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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族篇 上 极往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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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往知来。
知彼,不知己。
若能得到与你重逢的机会。
我愿放下仇恨,终生囿于一方天地。
至死不复出。
2.1 入狂成魔
妖界。
紫袍少年文雅谦和的神情猛地一凝,心底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惶恐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冥冥中似乎在告诉他有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又心悸了。”久违的感知令凤语有些魔怔,在极为不安的情绪影响中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是你吗?”
“好了没?”忘尘在正在专注于等会儿去看望归离的事情,因而没发现他不对劲,见他傻楞在原地,出声催促, “还去不去?”
而恰好就在此刻,扇柄上色泽鲜丽的“语歌”二字彻底暗淡——这意味着凤歌留下的那缕神魂消失,也代表着她……神魂尽散。
怎么可能!!?
凤语那如面具般的温和伪装瞬间垮掉,他发了疯似的跑出去,只看见西方天边被霞光映照成紫红,形似凤凰在天边盘旋,看起来美不胜收。
可没有人比他还清楚那是凤族殒落才会给世间带来的奇景。
凤语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紫霞,不知如何自处,泛红的眼尾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欲哭模样。
直到忘尘整理好一切,踱步过来不厌其烦地又问了好几遍,凤语才回头看着身前的人,神态冷极:“请您,立刻、马上跟我去收魂。”
忘尘“哎”了一声:“不好吧,我都准备好去找阿离了。”
这契主真是越来越……
凤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去不去?”
“你不能干扰我。”自家凤凰阴鸷的眼神着实把忘尘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摇头笑得无奈极了,“你又不说到底怎么了。”
“我姐姐……”凤语捏紧了拳,吐字艰难,“姐姐她出事了。”
“哦,这样啊,是应该去看看。那你去吧,我还是想找阿离。你要是实在走不开的话可以找我解契。”闻言忘尘依旧面不改色,冷漠得可怕,语气里却满是憧憬向往,在那自言自语着,“我算过,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时、地利,杀掉阿离的话,他一定能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到时候啊……”
他已经魔怔到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脑子里只有那个归离。
归离归离归离!去他的归离!!
往日凤语只会对此置之不理,但现在显然不能。
独属于凤族的禁制让他无法在离开契主之后还能使用力量,可忘尘事不关己的态度言辞,彻底抹杀了他残存的理智,以致对这位契主也生出了满腔怨愤。
现在还为时不晚,应该能保下些许姐姐的魂丝……
他必须要去,这个人——是阻碍!
凤语摩挲着语歌的扇柄,那双灰紫色的眸,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血色。
……
身旁逐渐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凤语拿着尚在滴血的语歌神情迷茫,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随后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蜷缩着极为痛苦的捂住心口,却是狂笑着吐出一大口血来。
2.2 择木而栖
我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有多想念你,也知道他每次开口第一句话只关乎于你,还知道他斩尽所有退路却仍旧孤独一生。
你无需感到愧疚,我并不愤懑,因为没必要。
“你渴望把你的猎物收入囊中吗?”
“我是说渴望。或许你曾经确实没有,但现在我说有,你就有。”
“无需掩饰自己的欲望,它使你更加强大。”
“现在,低下你的头颅,你没有资格直视神灵。”
“无论什么来拯救你,都不会是光明,因为你身处永夜。”
我想,你是知道凤歌的。
她是我的姐姐。因为跟错了契主,被一个小小的执念束缚近千载。
当时我就在想,姐姐可真是个傻子,我才不要像她那样瞻前顾后。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当年看着他,观察了很久:他博爱且悲悯,四处奔走是为造福苍生——我想这种人一定会成为我们重振凤族的巨大助力。
但一切美好的构想都止步于你。
“得到他、禁锢他,对你来说还不满足吗?”
