那坚毅的光了。
没过几天,王兰骏就自己上门了。他到了我们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问道:“哪位是楚天舒学长?”我正在和同学探讨黎曼猜想,抬眼看着他,然后转头和同学说了一声先暂停。
我瞥了他一眼,领着他到走廊上,他看着我,很明显没见过这样骨相生得极富攻击力的。我漫不经心地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肩,那种疏冷寡淡的傲慢,就差没把“不耐烦”三个字写在脑门儿上了。
王兰骏努力忽略强烈的压迫感,有点慌张地从包里翻出一张社团申请表。他很诚恳,目光炯炯,卧着像冰糖似的化不开的期待:“楚学长,我是王兰骏,兰花的兰,骏景的骏。我代表我们学生报社,诚挚地邀请你参与我们。”
听他说话,我脑袋里突然想到“林籁泉韵”这个词。王兰骏确实是一个温润清正的人,可惜。
我嗤笑一声,带他走到楼梯口,指了指上面的牌子:“你看清楚了,上面写的仨字儿。”
那三个字,是理学院。
王兰骏面色一白,但他并没有退却。“楚师兄,正因为社里没有一个是理学院的人。你身为理学院的第一,不应该带个头吗。”
他目光如炬,坚定地挡住我的去路。我觉得他挺可笑的。
“王兰骏,”我俯视着他,“你明明也在退却,也在害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似乎是被我看穿的惊讶,他短暂地愣神,趁这个空当,我闪身想走回宿舍。却猛然被一股力拉倒在地。
饶是我一个东北大高个,也不禁被他惊讶到。以至于大脑就像航船触礁般短暂抛锚,心跳一声声,如同天津大鼓阵阵重锤。
“楚天舒,我不懂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知道现在民族危亡之际,吾辈应当挺身而出,你少说那些长他人威风的话,我看不起你!”王兰骏眼里的怒气下,藏着对我的唾弃,原来像他这样温顺的人也会这么愤怒。
我把他推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只会动动笔的文人了,你们上过战场吗?我上过,我告诉你,我家里三十五口人,一颗导弹下来,全没了。我十四岁拿枪,杀的日本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动静这么大,很多同学都赶来劝架。贺停安怕我翻扯,忙来拉住我,“我的个天爷,业障喏。”我放开王兰骏的衣领,转身离开。他却拉住我的衣角。
“楚师兄,我是没上过战场。我六岁的时候跟父母去了东洋,在那里,日本人骂我打我,跟他们打架,没有一个人帮我。就算我赢了,也要跟他们赔礼道歉。”
“我见过他们各种各样新式的武器,所以我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意义的死。我恨那些嗜血残暴的日本人,但我从来不恨我生在中华。因为我相信,我们这一代,是能带来光的,没有地基,那就来造。我还年轻,哪怕这地基混着我的尸体,我也要为复兴中华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让四万万同胞永远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没有看着我,而是望向窗外。他坐在那块被切割得斑驳的光影里,久久无言。
贺停安走上去,把他把身上沾的灰尘拂去,笑嘻嘻地说: “兄弟,你可消停吧,天舒是练家子儿,你别把自己折进去啰。”
王兰骏点点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打扰了楚师兄。”
谁都不知道他坐在阳光下那么久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王兰骏这一场闹剧,似乎也点醒不少复旦学子。看着那张学生报的报名表,我最终写下了我的名字。
那段平淡的岁月里,王兰骏的眼里闪烁的火光更加浓烈,他似乎更加卖力地为社里写文章,拉资金。而我们关系的破冰,是在学生的一次宣讲活动上。他是第二个上台的,那个瘦弱的身躯里,似乎总能迸发出令人惊讶的能量。
我头一次见到他是如此的慷慨激昂,连脖子都红了。泪水慢慢侵蚀着他的眼眶。但他眼中的火不熄。我站在他身后,心中的热血久违地沸腾。
等他下台后,,我递给他一张手帕,他看起来还没缓过来,看起来愣头愣脑的。我塞给他一堆传单,笑着说:“发什么呆,快干活,还有很多等着发呢。”
从此,我们从针锋相对的冤家,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我们约好要一起报效祖国,为国效力。我打算报考飞行员,而他也将继续为党工作。等到三八年,黄埔军校迁到了成都。我收拾行装准备西上。他来送我。
“天舒,今夕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面。”
“每当你想起我,便看向天空,我会盘旋着,保护我们挚爱的祖国。”
他今天没穿藏蓝色校衣,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仿佛依旧是那个少年。我坐上车,将行李放在架子上,蓦然回望,他站在风尘中,向我挥手。
从此以后,我们天各一方。战火阻挡,颠沛流离。这一别,再次相遇,我却已经是一个废人。
