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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风吹向你 ...

  •   有风吹向你
      梁仁锦没想到自己再见到罗鸿铭是现在这个样子。

      穿着得体的小西装的人站在台上,握着话筒侃侃而谈,神态自如且从容。

      “非常高兴同学们选择了D大,我是你们的学长,罗鸿铭。”

      梁仁锦作为新生代表坐在第一排,他旁边是刚刚混熟的学生会会长杨昌崇。

      他的拳头倏地握紧,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台去。

      杨昌崇感觉到他的异样,一边笑着鼓掌一边扭过头来看他,皱起眉来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吵闹的掌声里,杨昌崇不得不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往他这边凑一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不舒服?”

      梁仁锦的拳头握的死紧,好半天才重新放松下来,鼻翼微张,靠在椅子背上,尽量平缓的让自己吐出来一口气。

      “我没事。”

      “哦,那就行,别紧张,不就上去说两句话吗,你看罗鸿铭,他也是每次都紧张的不行,看不出来吧?”杨昌崇以为他是因为一会儿要上台发言而紧张,拍拍小学弟的肩膀给他放松,“小彭每次得安慰他半天,其实上了台他啥事也没有。”

      梁仁锦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向杨昌崇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当然知道罗鸿铭在台上的样子再正常不过,落落大方,沉稳镇静,发现自己紧盯着他,还会在说话的同时轻轻地向他微笑点头致意。

      就是因为他这样清楚的知道罗鸿铭是多么的冷静,所以他才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每一次和罗鸿铭对视的时候都快要忍不住冲上台去,揪着他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他,他怎么能够在毫无音讯的消失以后,又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比坦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罗鸿铭的发言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在同学们的掌声中鞠躬下台,迈着步子从容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梁仁锦死死地盯着他带着笑容走下台,坐到另一边的第一排,和他身边的男生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唇角始终没放下来过。

      他是这样的温和优雅,就好像无数次在深夜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回忆着梦魇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梁仁锦一个人一样。

      “小梁?愣什么呢?该你了。”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向侧幕条走过去,轮到了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杨昌崇见他一直坐在这里不动,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

      “啊?哦,不小心走神了。”梁仁锦笑了笑,站起身来整整衣领,阔步向台上走去,恰好同主持人下台衔接上,除了杨昌崇,没有人知道他在台下近乎失态的阴沉着脸的愣怔。

      梁仁锦庆幸自己在发言之前一定会将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的习惯,好让他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失误的一塌糊涂。

      他机械地从嘴里吐出来已经背过很多遍形成肌肉记忆的演讲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罗鸿铭。

      他听得很认真,会和自己有眼神上的交集,在发现自己盯着他眼神一瞬不曾挪开以后会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却又很快忍不住转回来,和他对视几秒钟以后垂下眼睫毛,状似漫不经心地望一望别处。

      他笑的时候会忍不住抬起手来用手背挡住嘴,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和以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就像是高中的时候,他站在学校的大礼堂舞台上发言,代表高二年级给高三的学长学姐送去祝福和鼓励,而罗鸿铭就像是现在这样坐在台下,不敢同他长久的对视,却又忍不住不看他,偷偷地移回来视线被他抓包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笑起来,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只不过还是有一些不同了。

      那时候罗鸿铭是他的男朋友,他关于未来定下的所有计划都是以罗鸿铭为最终目的地。

      他们会在黑暗的操场小路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牵手,拥抱。

      而现在罗鸿铭是他没有说过分手,却无缘无故消失一年多的前男友,坐在台下,眼底除了对陌生学弟欣赏之外别无他物。

      他的演讲已近尾声,他低下头整理一下发言稿,眼神凝在涂了光漆实木发言台。

      光滑的桌面上可以倒映出人影,他看着桌面上连发丝都被打理的妥妥当当的人影,忽然觉得他自己简直狼狈不堪。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主持人已经从侧幕条走上来,准备介绍下一位发言人。

