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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守到 ...

  •   我守到天亮没合过眼,我妈进来喊我吃饭,我却连半点胃口都没有,洗漱完就回屋补觉去了。

      兴许是睡的长了些,期间便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噩梦,其中一个我印象极深:我爷爷阖着眼躺在床上,周遭围跪了一圈儿人正趴地上哭着,我妈我三叔三婶都在,其中当然也不乏包括我。我无征兆的抬头,却忍不住一阵反胃。在梦里我亲眼瞧着我爷爷脸上的那些红斑开始一块块儿剥落,其间无数密麻麻的小虫蠢动着涌出来,试图往外爬。我被瞬间惊醒,睁开眼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一口气睡到了黄昏,T恤被汗水洇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又听得外面嘁嘁喳喳的嘈吵,我下床趿拉上拖鞋,猛灌了几口凉白开。推门一看,才发现不大的小院儿里已经凑了了不少人,我三叔正叼根烟同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打交道。旁边落着口雕花杉木红棺,看架势像是口刚打出来不久的新棺。那男人大概是做棺木生意的小贩,诸葛亮似的口若悬河,神动色飞的比划着,再相较于旁边一脸颓然模样的我三叔,明显不是对手。

      我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偏屋看了我爷爷,只不大会儿功夫他人已经服贴贴地躺在了那口新棺里。着一件深蓝中马褂寿衣,面色僵青,肌肉也有些扭曲变形,整个干巴巴的躺在里面。
      唯独裸露在外的皮肉上的那些红斑,此时也印证了我的猜测,大片大片,艳艳的刺眼。我抄起把剪刀,随意剪下一小块儿上衣的边角料,偷偷塞进我爷爷口袋里。天热,尸体有些生臭的迹象,我三叔绕着棺材边儿撒了一圈木醋来盖味儿,两股气味拧巴在一起闻着有点犯恶心。

      我们本家是并不讲究头七的说法,但也总要停灵三天,因着又该我和财生守夜,兴许是下午睡的太饱了,直到后半夜我也并无困意,财生自己则在旁边打着地铺睡着了,我玩着手机斗地主消磨时间,欢乐豆却基本上输了个精光,我气急败坏的几乎要摔手机,我没甚注意,大约是闹了声响出来,我听到了财生像是翻身的动静,紧接着就是一声怪叫。

      “怎么了?你怎么回事?”我蓦地被吓一跳,有些不耐的问。
      财生没回应,我转过头去才发现事态的不对劲。财生支起半个身子来,哆哆嗦嗦的指向旁边那口距离他整个人不过几公分的新棺。

      我爷爷的棺口!我偏过头去看,也被惊的出了满身冷汗!!

      左不过是下午的新棺,可一侧棺板上竟密匝匝爬满了形似米粒般大小的白色卵虫,甚者还有不少呈团块状掉落下来,黏连着蠕动,欲往棺内爬。

      我霎时才反应过来,一把推翻了棺板,现场那股犯恶难忍的屍臭直直钻入鼻腔。不过好在棺里还是干干净净,我爷爷的尸身并没什么不测。

      隔壁我三叔几人兴许是听到声音也立马赶了来,在场的人见到登时这幕无一不惊。财生弯着腰呕起酸水来,我奶那婆子则像尊老雕塑似的石化在原地,紧抿着嘴,松癞脸皮可笑的哆嗦着。

      “造孽...造孽...”我三婶嘴里不住呢喃着,脸上血色褪的干净。

      气氛是冗长的静默。
      我也一时无言,脚底发软,整个人都飘然然的不真实,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须臾间想起了我的那场梦,心底骤然一紧。

      财生在一旁呕完,此刻却像回过神一般,捂着嘴从口袋里掏出支打火机。啪嗒打开火就要往棺材板儿上扔。
      我三叔一脚狠踹在财生屁股上:“狗日的,你爷爷的棺材板我看你敢烧一个试试?”
      我三叔暴怒,说着又急匆匆去提了壶烧沸的开水来,紧接着毫不犹豫的把热水哗啦尽数浇在了侧边的杉木棺上。只听噗嗤一声,像是汁水爆裂的声响。那些密密层层的小虫便痛苦的挣扎着死去了。一股咸腥骚臭的味道在地面那滩白雾中氤氲着,我实在不知道该去怎么形容。

      我三叔猛吸了口烟,良久才平静开口:“对不住老爷子了。”

      我还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听到这番话,竟鬼使神差地上前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口红棺。明显是新棺没有错,质地原料也很一般,可仍旧没有任何诸如虫洞啮噬过的痕迹。更可怪的是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恶心的小虫又是从何而来的?我强忍住喉咙里叫嚣的胃酸,捂住口鼻蹲下去观察那些因痛苦而纠缠成块的死去的不知名卵虫,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实情。爷爷身上的味道,有没有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若是如此,那么那些能对死人气味趋之若鹜的小虫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猎奇的生物倒让我回想起初中那会儿整天抱读的盗墓笔记来,或许这小生物就跟所谓的“尸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说不明白。

