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名指》蓝菲

1、第 1 章

　　那时候，流行着这样一个小游戏：双手中指背靠背贴在一起，形成类似的心型；再把两手的其余四指对应起来，然后随意移动紧合的两指，结果你会发现两只无名指紧紧贴在一起，很难蠕动。
　　据说，无名指上的血脉直通心脏，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代表着今生今世永不和相爱的人分开。
　　这样一个浪漫而又简单的小游戏，小女生做起来也矜持而不失感性，于是便渐渐在寝室中流传，卧谈会上的欲言又止，内心的跃跃欲试，二八少女，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首诗。
　　一心一意在念书的黎思忆竟会错过这样浪漫的说辞，毕竟她从没见过母亲带戒指，因而更无从得知戒指背后的深意。
　　她从小被教导认真读书的好处，读好书能让人过上幸福的日子，每当她走近一步，幸福却似乎总在不远处，偶尔，她会迷茫不知所措，然而，仅仅是偶尔。
　　她的日子过得十分忙碌，当班长的时候兼任语文课代表，想专心当课代的时候又兼任文学社的副社长，每月出期刊的时候能得略微的稿费。这年头的女生，大多受“悲情兼小资主义”安妮的影响，喜欢穿一身白色的纯棉吊带裙子，脚上踩一双价值不菲的CONVERSE板鞋，稍见真彰的是别在白细手腕上的Swatch手表。黎思忆偏不！倒不是她标新立异；母亲在过日子方面也并不曾亏待她，生活费甚至有点盈余，她却过得极其节约，身体纤细，脸色白皙，唇色也粉淡得可以，常年穿一身洗得有点旧的杏黄棉麻及膝裙子，一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可以看见淡青色血管的小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子，干净而纯粹。
　　她这样一个女生，话不多，似乎放到哪里都不甚合群，却又放到哪里都能和谐。朋友，属点头之交的多，好朋友，她有过，可是在近乎逃跑似的搬离那里，匆忙转了个学校之后，世界也似乎转了一轮，什么都不一样了，却又什么都还是一样，终于，她适应了没有知心朋友的日子，书与日记成了她忠实的伙伴，她有很多藏书，几乎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有些买回来，并没有细读，仅仅是喜欢一个书名，一句题词，一张封面，邱生苦笑说过：你这奢侈的爱好！邱生是她过去的好友之一。其实她很少伤感，毕竟，来到这个世界，她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她的藏书里，其中一本藏青色封面的书卷上有一句题词：低调，是一种更高贵的美。
　　莫名的喜欢。此书，她十二岁所得，便一直不离不弃，这样美而震撼的一句话，是她早年努力的方向，她以为，也会是她今后的写照。腹中有诗书气自华！
　　璞玉不事雕凿般的女子，珍珠一样低调潜藏在凡尘大千世界，慢慢经历兑变磨练。浮躁的青春，谁试过等待一朵花开？谁又曾真的相信贝壳里的沙子磨成明珠？谁的眼睛从一颗露珠看过一个世界？
　　如果花从没遇上她的春天，又怎会崭现她的芳华？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秋天的晚上，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雨，把星空擦洗得如此干净，透亮。
　　晚上是“市暨校园文化艺术节联欢晚会”，学校是主办单位，就在学校那宏伟新落成不久的露天大礼堂上举行，除邻近的学校都会派来代表参加表演、观看之外，市领导为表对教育的重视，更是亲身莅临。事前，学校光是观众进场彩排就练了不下十遍，不料临场，仍是大体过得去，小状况不断，黎思忆所在的那个班，被慌乱的学生会“新丁”指挥得乱了阵，以致校长微笑致辞的时候，她那一组女生夹在一群男生当中，不上不下，表演是看不成的了，听说今晚请来的表演嘉宾都是极尽风采的人物，彩排的时候还清场以保密呢！却也不得不在鸦雀无声的大环境下忍气吞声。她们只好竖起耳朵“听晚会”，每一次如潮水般的掌声，都等于是对她们耐心的挑衅，后来在一次更高浪潮的欢呼声中，那些女生再也忍不住“唰”的一声齐齐站了起来，黎思忆看看周围竖立的身影，只得慢慢地站了起来。一直站在队伍后面的监察老师小跑着过来，喝道：“坐下！”淫威之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来，这些小女生再也不仅仅是腹诽，人群里出现了如蜜蜂般嗡嗡的吵杂声。旁边的女生小声问：“黎思忆，现在演的什么？”“我也没看见！”同样细碎的声音，听在耳边如同微风擦过风铃的清脆。“我这外套，借你，垫起来坐着应该好点。”话是对黎思忆说的，她扭转头，看向这说话的男生，广场上灯火明灭，霓虹灯变幻万千，他的眼睛如翡翠波光流转，竟比天上的繁星更深邃夺目，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该会擦出怎样的火花？一时间，她心神不宁，恍惚间接过外套，可转眼他已收起目光，专心看表演。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目光对视的瞬间。