      梁仁锦直起身子来,没有下台,他站在那里,听着礼堂里的掌声渐渐平息。

      他重新握紧了话筒,眼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下罗鸿铭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音响的扩散下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罗鸿铭学长,我是梁仁锦,请你记住我。”

      “罗鸿铭,你要考哪个大学啊?”梁仁锦躺在操场的塑料草坪上,叼着根棒棒糖,眯着眼睛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憋了好久的问题问出口。

      罗鸿铭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用脚尖轻轻碰碰他,语气里满是嫌弃:“脏不脏啊!一会又沾一身黑胶粒。”

      罗鸿铭伸出手去拉他,却被微微支起身子来的人手下一用力,拉得一起躺在了草地上,被阳光刺激地眯着眼睛睁不开。

      “校服嘛,怕什么。”梁仁锦毫不在意的晃晃腿,枕着胳膊,弯起膝盖来碰碰他的小腿,“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去哪个大学啊?”

      罗鸿铭伸出手来,张开五指挡在自己的眼前,也不知道是想挡住阳光,还是抓住太阳,声音有点虚无缥缈的传进梁仁锦的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我大概会去D大吧,”他轻轻地笑了笑,也伸出小腿去碰碰梁仁锦,“要记得去找我。”

      “当然会去!”

      梁仁锦和罗鸿铭的初恋持续到罗鸿铭上大学之前的那个假期。

      梁仁锦要上高三了,开学早,他开学的前一天,和罗鸿铭出去疯玩了一整天,大街小巷,溜猫逗狗,两个人把出名的小吃街逛了个遍,还在电玩城里的娃娃机旁边为了一只斑马小布偶投进去三十多个游戏币。

      晚上梁仁锦晃晃悠悠地陪着罗鸿铭到了他家楼下,居民楼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着,梁仁锦看着罗鸿铭走进单元楼,冲他摆了摆手,抄着兜打算回去。

      “梁仁锦!”罗鸿铭忽然喊他一声。

      梁仁锦转过头来,蓦地被人抱了个满怀。

      “好好学习啊,一定要来找我。”

      罗鸿铭一向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梁仁锦记得自己和他表白的时候,给他连着写了一个月的情书,把自己肚子里那点风花雪月的字句都搜刮干净了。

      那段时间他一下课就往楼上跑,站在罗鸿铭的班级门口,挥着手跳来跳去,一直跳到刘筱亭的同桌嬉笑着戳戳他的肩膀,逼得正低头看书的人抬起头来:“你看看,小学弟来找你了。”

      罗鸿铭就顺着同桌的眼神看过来,因为近视所以把眼睛稍微眯起来,有点茫然地撞进他的眼底。

      他等着罗鸿铭一起去食堂吃饭,体育课从来不偷懒的人是个长跑健将,在躲他这一项目上把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十次里有六次见不到他的人影。

      梁仁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小在四九城里斗鸡走马地长起来的混小子,别的不说,那点勾人又不讨人嫌的痞里痞气拿捏的是炉火纯青。

      每天饭点往食堂门口一蹲,见不着罗鸿铭绝不进去吃饭。

      就这样连着饿了三顿,眼看着人脸色发白的时候,罗鸿铭站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不锈钢饭盒往他面前一递,面对物理竞赛题都面不改色的人涨的脸色通红,东张西望地不肯看他。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打了点饭,你要是不喜欢吃就倒了吧。”

      在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肘子嫌腻芦笋嫌素的人坐在罗鸿铭对面,抱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饭盒吃的满脸笑容,食堂油腻腻的饭菜一大口一大口的往嘴里扒,和平时对小姑娘的爱心便当嗤之以鼻的事儿多精判若两人。

      他饿了三顿饭才能和罗鸿铭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和罗鸿铭在一起吃了一周多的饭才被罗鸿铭往饭盒里夹了一筷子菜,写了一个月的情书又缠了半个多月才把人追到手。

      谈恋爱近一年,到现在除了牵手拥抱丝毫不打算跟他更进一步的人,就这样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感觉到嘴唇上有一点温热的感觉一掠而过。