“人总是想要得更多,更多,无穷无尽。”
“他在呼吸对你来说都像是背叛。”
“你有心魔。”
我以你为饵钓到了想象中的助力,可他那日益偏激的念头却让我开始惶恐自己是不是步上了姐姐的后尘。
因为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也无法幸免于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偏离了命运既定的路线,从一个圣人堕落成麻木冷酷的恶鬼。
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他甚至还想舍弃我赋予的一切,而我绝不允许这样荒诞的事情发生。
你看,我是因你成魔。
你身负罪孽,必须偿还。
『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要。』
『相信我,接纳我。』
『我会让你登峰造极。』
无论他再怎么癫狂,你始终保持沉默。
在那无数次的沉默中,我逐渐明白,这只是我们的一意孤行。
你的心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你自己。
这样的你和这样漫长的一生,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收起你那副无害的面具,在我面前它没有任何作用,我能洞悉你的内心。
『我可以把你逼到谷底,也能带你重回巅峰。』
『所以……』
『很荣幸能为您效劳。』
2.3 往生极乐
契约成立凤语二话没说就带着归离前往极乐。
因为先前被反噬昏迷了几天,所以凤语急得很也快得很,赶到极乐仅在弹指间。
归离被他带过来的时候仍沉浸在刚才死对头的鸟拿了把刀跑来架他脖子上逼结契的诡异操作中,还没回过味来。
从未见过,对立契一事如此敷衍之凤凰……背契易主就算了还认贼作父。不过归离自认不是什么“贼”,只是双方的立场一直水火不容,相对而论。
几天下来凤歌的神魂早就逸散得一干二净,即便是有聚魂阵也回天乏术。
凤语现在站在极乐泉边,那里有五指深陷的痕迹,看样子像是有人从这水里爬出来过。
凤语展开语歌,扇面上“极往知来”四字也是凤歌亲手所作,字迹隽秀。只是看见这些又让他想起不好的事。凤语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用手碰了极乐泉边的灵木,而后面色一沉,往语歌注入法力朝极乐泉一扇,霎时,有大片的青雾集聚。
抽取记忆,构筑虚境,开始回溯。
幻境中逐渐显露出两个身影,其中一人抬脚将另一人踹进了湖水,然后跪在岸边,嘴唇张合似在倾诉什么。
这下凤语是真的看清罪魁祸首的脸了,他难以相信竟会是这人,怒急攻心抬脚就踹,只是径自穿过虚影的身体。
居然真的是蔺行歌杀了姐姐的契主——不是恶名昭彰的卡萨,而是那个老好人!
果然魔族就是魔族,即便装得再纯良也改变不了其恶劣下乘的本质!
蔺行歌,作为曾经的契主候选,凤语对他简直是不能再了解:此人堪称魔界的一朵奇葩,身为魔尊却抑制天性,为人温文儒雅谦逊好学——若非他后来惹怒了那个新晋的魔王被废修为,凤语必会选择与他结契。
凤族寻定契主的原因不外乎能力与心性。
归离此前一直被忘尘限制行动,从没机会出来活动,现在才从外围一路悠哉游哉地逛进来。
可惜都走到凤语身边了,小凤凰也根本没有要理会他这个新契主的意思。
归离觉得无聊索性走近看到底是谁这么能耐可以把小凤凰惹炸毛,一上前就刚好看见从水里爬出的幻象。
他盯着幻象的面容看了一会儿,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让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心里琢磨了一阵,想起来些有趣的事,难得开口道:“要不要听你的新契主讲个故事?这小子好像叫什么……卡萨吧,总之跟我有点交情。当年他喜欢蔺行歌喜欢得死去活来,可惜用的方法不对头,搞得对方死活不乐意,然后他就把人给锁起来了,囚徒之名就是这么来的。想必这种事情也不归你们凤族管,不知道正常。”
待归离讲完,凤语回他个凉飕飕的眼神,冷漠道:“我对您的自传没有兴趣。”
归离:“……”
鸟你怎么回事,怎么不会说话了。
虚境回溯在卡萨离开极乐的时候停止,青雾散开,露出极乐仙气袅袅的本来面貌。
“我……会如您所愿。”还是凤语率先打破平静,他说到一半停顿似在平复心绪,然后如往日般笑着温声继续, “不过事成之后,需要您前往神界帮我拿回一样东西。”
归离高冷颔首,并不想开口。
其实他的要求也没什么,包括但不限于把他的宫殿重新修整一下。再把那些因为凤凰和忘尘捣乱而心思活络起来的家伙给整治安分……简而言之,就是把那些他不想管的烂摊子挨个儿收拾干净。
仔细想来,小凤凰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呢。
2.4 履约肃清
归离的要求说来简单但并不让人意外。
后来的忘尘的的确确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归离身上,一心只想着控制他,压根没在乎妖界如何动乱。这些事情凤语看在眼里但认为没必要插手,现在倒开始收拾起了烂摊子。
只是凤语想着那座宫殿的占地,和要他亲手修整的要求,很是咬牙切齿,“恕我直言,您这样的报复行为,并不会为您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你、善、后。”归离惜字如金,还不忘落井下石打击他。
想到曾经干过的那些事情,凤语一时失语,过会儿才把折扇放回空间,一声不吭的挑选着手的地方开始收拾打理。
天道好轮回。
其实归离根本管不着他用什么方法,好在小凤凰的本质依旧很老实。
……老实得让人心疼。
凤语除了逼结契那天有点异样之外,其他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像是回到了凤歌死之前的日子,一样喜欢摇着扇子随意溜达,除了杀人的频率高到无时无刻不体现出他真的很烦躁。
偷袭,宰;反抗,宰;挑事,宰;谈不合,宰;骂他,宰;夸他,也宰;多看了他一眼,必须宰。
凤语天天散发出一种“只要有人敢冒头话不多说当场就宰”的气场,扇子摇得可欢。
也是凤语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给别人做苦力,还一做就是好几年。
如今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暴躁一点也能让人理解——至于为什么不用法力原因是归离提过要他亲自动手以表诚意。
诚意!