      这两天我见的怪事儿太多,一码接一码的。可要知道,我向来就不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我有预感,如果继续在这耗下去还只会接着触霉头,最重要还有一点,家里上上下下好像都在心照不宣的守着个秘密似的瞒着我,况且看众人对几桩事情的态度,大抵是知道些什么的,却仍旧摆着一副自欺欺人似的沉着模样。

      我三叔放我去睡觉,我回了屋,躺在床上直盯着天花板发呆,脑中空空,心底却莫名烦闷。我想等爷爷的后事处理完毕就立马动身跟我妈回城里,自我爷爷死后,我对这个所谓的家的情分也比之前更加凉薄了几分。
      如此想着,我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凌晨三点钟,又被通来电吵醒,我撑着眼皮费劲的去摸手机,我有气无力的接通电话,将将开口,喉咙火燎般的疼。

      “绍敬你他妈有病,这个时候,你有什么事?”
      我有些没好气的骂道,我跟绍敬认识有三年之久,同为我的高中室友兼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阵轻笑,悠悠道:“不好意思啊,是我忘记时差了。”
      “迈阿密的太阳都快把我烤熟了。”

      我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不在国内呢?”

      绍敬只打了个哈哈,不置可否。

      “哇,他妈的有钱就是好。”

      绍敬笑了笑:“我明天就回,这不前几天填志愿来着...咱俩不是一所学校么?哎你什么专业来着?”
      我有些惊愕:“咱们一样?”
      反应过来,我顿时恨铁不成钢:“你爸不是同意你去美国了吗?”

      绍敬兴许正叼着烟,一番话说的有些含糊其辞,我听的云里雾里,打断了他:“你是怎么想的?”
      “你不去留学,就上个垃圾二本?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二本怎么了,那也不差了,你不也是一样吗?你问我怎么想的,你猜猜,猜对了告诉你呗。”

      我心想,我还不是因为没钱,不然能跟你一样吗。
      我思考片刻,郁闷道:“难不成为了我?少爷,别做这种傻事啊...”
      绍敬不屑:“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哦,那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快起来:“我还怕我不在我哥趁虚而入呢,就算为自己打算,也怎么着都不能离南京太远吧。”
      我这才想起他有个搞私企的亲爹,像绍敬这类人,就算把书读出花儿来,将来左不过还是要继承家里那一亩三分地。

      挂了电话,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天将破晓,微弱的白光朦胧胧的映进屋子来。我起床洗漱,头却有些昏沉沉,我也没太在意,从一堆行李中里翻出桶泡面来,随意拿热水泡了吃。吃完没多大会儿却开始反胃,喉咙也干涩涩的疼。我本以为是辣酱放多了些,就倒了杯白开水来喝。喝完才愈发觉得不对劲,全身酸软软的使不上半点儿力气,抬手都费劲,我凭借常识推测出自己兴许只是发热,无奈翻遍家里也没找到阿司匹林一类的退烧药物,也只能自认倒霉。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烧了起来,同时全身上下又在不自觉的打冷战。我冷汗直冒,身上的外套又不晓得早被丢在了哪儿,好半天翻来覆去的找不到。当前关头我的状态并不好,大脑只处在宕机状态,迟钝钝的不灵光,我后知后觉的全都回想了起来,昨晚守夜时好像是落在了灵堂。我不假思索的去拿,头重的像千斤顶一样,我只得支着眼皮三步并作两步的走。

      没成想刚进门我就傻了眼。
      我不确定自己烧迷糊了还是什么,立在原地楞楞的定了有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清楚的看见我爷爷——那具本应完好置放在棺椁内里的尸体却整个平躺在地上,腹部自下沿上开了道巨口,肚肠随着流了满地,还有约莫十几条红纹花蛇在里面进进出出。内脏已经严重干缩的不成形,像团败絮一样被扯出,屋内气味腐臭浓烈难掩。
      我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这是我一辈子都不曾敢想的画面。

      惊愕之余,我笃信的认出那几条缠绕着吞吃着内脏的红纹蛇跟前几日我在水里遇到的那条水蛇分明一模一样。

      我脑袋还昏涨着,没多想就要冲上去,突然脖颈处传来阵清晰的刺痛感,一条红纹赤练竟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我的肩,我尚还能察觉的到那点微凉湿腻的信子触到了我的脸,下一秒我便两眼发黑的晕了过去......

      我并不清楚自己昏过去有多久,再次醒来时只觉漫长得恍如隔世。我像是久病初愈的林妹妹,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连多余的说话力气都没有了,我妈在一旁将瓜子咔吧磕的作响,见我醒来,掏出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又一顿比划,说我人高烧都烧到39度,昏迷了十几个小时。
      我将领口下拉,扬起脖子叫我妈看:“我被蛇咬了一口。”
      我感喟一声,又问:“我爷怎么样了?”
      我妈白我一眼,咕哝一句不晓得。我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下床。我妈瞧见了口不择言骂道:
      “册那,帮侬得噶伐,毛病啊!”