      罗鸿铭松开他,居民楼楼下的路灯很暗,梁仁锦看不清他有没有脸红,他只听到罗鸿铭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要来找我。”

      话音还没落,刚刚还无比主动的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梁仁锦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低着头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刚才温热的触感还在。

      “我一定去。”

      然后,从梁仁锦开学,到寒假,再到他毕业,直至他今天在这里看见罗鸿铭。

      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喜欢的人再无音讯。

      梁仁锦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冲杨昌崇勾起嘴角笑了笑,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向没个正形爱开玩笑的学生会会长却没有因为他刚才突兀的举动而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打趣,反而是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小梁,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学院的新生晚会并不像校级晚会一样有那么多的领导讲话,第一个上台表演节目的女孩已经上台,灯光暗了下来,聚焦在舞台上,黑暗里,杨昌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询问他。

      “什么意思?”梁仁锦挑挑眉,左手捏着自己的右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就那么个意思。”

      他只是突然很不高兴,自己从期盼,到失望,再到焦躁愤怒,最后变成爱意里夹杂着一点不知名的恶意的思念对象,就那么坦然地坐在台下,眼底毫无芥蒂的同他对视,对他微笑,就好像,他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话,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你要记住我。

      别再假装不认识我。

      杨昌崇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喜欢他?!”

      梁仁锦的手指颤了颤,皱着眉没有说话。

      杨昌崇好像一下子焦躁起来,站起来拽着梁仁锦的衣领就往外走。

      整个大礼堂都黑暗着,两个人走出去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梁仁锦在被拽出去之前匆匆地回头望罗鸿铭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舞台打光的原因,他看见罗鸿铭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

      杨昌崇并没有拉着他走多远,出了礼堂门以后就停了下来,两个人在树荫下面对视着,有同学抱着书本说笑着从旁边经过。

      “小梁,你听哥的,你要是想和铭哥做哥们儿,没问题,他这孩子好得很,是个绝对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杨昌崇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犹豫了半天,他的方向正对着太阳,看向梁仁锦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

      梁仁锦咧着嘴笑了笑,语气满不在乎。

      “后半句话呢?”

      杨昌崇凝了眼神盯着梁仁锦。

      梁仁锦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听见礼堂里传来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刚才的表演结束,下一个节目正要开始。

      “不行。”杨昌崇说。

      “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心动还是情深似海,罗鸿铭,不行。”

      杨昌崇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爱玩爱闹,也没什么学生干部的架子,不然梁仁锦一个大一新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的就和他熟起来。

      可是就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忽然就冷了眉眼,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你要是非得去招惹他,咱俩这个朋友,做不成了。”杨昌崇收了玩笑的样子的时候是很吓人的,眼神锐利,嘴唇紧紧的抿着,抬眼看向你的时候像是看向没有生命的石头。

      梁仁锦觉得今天是他经历过最可笑的一天了。

      他消失了一年的男朋友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刚交到的朋友对自己小心提防,警告他不要去找回自己的男朋友。

      他觉得可笑,就紧跟着笑了出来,笑的大声而且放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半抬起头来去和杨昌崇对视。

      他学着杨昌崇的样子舔了舔后槽牙,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的校园里对视,眼神针锋相对。

      “我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

      彭勋欢去领人的时候内心是十分不情愿的,甚至还有一点抱怨杨昌崇的添乱。

      他刚刚把罗鸿铭送回宿舍,给人倒了杯水,安抚着脸色苍白的人躺下休息。

      他看着罗鸿铭的呼吸渐渐均匀,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准备去食堂打一份粥来给罗鸿铭做晚饭。

      这时候黄辅仁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小彭,来领人吧,你对象跟人打架,现在在医务室躺着呢。”

      他着急忙慌地跑到校医室,就看见黄辅仁搬着个椅子坐在两张床中间,拼命地用自己瘦弱的身板阻止新的战火的蔓延。

      而那么大一个学生会会长,和下午还衣冠楚楚的新生代表,就这样呲牙咧嘴地躺在他两边的床上,浑身酸疼的动弹不得,还不放弃用语言进行互相攻击。

      “你痴心妄想!”