这东西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如果归离知道他还在纠结这些的话估计又会补上一刀:傻子,亲自施法也算你亲手做。
话说归离倒好,可能是关久了,又陪着凤语在妖王宫里待了几年,现在时不时就跟着凤语到处溜达,不过端的是“你打架我看戏你砍人我递刀”的态度。
久而久之,妖界逐渐传开一种类似妖王已经废了现在是别人的傀儡的流言。
听闻后的归离冷漠脸:?
凭什么要他来收拾别人留下来的烂摊子?
凤语跟归离提起这些的时候都在笑,待笑够了,他才正色道:“要是您愿意帮我,他们也没机会在这儿信口雌黄,您说对吗?”
妖界地袤,有实力争锋的人必然不少,各类修炼法门更是层出不穷,加上修习的法术还一个比一个邪乎,所以凤语无法准确预估肃清完成的时间……但如果有归离相助的话,必是事半功倍。
闻言归离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只道:“我不。”做梦。
自传和打洞的事儿还记着呢。
自传是结契之初发生的事。打洞这事是当年凤语准备动手收拾的时候,瞎提了句要不拆了重建可以先帮忙打个洞将就一阵子。听得归离想在他脑袋上打个洞。
黑历史已经够多了这鸟居然还想给他添一笔,简直其心可诛。
归离的选择性记仇在凤语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帮忙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后来归离让凤语把最开始传谣的出处找出来分别记录在册,亲自登门拜访。
……
肃清妖界,历时一百五十六年。
【信息归纳】
凤族生性高傲,极往知来,本身蕴藏着极其强大的力量,是受万人敬仰的存在。死后灵气逸散会化成紫红色霞光呈本体盘旋状滞留天际,依据本身灵气浓郁程度决定停留时间长短。
因凤族始神几欲灭世,法则为杜绝此类隐患设下禁制:
?凤族需与人结下契约方能暂解禁制,且仅在契主有效范围内可使用。
?结契时凤族作为履约一方。必须忠于契主,不可伤害契主,保持一个与契主互利互惠的良好关系。
?未解除契约时,若因保护不当致契主身死则视作违约处理,将遭受一定反噬。
务必时刻谨记族神的教诲:外出应与主为善,切不可因一时恶念入魔弑主。
凤神一直与你同在。如有背信弃义之举将被永世放逐。
2.5 无能为力
“所以说,六欲七情。”凤语收敛了笑容,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很让人苦恼。”
“这个‘喜欢’,到底有什么用呢?”