那是在复旦迁回上海的庆功宴上,我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坐在木质轮椅上,握紧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抚平一丝内心的孤寂。角落的阴暗在这灯光如昼的衬托下,仿佛我就是那阴暗本身。我静静地看着这觥筹交错的景象。大家都在为抗日胜利而欢欣喜悦。
新潮的西洋乐下,人人欢歌笑语。我心底也是欢喜的,可如果,我没有因为飞机被击中导致坠毁,而双腿残疾的话,那想必会更开心吧。
我只感觉一阵呼吸困难,终是一个人转着轮椅到了大露台上。
初夏的晚风是冒着热气的,助长着今夜的躁动,恐怕又有人一夜无眠。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您带了笔吗?”一个男人走过来问道。借着点点星光,我看清面前男人的脸。
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并没有穿着长衫,而是一件剪裁得当的衬衫和西装裤。原本留在额前的碎发,梳成了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皮肤白得过分,
他依旧年轻,又或者是,风华正茂。
重逢就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不好意思,我没有。”说完这句话,我便匆匆想要逃离。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王兰骏又一次拉住了我,他在我面前蹲下,声音有些颤抖:“天舒,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他眼里盛着一泓清泉,影射的细碎星群被打碎,波光粼粼。明明是笑着的模样,泪水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只往下掉。他想要仔细看看我,明明是那样一个文采斐然的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哭什么。”我声音沙哑,垂下了头。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双腿残疾的废人,又有什么立场来安慰他呢。只能胡乱扯了张毯子来盖住自己,也阻挡了他探究的眼神。
“怪我,重逢本是件高兴的事,何故如此伤感。”兰骏慌乱地擦干自己脸上的泪,但那笨拙的动作,无疑是在刺痛我的心。我们本同是气宇轩昂的少年,如今他意气风发,而我,却是如此的颓废潦倒。
是我没能遵守我们共同的约定。
如今的我早已不配他并肩。
他在我的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举手投足间的成熟,话语中的恭谦,无不体现着他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一个共产主义战士。
“天舒,要不要回我的故乡看看?”他的目光坚定一如从前,像那次在宿舍走廊拦住我一样。只不过这次眼里不是愤怒和厌恶,而是期待和希望。
少年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勇气接受。
“兰骏,现在的我是一个连移动都困难的人。”我抬起头想要直视他的眼睛,可人是不能能够直视太阳的。他的眼里那如同太阳般的炙热,让我眼眶酸涩。
“没关系,我们一切从头再来。我建了一个新的学校,很漂亮的。你可以在学校教数学,虽然学生还不多,但一切总会好起来的。”他笑意盈盈地安慰着我,那未来美好得像一面镜子,易碎得让我害怕触碰。
“你听不懂吗?我说我不配你懂不懂。”我背过身不愿再看他,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骄傲得意的楚天舒,那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幻象。
王兰骏沉默,周围安静到我都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他才开口:“楚天舒,我们说好要一起努力,你说话不算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从兜里掏出烟盒,低眉咬出一根,然后从印有月份牌小姐的火柴盒里抖出一根火柴,一打,微弱的火焰绽放。
我吸了一口烟,苍白烟雾缭绕,笼罩住我的眉眼,遮掩住我的不安,只能看见夜色中的一点猩红。
他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的过往,从第一见面,到第一次去宣讲,我看着手里的火柴盒,上面写着十二月二十五号有特大活动。不知道他讲了多久,直到晚宴结束,王兰骏说:“我还会来找你。”
于是在第二天,他就出现在疗养院门口。不仅是第二天,他几乎天天来,虽然我每次都让他不要来了,但我其实很希望他来。空军疗养院多的像我这样的病人,这里孤独阴冷得像终年不化的乞力马扎罗雪山。王兰骏成了我那段时间里最温暖的存在。而他每次来的说辞几乎没变过,无非是劝我跟他回重庆。