      “你多管闲事!”

      “你白日做梦!”

      “你狗拿耗子!”

      黄辅仁像是交警一样,死命地向两边摆手示意双方闭嘴,可都无济于事,倒是把自己累得一身汗。

      彭勋欢抱着胳膊靠在校医室的门框上,轻轻用脚尖点点门,发出声响阻止两个人继续像幼儿园小孩子一样争吵。

      “哎我说,闹够没有?”

      两张床上的人蓦地安静下来,冲着彭勋欢一个劲儿的眨眼睛,企图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同情分。

      可惜彭勋欢软硬不吃。

      “杨昌崇,你毕业之前被记个大过,带着这么个男人的勋章从学校毕业走人特别光彩是吗?”

      杨昌崇坐在床上靠着,扁着嘴委委屈屈地摇头。

      “梁仁锦,你刚进学校,晚会上自己加戏不过瘾,还得出来打一架,下次是不是打算在校长讲话的时候一个飞踢从天而降好大出风头啊?”

      梁仁锦还没来得及咧开嘴嘲笑杨昌崇,就紧跟着垮下脸来,一边抽冷气一边摇头。

      彭勋欢点点头,看向跟着他俩一起噤若寒蝉的黄辅仁,悄悄放缓了语气:“辅哥,他俩怎么了?”

      黄辅仁抬着头看天花板,拼命回忆校医告诉他的话:“多处软组织挫伤和皮下出血造成的红肿。”

      梁仁锦和杨昌崇配合的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叫唤。

      彭勋欢皱起眉来啧了一声,黄辅仁飞快地改口:“破了点皮青了几块,过两天就好了!”

      “哦,这样啊…”彭勋欢笑了一声,走过去一手一个扽着衣领把人拽起来,“那打电话叫我过来是给我添什么乱呢!”

      黄辅仁张张嘴,把“杨昌崇说你对他可好了,知道他受伤肯定会心疼死”的解释咽了回去,缩缩脖子继续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缩小存在感。

      彭勋欢甩甩手松开两个人,皱着眉头往外走:“自己去开点紫药水,我还要回去看看铭哥,不管你们了啊。”

      房门被快步走出去的人随手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闭合声,盖过了梁仁锦蓦地直起身子来的那声询问。

      “铭哥怎么了!”

      杨昌崇的脸色也不好看,却还是强撑着嘴硬地要挤兑梁仁锦。

      “还能怎么着,因为你在舞台上多那一句嘴呗。”

      黄辅仁眨眨眼睛,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啊?铭哥又不舒服了?”

      “哼。”杨昌崇冷笑一声,白了梁仁锦一眼,“你问问啊,他怎么那么能耐。”

      梁仁锦有点反应不过来,这种所有人都知道罗鸿铭怎么了,只有他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他有点烦躁地抬起手来抓抓自己的头发,有些脱力的胳膊一抬起来就觉得一阵酸痛,他“嘶”了一声,心里更加烦闷。

      “到底怎么了?”

      他皱着眉看向黄辅仁。

      黄辅仁不断地拿眼神瞟杨昌崇,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昌崇“啧”了一声,开口解救黄辅仁:“你要是一时心动玩玩而已,就没必要管这个,你就知道罗鸿铭不可能喜欢你就行了。”

      梁仁锦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失望无数次,也足够一个人放下另一个人。

      可是在他看见罗鸿铭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他知道,他没有。

      当他咬着牙,带点挑衅的去问杨昌崇“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的时候,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连梦里想的都是找到罗鸿铭,然后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跑丢了。

      以前的不告而别,深夜醒来时候的无数次失望,他全都可以绝口不提,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顶了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说一句:“罗鸿铭,以后别离开我了”,除此之外,所有的委屈和怨愤他都可以缄口不言。

      从头到尾,不管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这一年多来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喊出来罗鸿铭的名字的时候,他都只是单纯的想要这个人而已。

      其他的,解释也好,道歉也好,他都可以统统不要。

      他的眼神闪了闪,抬起头来看着杨昌崇,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发誓赌咒一般的开口。

      “那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杨昌崇,我认识他四年,暗恋一年,在一起一年多,然后找了他一年多。”

      “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和他在一起的。”

      杨昌崇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眨眨眼睛,和黄辅仁对视一眼,突然想起来梁仁锦脱口而出的“铭哥”。

      “梁仁锦,你有个外号叫阿梁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梁仁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和你们提到过我对吗?他说起过我对不对?他说我什么?”