时间回到三天前。
归离的愿望终了,作为交换,他要帮助凤语夺回凤族至宝。
“完成之后,您就可以解脱了。我的主人。”说实话,凤语性情温和,除了偶尔言辞歹毒点儿以外,也没什么能让人说道的缺点。此刻他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对凤族至宝已经势在必得的自信。
归离恍若未闻,食指在桌上轻扣,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前面不远处的人始终是少年模样,看着纯良无害,接触久了才发现说是无底深渊也不为过。
若他不属于凤族,只怕更加难以应对。
只可惜,凤族终身为契约所囚,没有契主,哪怕他们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处施展。
自他们降生在这世上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别人的附庸。
归离说不清他对凤语的感觉。从前跟着忘尘与他为敌,虽然行事作风还没有如今这般恶劣凶戾,但那种被人深层剖析进而绝对掌控的恐怖感让他至今仍无法彻底忘怀。
不过现在,是换做他站在顶端。长久相伴下来,归离渐渐对凤歌有了一种莫名的,想要他永远归属自己的欲望。
直到现在归离都还记得当年仍显稚嫩的小凤凰出于某种不该有的怜悯,为他打开牢笼,即便被攻击也没有生气,只是事后摇着扇子微笑,温言表示您或许想要自由。
是的,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小凤凰还一直喜欢用敬词,哪怕他有时候并不礼貌。
“我将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仆人,我的主人。您的不信任是对我最残酷的折磨。”
凤语曾这么对他说过。堕入魔道的凤凰那双妖异的紫红色眸,散发着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魅力。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做得到的却只占少数。况且就算凤语做到了,那也只是他在履约而已——这么一想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简而言之,归离对他这句话持保留意见。
“在选择接纳我之后,仍在质疑我。”凤语一副很苦恼的模样,“您这样很不道德。”
闻言归离毫无愧疚感的应道:“我乐意。”
不道德就不道德吧,至少他口下留德。
还有,到底该怎么才能让这小凤凰明白,知道太多不好。
时间进行到两天前。
凤族的至宝是凤神双目,一善一恶,善则庇佑万族,恶则毁灭万物。
不过自凤族灭族后被侵入者剜去,后又被神族封存,所以归离现在需要做的事是:同凤语去神界把宝物取回来。
说实话,神族力量纯净对妖魔之类有侵蚀之力,其本身也视妖魔为淤泥,关系可谓是恶劣至极,现在能找个理由跑来神界捣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不小心弑个神……想想还是有点期待。
归离面容沉静,实际思绪纷飞,压根没放多少心思在战斗上,就有不留神被攻击的情况,好在凤语在旁边及时把这波给挡了回去。
身边的少年始终关注着对面的举动,神色冷漠,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接着上前以扇为刃强行破开对方构筑起来的诛魔境,把主场开辟出来交给归离。
在没有人走神的情况下,他们配合起来势如破竹。
待到拿回凤族宝物,凤语立马把它带回了曾经的凤族神殿。
在把它放入神像的那一刻,周围破败的景色开始极快的修复,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往日辉煌华美的模样。
可是作为凤族的少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或是激动,他在本该狂喜的时刻反倒显得极为冷淡,他抬头盯望着神像,满不在意地抬手把唇角因为被排斥而溢出的血迹擦掉。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凤语放低的声音在轻微颤抖,“……对不起,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
最后一句微不可闻。
刚开始归离还以为凤语是在对他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一直保持着抬头望那凤凰神像的动作,瘦削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那背影,像极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归离听到那声“姐姐”,心里有些难受。因为他们就是在凤歌死的那段时间结契,而凤语当年发的神经又实在是令他印象深刻,有点脑子都能猜到凤歌在他心里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
只不过从未见到凤语这般脆弱的模样,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见惯了他云淡风轻到可以称之为冷酷的一面,总觉得面前难掩哀伤又可怜兮兮的凤语是被夺舍了。
然而凤语这状态只持续不过一刻钟,他便整理好情绪转过身来笑道:“抱歉,原谅我情绪有些失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到处逛逛。”
可当凤语如往日般向他走来时,归离分明看到了微红的眼眶。
他愣住,而后鬼使神差的,点了下头。