　　之后整个晚上，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最后一首歌响起——《中学时代》，伴着如潮水般涌散的人群，曲终人散，繁华落尽，生活却还得继续。
　　年轻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反复思量和半梦半醒之间，开始茫然而失眠，她的百合日记本，开始有了一些零乱的句子：
　　10月26日。一个人靠在长廊上仰望，不期而遇的眼光交织；
　　11月2日。早起，雾浓，免早课，遇见他在艺术楼，落地的玻璃窗，只有我一人陪着我的影子，在倾听一个寂寞灵魂的琴音。“梦！”他说。“啊？”“我是说这首曲子叫《梦》”
　　11月25日。这个月，我们偶遇两次，有人说，如果两个毫不相干的男女，一天偶遇三次，他们就有理由相信奇迹。而我们之间，距离还不够近。
　　12月8号，下着小雨，满园的紫荆花开，白色的，粉色的，梅红的，散落一地，我愿望在最美的时刻，遇见他，可是，世事难如愿。
　　12月9号，倾盆大雨，紫荆花园，落樱缤纷。他的嘴角似乎天生带着微笑。
　　至此，属于她一个人安静而美好的日子，嘎然而止。
　　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被谁拾起。邱生的来信，悄然而至，她说，婚礼将至，回否？
　　邱生，你不知道，我离开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去，你们走你们的阳关路，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切勿再见，勿念！
　　她本爱极这种老旧的写信联系方式，如今，也试着割舍离弃。
　　把信封投入信箱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回家探望母亲。
　　纤细的背影，及腰如瀑布式的长发，她的头发永远乌黑亮泽、年轻，母亲总说，她们母女这点最相似。其实，她错了，她俩最相似的，还有脾性，泾渭分明，不肯受半分委屈。
　　“他今天再婚了！”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婚姻，可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次机会，人情薄凉如此。
　　“妈妈——”
　　“没关系，这次，是我们先将他抛弃。你要出息，妈妈才会好好过日子。”
　　“我答应你一定会出息！”那么年轻，细弱的肩膀，坚定的神情却不容怀疑。
　　返校那天，晴空万里，他约她去看电影。学校的露天电影院，一部老片子《蓝色的大门》，青春的伤痕，关于一个得不到的故事，孟克柔无法得到林月珍，林月珍无法得到张士豪，张士豪也无法得到孟克柔。她看得泪流满面，在寥寥几人的播放室，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在哭自己不得不割舍的青春，哭这迟来的一切，有人说，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一种遇见，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也只能徒留遗憾。后来，她和他一起去看海，回程的时候，他在地铁上安静地睡着了，那略弯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回来以后，她无声无息地把百合日记本锁进抽屉最底层的位置。她依然穿着杏黄的棉麻及膝裙子，穿一双米白的帆布鞋，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手腕上系过的红绳子。
　　只有他知道，在那直线奔往海傍的地铁上，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刻，有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把一根细小的绳子系在他的无名指上，他在梦里，仍然知道，它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