      梁仁锦从病床上跳下来,伸手去抓杨昌崇,他太过激动,把杨昌崇的胳膊攥的生疼。

      可是刚才还和他呛个没完的杨昌崇却没有出言提醒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伤口使劲。

      “小梁,”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何九华再开口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好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一样,“铭哥他,最不可能记起来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梁仁锦的笑容僵在脸上,蓦地没了声音。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落,晚霞染红了大片大片的天空。

      其实北京城的晚霞是很好看的,像是火焰一样在天边远远地烧灼着。

      可是屋子里的人谁也没有心思去欣赏它。

      杨昌崇靠在病床上,哑着嗓子给梁仁锦讲了这一年多里,他所缺席的罗鸿铭的生活。

      罗鸿铭刚入学的时候就很受同学们欢迎。

      成绩好,体育也好,长的也好看,既不像杨昌崇那样成天没个正经,也不像彭勋欢那样看起来温温和和,实际上对不熟的人拒之千里,当然了,他也不像黄辅仁一样,明明也是成绩优异进来大学的人,偏偏总让人感觉他有些不在调上。

      他是那种,对每个人都很温柔的人,说话温声细语,永远体贴又有耐心。

      学校里喜欢他的男男女女不少,表白的也不少,这本来也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向他表白的人忽然从女孩子换成了一个男孩子。

      小男生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有点打颤。

      “罗鸿铭,我喜欢你!”

      当时杨昌崇和彭勋欢黄辅仁三个人站在他旁边,扯出笑容打算起哄,罗鸿铭脸皮薄,每次被表白脸能一直红到脖子根儿去。

      唯独那一次,罗鸿铭的脸唰就白了,紧跟着下一秒,他就在谁也没想到的情况下,一头栽了下去。

      罗鸿铭在校医室躺了一下午,把那个男孩子吓得不轻,守在床边谁劝也不走。

      罗鸿铭醒过来的时候嘴唇都是惨白的,他拍拍那个男孩子的手,笑着告诉他没事,别害怕,自己只是有些低血糖而已。

      男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刚走出去病房门,罗鸿铭就捂着嘴趴到床边开始干呕。

      杨昌崇以学生干部的名义联系了他的家长,拿到了连罗鸿铭自己都不知道的他的病历本。

      “同性恋治疗病历。”

      杨昌崇从来没有把一大长串他看不懂的医学名词记得那么熟过。

      “通过心理治疗,包括但不仅限于催眠、暗示法、系统脱敏法、厌恶法、疏泻法等手段,达到使患者摆脱进而抵触同性恋情的效果。”

      罗鸿铭是真的很喜欢梁仁锦,他在上大学之前,向家里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和恋情。

      “后遗症包括特定环境下强烈渴求镇静药物、焦虑、恶心呕吐、流涕流泪、兴奋、失眠等,甚至休克。”

      坦白以后是随之而来的争吵、指责、以及一张住院通知。

      “患者:罗鸿铭,戒断对象:梁仁锦。”

      他出院以后,再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为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付出了他能坚持的所有。

      杨昌崇是学播音主持的,他一直清楚的知道声音能对人的情绪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用已经很努力去克制的语气背出这些文字来的时候,依旧会忍不住感到心脏一阵酸疼。

      他看着红着眼眶僵在原地的梁仁锦,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才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最后的总结。

      “小梁,”杨昌崇努力斟酌着字句,想要把伤害降低到最小,“他当初是真的很爱你。”