见归离这般上道,少年的笑容似乎较往日真实了些,说的话却又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感,“得您青睐,不胜荣幸。”
归离似有所感,陪他逛了整天。
时间到了一天前。
归离发现昨日去到凤族之后凤语就像变了个人,一路温声细语的解说着带他逛了许久。不过今日终日没有任何动静,去找他也不见踪影,归离甚至开始怀疑他不会再出现了。
他开始想念那个总是拿把扇子扇来扇去笑容虚假的少年,和那人不厌其烦一直在耳边叨叨的感觉,还有对阵时面上从不掩饰的漠然与嘲弄。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时间终于来到现下。
凤语在凤族部落遗址待了一天一夜,是在为其设下重重结界用以隐匿和守护。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归离,很是讶异那人为何会在此,看那样子还是专门在等他。
“您是以为我离开了吗?”凤语的语气有些戏谑,表情带点好笑。
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对凤语来说,归离是个比忘尘更让人满意的契主,甚至称得上意外之喜。因为归离始终无欲无求,唯一的要求对凤语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你不会。”归离说,“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贪婪。”他轻笑。说这话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嘲讽,更像是单纯的评价。
归离如往日一般道:“所谓贪欲,你最清楚不过。”
“您在害怕我离开?”凤语保持着不变的笑容,“为什么不对自己有些信心呢。”
“如果不是呢。”
不是你说的那样呢。
时间似乎在凤语回答的那一刻凝滞。
真是来自灵魂的拷问呢。
对此,归离表示这种打击人的话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内心麻木了。不过他还是非常想把对方嘴给捂上让人闭嘴,还他一个昨天的小凤凰,但要真这么做了估计又免不了一场互殴。
因此本着和平相处的原则,归离一直在心里劝自己要大气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哪怕这小孩说话真的能气死人。
两千多岁的小孩子看着他,不满道:“我觉得您在骂我。”
归离按捺着想捂嘴的冲动,暗地捏了捏拳,“没有。”
所以说,要想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就需要来点儿感同身受,就像现在归离似乎有些明白忘尘的心情了。
无端浪费将近三百年光阴来追求一个对他感情一头雾水,甚至把他做的一切归结于夺位手段必须铲除的人,实在是让人唏嘘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怜悯。
真惨啊。
归离在心里没有丝毫自觉性地叹息着。
不过吧,小凤凰什么都知道,知道了还说你喜欢有屁用。
这么一想好像……不比了,都挺惨的。
“那么,除了这个,您对我还有什么要求?”
“别来气我。”
凤语莞尔,从善如流道:“好的。不过能否恳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反正近来无事,归离给了他一个“你说”的眼神。
“我要找到蔺行歌和卡萨,让他们神形俱灭,为姐姐报仇。”笑谈间透露出骇人的杀意,只有在提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才较之柔和下来,他虽口上说着讨好的话,但那姿态却是从容不迫的,“我知道,您是这天底下最厉害最好的主人了,必然会帮我的,对么?”
闻言归离冷笑:“你脸呢?”
虽然语气的确不好,但也没拒绝。
这小凤凰从入魔那天起就神经兮兮的,能暂时搁下仇恨正经履约到现在也不容易,总得找个机会让人好好发泄一下。
别憋久了郁结在心,想不开拔毛把自己给拔秃了——毕竟属鸟的会拔毛是有先例的。
要是凤语知道归离在想什么,可能他的报复名单上会多两个字。
此刻距凤歌神灭已有一百六十一年。
【思不能忘】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安宁长乐。”
“我们有共同的理想,由坚持到最后的人延续。”
你对我许下的每一个期望我都在竭力追求。
你的希望是我唯一不会索取报酬也要全力达成的心愿。
失去你,是我此生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
天时地利人不和。我力求完美,可是本身陷入泥泞,早在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当那曾被付予满腔热忱的执念化为泡影的时候,我无比奢求你能出现,可是不能。
好在如今,没有人能阻止我。
是你的叮嘱,构建起我对他们仅存的善念。
而你,身死道消。
2.6 魔主残魂
自那天算起,蔺行歌回到魔界已有一百一十七年,魔主之位仍旧无人。
卡萨既死,此后再无威胁,蔺行歌自然是重归魔尊之位。
他虽被吞噬了绝大部分修为,但实力也仅仅是从三魔尊的中位跌至了末位,其余并无大碍。
附庸风雅之事,一切照旧。
第一百二十九年。
失踪许久的首位魔尊回归,并亲切友好地一一谢绝了趁他还不清楚状况妄图推他上位(接手烂摊子)的各方人马,然后不出十日,便出现在蔺行歌的居所。
“听闻,你玩崩了。”他一袭及地纯黑深衣,周身黑雾缭绕,阴柔俊美的面容带着极淡的笑,一副幸灾乐祸之感。
蔺行歌和他向来不对付。
蔺行歌知道这人只是来找个乐子,吩咐人备好茶水之后,便把人晾在一边,不予理会。
而来人也不在意,撑着头悠悠打量他:“确是弱了不少。”
叫人提不起半点儿杀他的劲头来。
“斯南!”
