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短篇合集）》三四一十九

9、死神的礼物（一，二）

　　（一）

　　这是黑子的第八十三次自杀——他终于找到了一处还没来得及安装防护门的地铁站，黑子和其他人一样，在地铁到来之前，都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安全线以外等候，低头刷着手机，看一些琐碎的新闻——当然黑子只是做出了手指划屏幕的动作而已，并没有真的看进去了，因为他和那些上班族不一样，他是来自杀的，为了不引起地铁工作人员的注意，他只能装作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黑子知道，地铁来了。黑子此刻就站在人群的第一位，因为这个地铁站的防护门还没有安装，所以黑子的面前是黑黢黢的隧道，黑子准备等地铁再靠近一些，就一跃而起跳下去，地铁的速度很快，一定会将他撞个粉身碎骨。

　　这种死法很凄惨，可以说是死无全尸的那一种，并且会对在现场目睹这一切的人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黑子也不想这样，他认为自杀就应该利利索索的离开，不给他人造成任何困扰才行，否则，影响到别人的自杀不能算是真正的自杀——应该叫“微型恐怖袭击”。

　　黑子尝试过很多种自杀的方法，常规的——比如跳楼，上吊，非常规的——比如吃大量的曼妥思喝可乐，用牙签挑断自己的大腿动脉，每次他都以为自己可以成功死去，但是……

　　地铁来了！黑子看准了时机，纵身跳了下去，站台上的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不远处的站务员急忙赶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黑子被裹挟在黑暗之中，肢体碾碎的声音和地铁尖锐的刹车声混合在一起，一截小臂飞到了站台上，落在了一个满背刺青的猛男手里。

　　刺青猛男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以后，吓得口吐白沫晕倒在人群中，人群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顿时尖叫着四散逃开。

　　黑子清楚的听见了人群的异动，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四分五裂，他想，这一次应该终于可以死掉了吧。虽然很对不起围观群众，让他们受到了巨大的精神伤害，但是黑子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死掉。

　　希望不要再见到他了。

　　突然站台内一阵白光闪过，人们的眼睛被这光闪的刺痛，纷纷闭上了眼睛，等人们睁开眼睛后，地铁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没有什么被撞得四分五裂的身体，刺青猛男手里也没有一截小臂，一切都很正常，人们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到底忘记了什么，于是又纷纷走上了地铁。

　　倒在地上的刺青猛男也已经醒了过来，他坐在地上揉了揉头，小声嘀咕着：“他奶奶的，我怎么晕倒了，肯定是昨天跟猴子他们喝酒喝大了，艹，真够丢人的。”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正常，人们根本不记得刚才有一个人选择在这里结束生命。

　　但是作为当事者本人，黑子对刚才的一切记得一清二楚。

　　“我说，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刚才还在地铁站被疾驰而来的地铁撞成一截一截的黑子此刻正躺在床上一脸绝望地说道。

　　他的身体毫发未损，但黑子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是开心的情绪，他很烦躁。

　　可是飘在黑子头顶的那个白衣女很悠闲，她躺在半空中，悠闲地翘起一条腿，双手枕在头后，愉快地说道：“我告诉过你八十二次了，你只有在死期到来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死去，而在这之前无论你怎么做都无法杀死自己，算上这一次，这已经是我告诉你的第八十三次了，作为死神，告知你这些事是我应尽的义务，我不觉得麻烦，倒是你啊，尝试过那么多次都失败了，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吗？”

　　黑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白衣女是死神，这是他第一次自杀后就了解到的事情，那个时候黑子吃了三百片安眠药，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醒过来了，结果他不仅醒过来了，还见到了白羽——就是这位此刻正飘在他房间里的死神，白羽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恭喜你见到了死神，但这不意味着你死掉了，相反，你还活着。

　　然后白羽就给黑子讲述了死亡定论——就是那条白羽讲过八十三次的死亡定论——人类只有在自己真正死期到来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死去，而在这之前无论人类怎么做都无法杀死自己，因为死神会监测到他们的异常行为，将他们的生命复原到自杀前的状态，人类想死，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自己的死期到来。