      可是没有人为他的爱情留下机会。

      他最渴望得到祝福的亲人朋友亲手将他送进了深渊。

      杨昌崇从床上下来,拍了拍梁仁锦的肩膀没有再说话,被黄辅仁扶着走了出去。

      他们两个人在病房外看着墙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天边被夕照染红的云彩从东飘荡到西。

      他们听见紧闭的房门里传来好像困兽一样的嘶吼和呜咽。

      彭勋欢拎着粥回到宿舍的时候罗鸿铭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睡醒了?还头晕吗?”彭勋欢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一边拆包装一边问罗鸿铭。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彭勋欢有些担心地回过头,看见罗鸿铭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目光凝在虚空一点上愣神。

      “铭哥?”彭勋欢走过去轻轻地拍一拍罗鸿铭,坐在他的床边摁了摁他的肩膀。

      “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罗鸿铭动作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小彭,你还记得吗?我刚知道你和杨昌崇在一起的时候,反应激烈到根本没法和你们有任何接触。”罗鸿铭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像是说着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彭勋欢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僵了僵。

      他挤出一个笑容,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是啊,吓得跟我们对你图谋不轨一样,气得我们想打人。”

      不是的,铭哥,不是你的问题,我们很心疼你。

      “我还记得第一个和我表白的男生,好像是叫陈理吧?”

      “我当时那样子大概把他吓坏了,现在想想都觉得抱歉……”

      不要觉得抱歉,铭哥,你什么也没做错,什么错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正常吧,我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告诉我同性恋是不对的,是应该被人唾弃的,它关于同性恋的一切想法都充满恶意……”

      彭勋欢终于忍不住揽住人的肩膀,他拼命地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他不是的,泪眼模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同性恋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那样一个缺少包容和理解,对一切异己充满攻击性的社会。

      罗鸿铭往后仰了仰头,靠在彭勋欢的肩膀上,目光一点点聚焦,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屋里的灯盏和窗外夕阳的光亮,像是有希望和星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我没有一次打败过那个声音,尽管总有一种意识在告诉我这样的声音是不对的。”

      “直到我今天遇见梁仁锦。”

      彭勋欢听见罗鸿铭轻轻地笑起来,像是蕴藏了无数的力量和期盼。

      “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我总觉得,我等了他很久很久。”

      罗鸿铭伸出手去握住彭勋欢的手,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又像是要给他力量。

      “他说让我记住他,他是梁仁锦。”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第一次有一个声音盖过了原来那个一直在叫嚣的声音。”

      “那个新的声音它说,我喜欢梁仁锦。”

      罗鸿铭的手把彭勋欢抓得紧紧的,就像是倚靠着他向那个枷锁般的魔咒宣战。

      “我想,我对梁仁锦,一见钟情了。”

      就算那个声音曾经无数次传教一般的,向我宣扬着同性相恋有罪,我还是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沉沦。

      无论有罪无罪,他就是我的战旗。

      梁仁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杨昌崇和黄辅仁在外面站得膝盖稍微打弯都一阵刺痛。

      梁仁锦打开房门,屋里的光亮霎时驱散了门口的一片黑暗,暖黄的灯光与皎洁的月色在万籁俱寂中辉映,照进布满灰尘的每一个角落。

      梁仁锦踢踢门口的土,鞋底和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哪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梁仁锦笑的眉眼弯弯,像极了他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到处翻墙上树,把大院里搞得鸡飞狗跳的样子。

      四合院里长大的孩子,看到的天空是四方的,但是稍微偏偏头,就能看到这片蔚蓝向远处无尽地延伸。

      他伸个懒腰,好像一场大梦初醒。

      “他喜欢我,我们就相爱,他不喜欢我,我就相思。”

      我想要的,不过是他而已。

      等不等得到,不是老天说了算的,更不是那什么狗屁医生说了算的。

      那要我说了算。

      在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之前,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在等他走向我。

      ————————

      不可抗力让我忘记你,但不能阻止我爱上你。

      没有什么不可抗力,罗鸿铭,我们天生应该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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