拂袖挥散那缕蠢蠢欲动想要攀附上他身的黑雾,除了唤他名字的时候略有失态,蔺行歌不见半点愠色,就连嘲讽的语气也颇为温和,“玩崩怎么了?你失踪近千年,这是又被封印了?”
“那也没你惨啊。”斯南声线低沉沙哑,缓慢诉说着倒有种别样的蛊惑味道,可惜了同样在嘲讽,“像你这样最后差点坑没自己的,实属罕见。”
可让他长见识了呢。
蔺行歌:“……来人,送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第一百四十四年。
万年寒冰制成的冰棺中躺着一位青年。
白衣墨发,肤塞初雪,即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也是难言的风姿卓绝。
但是没过多久,他如鸦羽般细密纤长的睫毛颤动,随后睁眼,暗红双眸光华流转,在那数不尽的暧昧情丝中暗藏杀机。
冰封数载的身体关节僵硬,他有些不适应地起身,扶着墙朝出口处走去。
即使记忆中从未来过,也并不妨碍他离开。
阳光如此强烈,他出来的时候被晃了眼,伸手覆在额前遮挡阳光,在看清面前的黑衣男人时他抿唇,面上并无意外。
“你想要什么?”他问那黑衣男子。许久未说过话的嗓子不是一般的嘶哑,听得对面直拧眉,最后看着他语气幽幽地说了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番说辞显然难以令人信服。不过青年闻言仍是勾起一抹笑,带着病态而诡谲的艳色,“那么,多谢。”
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不论此人所求为何,往后自当不择手段。
斯南表情诡异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声音的确难听到他了,更多的是这具身体是他刚带回来的……阿言。
小卡眼光不错,只是苦了魔尊。
最后魔尊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扼腕叹息:“小卡啊,记得好好爱护我儿子。”
卡萨:???
你说什么好像没听清楚?
白衣青年正是卡萨。
如今的卡萨仅剩一缕残魂,正因为是残魂,夺舍难度大大提升,只能怀抱着对蔺行歌的满腔杀意在世间游离数载专注凝实魂体,一直到被斯南发现,在他的协助下这缕残魂终于获得躯壳。
斯南跟蔺行歌向来不对付。
见对方总算过上了安逸日子,就开始心理变态要给人家找事情了。
好巧不巧,卡萨没死透,就飘在魔界,还被他循着气息给找到了——可不是打瞌睡送枕头正是时候吗?
第一百四十七年。
卡萨见到了蔺行歌,和他身边的少年。
是一位模样青涩的少年,穿着和那人一样的黛色深衣,少年正听着他说话,面上灿烂的笑容几乎快要灼痛他双眼。
眸含星辰,深藏仰慕,一如曾经。
“这人啊,就喜欢养孩子。”
“养一个,废一个。”
隐带笑意的低哑嗓音不绝于耳,恍惚中似乎又听见那个总是笑着的男人在黑暗中不带任何怜悯的叹息。
但卡萨清楚,他现下实力不济,在没有彻底掌握主动权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此时此事,且先记上一笔。
第一百五十六年。
斯南离开了。
他总说魔界无聊。依他那整日闷在家里的做派,想来也是。
不过斯南临走之前还好心帮卡萨凝实了一下他仍旧不太完整的魂体,并再次嘱咐卡萨要照顾好这具身体。
卡萨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应付性的乖巧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隙,最后还是答应了。
什么儿子不儿子,真当他不知道这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哪儿来什么儿子,占便宜没够?
心底这么想着,明面上卡萨还是很有修养地保持微笑,就当他在交代后事一样耐心地听完了。
他还记得自己是回来报仇的,不是来结仇的。
那么,该怎么准备这个惊喜呢?
第一百五十七年。
魔主之位后继有人——伏笙。
是当年那孩……少年的名字。
即位那日,蔺行歌在他身侧。
风华不减。
第一百五十八年。
前任魔主夺舍重归一举击杀新主,魔宫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魔主一身漆黑,衣边袖口的暗红绣纹平添妖魅之感,但无人敢忽视他明媚笑容背后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
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魔主突然停了下来,笑着面对那人,语气熟稔,“玩得可尽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