　　听完白羽讲完这些，黑子问了一个问题：“那我的死期是哪一天？”

　　白羽摇摇头，说：“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只要你睁开眼还能见到我，就说明你的死期还没到。”

　　死神啊。

　　（二）

　　黑子十天没吃东西了。

　　黑子在用电脑玩走迷宫的小游戏，他很感谢制作这个游戏的人，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他沉浸于其中的一项活动——姑且叫做活动吧，对于黑子这个焦虑症病人来说，在家里玩走迷宫已经是他唯一能进行的活动了，黑子一出门就会心慌气短，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虽然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接触接触自然，会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但是黑子在尝试了几次后还是放弃了。

　　黑子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出门，一是看医生，二是实行自杀计划，能在家里进行的不干扰到他人的自杀行动黑子都已经尝试过了，当然每一次他都醒了过来，然后看见了飘在空中的白羽。

　　第八十三次自杀，黑子选择走出家门，来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安装防护门的地铁站，光是从家来到这个地铁站，黑子就已经用尽了百分之八十的力气，他的头晕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吵闹着说它们要吐了。黑子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焦虑，他想，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这次就死了，死了就再也不用受焦虑症的困扰了。

　　但是被地铁撞成好几部分之后，黑子再次见到了白羽。

　　白羽不仅把他复原了，还把他带回了家里，虽然在家里黑子感觉自己舒服多了，刚才折磨他的焦虑的感觉也退去了大半，但黑子很绝望，因为这说明他的死期还没到。

　　可是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下去了，他只想死。

　　白羽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掏出一个苹果，她问黑子：“喏，苹果，吃不吃？”

　　“不吃。”黑子正在专心致志地走迷宫，当然就算他没有在走迷宫也不会接下那个苹果的，因为焦虑症影响了他的食欲和消化功能，他很难感受到饥饿，即使感受到饥饿后吃一些东西，也很快就会吐出来。

　　他试过绝食而亡，但是一如既往的，醒来后他又见到了白羽。

　　不会饿，所以不需要吃东西，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因为死期还没到。黑子觉得自己是一个“神奇的垃圾”，他活着不会浪费粮食，但是也无法为社会做出什么贡献，但是暂时又死不成，他的生命形成了一个很神奇的闭环。

　　神奇但没用。

　　白羽一边飘在空中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这一关我看你走过很多遍了哦，为什么不换一关玩？”

　　“因为走熟悉的地图会让我感觉安全一些。”

　　“嗯……也是，不过这个游戏毕竟是迷宫诶，如果一直走自己走过很多遍的地图，岂不是很无聊？走一些新地图会更有趣吧？而且新地图走着走着也会变成熟悉的地图哦……”

　　黑子没有回答。

　　他感到有些烦躁，一个无忧无虑的死神真是把人类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啊，所以才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一些自认为很有道理的话吧？什么新地图走着走着就会变成熟悉的地图啊，光是“走新地图”这件事对黑子来说就困难异常，一旦看到那些陌生的弯弯曲曲的路线，黑子就控制不住狠狠抓挠自己胳膊的冲动，陌生的事物太能引发他的焦虑情绪了，如果他能在游戏里走新地图，又怎么会在现实中连家门都不敢出？

　　白羽见黑子没有回答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今天在地铁站，你跳下去之前，有个人好像在准备做和你一样的事哦。”

　　“啊？”

　　黑子还真没注意到，焦虑症让他根本无法及时关注身边的事物，所以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裸奔，也很难一下子就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不过白羽的话倒是让黑子很在意。

　　“在你身旁，有一个人好像也准备跳下去自杀哦，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注意到啦，当然不光是你，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就是了，但我是死神嘛，我一向对死亡很敏感的，我知道她和你一样，准备利用地铁结束自己的生命。”

　　通关！

　　屏幕上蹦出来两个金色的大字。

　　因为这个迷宫地图黑子早已熟记于心，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在规定时间内走完，所以和白羽说话并没有干扰他通关，他关掉了屏幕，盯着白羽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