直到入秋的那天,王兰骏推着我在院子里散步,院里的梧桐树静静地伫立,他说:“天舒,我不劝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想别人,也不用在意我。你能活下来,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所以,像风一样,自由快乐地活吧。”
他望着我,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他真诚地希望我的后半生平安快乐,无忧无虑。我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国共内战爆发以来,身为重庆工作的领头人物,他已经留在上海太久。王兰骏明天的船票,他的行李不多,临走前还帮我缴清了所有的医药费。
所以当我把那几张银票塞到他怀里时,他满眼不可置信。我晃了晃手中的船票,自嘲道:“怎么,不许残疾人登船?”他激动地扑上来,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那段他闪闪发光的校园时光。
王兰骏没有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是说:“天舒,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哼笑一声,慵懒得没边。这些年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贺停安死在了南京,他那时候爱上个南京姑娘,那姑娘别人一逗就脸红,是典型的江南美人。两人都快婚嫁了,可他没能在南京战役里活下来,那姑娘也在南京屠杀里销声匿迹。
到头来,昔日那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里,只剩我和王兰骏。似乎是察觉到身边的低沉,王兰骏抬头仰望一望无际的天空,远处水天一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惜这一切并没有应验。如果说王兰骏的前半生是跌跌撞撞,那回到重庆后,可以称作是天翻地覆。
他办下了一所小学,名作“莲华”。他说希望学生们都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我说他死清高,他亦不恼。王兰骏的母亲,是一位名叫金永华的女士。她身上少见那副封建大家的做派,是个不卑不亢,坚韧从容的女性。我们初见时,她为我做了一桌子川渝地道菜。像看着自己孩子一样,她问我:“孩子,那时候很疼吧。”
那一瞬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自从失去双腿后,有人叫我“英雄”,有人叫我“废物”。她是第一个像长辈一样关心我的人。
王兰骏的妻子,是一位精通乐理的小姐,名叫褚静忆。他们家境相当,褚小姐虽然出身富贵,待人却真诚友善,是学校的音乐老师。每逢梅雨季节,她都会为我特地织一件丝毯,她说季节阴冷,怕我腿酸疼难受,这样学校的数学课程可得耽搁。她估计不知道,同学们都很喜欢他们,但不喜欢我,毕竟我教数学可是很严厉。
每当我教数学的时候,后门便会鬼鬼祟祟出现一个身影。那是王兰骏的妹妹,单名一个“静”字。她的笑容就像天空般干净,小姑娘年纪小,心事全写那双如鹿般灵动的眼里。可我哪能耽误她呀。
到重庆的第二年,王兰骏加入了地下党。若是他从前为地下党工作被抓住没什么,可若是□□,那性质可不一样。明知飞蛾扑火,却仍然要为那一丝黎明而献出生命。这便是王兰骏。
伴随而来的好消息就是褚小姐有了身孕,王兰骏快做爸爸了。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拉着我讨论了一晚上孩子的名字,最后不了了之,只取了个小名,叫“狗狗”。因为金夫人说贱名好养活。
原以为有了孩子后王兰骏会放松一些,他却更加忙碌,每每看到他在外奔波的时候,我都会拉住他,他没有责怪过我,只是说:“天舒,快到了,快到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因为地下党叛徒的出卖,他在南华公司被抓捕。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想从轮椅上站起来飞奔出去,却是重重的摔倒在地。我的眼泪融进地上的灰尘里,变得污浊。我无力,上天终究是收走了我所有的幸福。
处决的前一天,王兰骏的信从白公馆寄到家里,那封属于我的信里,写了五个字。
“天舒,天将明。”
黎明终将来到,却是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或许以后会有人把他遗忘,但我会永远记得那张纯洁无暇的笑脸。
“我叫王朴,字兰骏。”
新中国成立后,我回了东北,做飞机监管,是个长坐办公室的职位,清闲得很。宿舍就在单位一里外,还有个小操场,那群半吊子的飞行员不训练的时候就会来这打篮球。
我发现我很少想起王兰骏了,从一天一次,到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到了年底,万家灯火,长明灯燃不尽曛晦,钟楼隐隐敲响。我和同事喝完酒,独自在那小操场散步,突然想起许多过去。
那些剑影枪鸣,刀刀锋利,到后来青春筛出成熟,生活留下温柔,这半生仿佛都在这一瞬流逝殆尽。
原来这一生喜忧参半,高楼危塔。半生疯魔,无你不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