      “那是我爷爷,我总得他知道怎么样了。”我有些不服气。

      “宁都西特了,小册老,侬想哪能?侬想哪能?”见我强硬,我妈也不甘示弱,将袖管向上一挽,气势汹汹道。

      可就那霎时,我猛的回过神,我妈那张嘴还在侈侈不休的往外蹦着脏词儿,我只屏蔽掉,指腹不由覆上脖颈,却是平滑一片,我看向镜中,竟无半点痕迹。我闭了闭眼,回想这几天的见闻,只觉得一切脉络难寻,荒谬的离奇。

      天一亮我爷爷就要出葬,那副杉木的棺材已经新换作了更华贵的金线楠木棺,棺盖封的严密,停在屋中央。爷爷大抵也是被重新收拾了妥当,自我醒来之后,家里人对我昨天在灵堂昏倒的事一致闭口不言,我三叔甚至都不曾来过问我那天事情的详细经过,有没有看到什么。据我妈后来的说辞,首先是她起床没找到儿子跑到灵堂去才发现了高烧昏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我,我在床上挂着吊水烧的昏天暗地,期间除了我妈我二婶却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来过,我听后没太在意,满脑子只想着我爷爷的事,昨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也不觉得是发烧幻觉所致。

      我第一次参加农村的葬礼,跟乡下传统的喜宴相差无几,同样是清一色的陌生面孔。其间不少嫂姐姑婶云云的同我搭话,我也只一一木讷应着,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连同一行人,则全都低着头小声哭堂。

      我走到灵堂里朝着我爷爷的棺椁磕了三个头,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四合小院儿被来往亲友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胸口闷的难受,想回房间待会儿,一转头却吓了一跳,不知道谁把一对面容诡异的纸糊作的假人儿摆了出来,如此猎奇的物件我向来还只在国产恐怖片里见识的到,突然这样无防备的出现在人眼前换谁都指定要吓楞一下的程度。我惊吓之余,没把握好力度的就给其中一只来了一脚,结果便也可想而知,那纸人立竿见影的破了个洞。我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忌,急忙跪下去朝着我爷爷灵堂叩了三个响头,接着便飞快的跑回房里去。

      爷爷出殡的时辰到了。
      我三叔递给我一把哭丧棒,让我跟财生两个小辈并排走最前,我爷爷入葬的地儿定在村里的后山,一道走过去也要十几分钟的路程。我跟财生带头走最前,后面洋洋洒洒的跟了十几号人,财生穿着跟我一致的丧服,可模样却实在滑稽,他身量高,整套衣服都小了一个尺码,脚踝处短了一截,一边走一边还要时不时嚎哭几声。

      短短几里路我却几近虚脱,耳边嗡嗡直响,尚拖着铅重的两条腿强撑。

      落棺一贯有讲究,又多与风水挂钩,本家人因此讲求一个周密,我三叔不疾不徐地点着根烟,在现场来回踱了几圈,才回到原地下令。

      落棺的活计我三叔像是避讳我插手似的,连帮忙也不被肯许,我只被允许和财生在一旁做烧纸活儿的差事,一阵东风吹跑了我爷爷的一个纸人,好巧不巧还正是被我一脚踢烂的那只。我心底暗叹一声罪过,便撒腿追了上去,最离谱的是我随着跑出大概几十米距离才将将追到,我捡起纸人儿正想折回去。却不想老天竟又刮起阵邪风,甚至连眼睛都难睁开,待风停后,我便打眼瞧见我正对方的远处,有一团火红鲜艳的“火球”,奈何离太远了实在看不清,因此我也不能清楚的分辨出是什么物件儿。我并不着急返回了,而是立在原地眯起眼睛观望着,那团“东西”似乎有在移动,我猜想可能是某种没见过的动物,似乎数目也很多,像是成群结队的。那东西跳动着离我愈来愈近,约莫只有几十米的相隔了,我仍当局者迷,眼前似乎蒙了一层白翳似的茫茫的轻雾。我这时幡然醒悟,猛的想起财生讲过的“鬼迷眼”。我转头想逃,脚跟却死死定住一样迈不开来。我只剩下莫大的绝望,除此所有感官也都一并像是消失殆尽了。那“东西”还在继续向我靠拢着,此刻我也终于能看清了。

      我估摸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了——
      我八成是遇着了鬼娶亲,两列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整齐统一的穿着件袭地的诡异红裙,脸上是阴森骇人的惨白,辨不清五官,只有嘴巴是一路咧到耳根的,颇有几分日本裂口女的感觉,动作井然齐截,走起路来一步停作两步,哆哆嗦嗦的像盘肉皮冻。我从没见过这么离奇的装扮,那后方人马中还抬着顶空荡荡的绫罗红霓软轿直直正向我撞来,而我却连动动手指都难做到,我心如死灰。索性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三...二...一......

      我心里默数着直打鼓,最后关头却清楚听得有人唤我一声,我睁开眼,什么鬼影花轿竟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惊魂未定的别过头去,财生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奇怪的看着我,我如梦初醒一般,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眼前一黑,我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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