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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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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十二月暮雪纷飞,积雪压垮了枝头,咔嚓一声崩断落地。
乔霜降眼里倒映着少年清冷俊美的容颜,墨发白衣,不染世俗浑浊,轻捷的眼睫无意地扑闪着,若是他睁开眼,又会是怎样的惊艳。
只不过少年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无力苍白的唇角抹上红,提着纱灯的霜降,仅仅一瞬便毫无犹豫地朝他走去。
灯火愈来愈强烈,那张姣好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一双强劲滚烫的手狠狠攥住霜降的手,凶狠得和此时靠在墙边的赢弱少年截然不同。
霜降吃痛地喊了一声,少年猛然睁开眼,鹅毛雪零落,恰好落在少年的眼睫上,那双桃花眼带着狠戾残酷,却阻挡不了他天生与来的美艳。
霜降心想,果真睁开眼后更加美了。
“小姐!”春瑶在身后撑着伞赶来时便是见到这幅场景,一位满身是血的男子抓着自家小姐的手腕,若是传了出去,定会被雾鹿城百姓齐齐耻笑。
霜降蹲着身子,回过头去,朝着春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随后便对面前的少年说:“我不是坏人,松开手。”
霜降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是碰到少年的伤口,对方闷哼一声,原本直挺的身躯瞬间栽了下来,炽热的鼻息掠过霜降耳旁,霜降心头一麻,连忙将他推开,起身整理衣摆处。
“抱歉。”他的嗓声清冽悦耳,很是熟悉,可是霜降就是想不起来声源何处。
霜降缓声对春瑶道:“陈大夫叫来了吗?”
春瑶瞥了那墙边的少年,仔细看,还真是世间绝色,终究是不敢耽误正事,点了点头,说:“来了来了。”
陈大夫为榻上阖着眼的少年把脉,过了好一会,眉间紧皱,随后抚了下少年身上的刀痕,脸更加阴沉。
霜降有些焦急,看着陈大夫的模样,她也慌张了,问:“怎样了,陈大夫?”
“看来伤害他的人是要他的命啊。刀痕都是致命之处,幸亏伤口不深,但天气严寒,寒气逼骨,他又失血过多,染上了热病。”
陈大夫起身,摇头叹息道:“年纪不大又生的这副好模样,竟惨遭这样的毒手,能捡回一条命也都多亏了薛二小姐呐,再晚些,恐怕小命不保了。老夫为他几副外敷内用的药,小姐若想保住他的性命,就请多花点心思。”
霜降望着少年惨白的唇,倒也没想过他会伤的这般严重。
霜降回府的途中偶然发现在昏暗墙边奄奄一息的少年,她从上一世就心善,定是不会抛下病号不管的。
把陈大夫送走之后,霜降嘱咐春瑶去煎熬药汤,自己则是去多拿了个供暖的炭盆,一双娇嫩白皙的手立即沾上了炭黑。
小屋内灯火交映,或许是温暖了些,少年原本紧皱的眉眼也松动了些,霜降坐在红油凳上,撑着脑袋望着榻上的人。
她总觉得她见过此人,但的确是想不起来了,似乎是很久远的记忆,尘封在内心深处,不愿揭底便罢了。重活一次的乔霜降不想活的像上一世那样伤心惨目,或许她能更快活些,不过……
原主薛道宁是个柔弱的性子,即使是嫡出女子,却在这薛府内像只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尤其是薛震远新纳入四房的郑氏和她那女儿薛幸灵,若是心情不快了,便随意欺骂薛道宁,她不敢反抗,总是闷不吭声。
薛道宁的生母在早些年已逝世,所以这个家她没有能倚杖的人。霜降有着薛道宁所有的记忆,在刚魂穿到原主身体时,原主说:“乔霜降小姐,若是可以,我不想再活的那么窝囊了。”
霜降本就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在刚穿来的第一天,便把薛幸灵给怼哭了,这几日薛幸灵倒是收敛了些,不敢随意找霜降麻烦。
霜降扁扁嘴,灼烧的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或许是累了,霜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后来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商逢恍然间睁开了眼,头疼欲裂,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是个自称是他“娘”的很美很美的女子,可是商逢却从未见过那女子,他想抓住那女子的手问清楚,可惜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她了。
塌子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了的汤药。
商逢看着那碗药,他在昏迷时还是有些意识的,那个大夫说要好好喝药才行,少年直起身子,毫不犹豫地端起玉瓷碗,一口气咽了下去。
他还不能死。
他手脚冰冷,却感受不到冷,带着多年随父征战,杀敌无数的锐利目光端详这间小屋,随后便看见了在红油桌上趴着入眠的少女。
除了木炭的眦裂声,还有少女淡淡的呼吸声,很浅很乖。
商逢面无表情。
是她救了自己。
可惜他商逢不是常人,他并无七情六欲,也不懂的如何感恩。
夏陵的追兵早已被商逢甩在后头,如今所在的地方倒是个不错的避身处,更何况如今的他满身伤痕,出去外头走不远保不了就要失了性命。
商逢低垂下头,用白色发带箍起的乌发随之垂落,他的指尖惨白,眼里的阴暗深不见底。
他本是意气风发的常胜将军之子,自幼便被商锦禄带着打仗,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商逢身上有当年商锦禄年轻时的狠戾果决,即使不需商锦禄的指点下,便能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可那夏陵的蠢皇帝,竟听信官臣们的一面之词。
说什么,商将军如今获战累累,势力逐渐盛旺,只手便可灭了皇帝,那蠢皇帝担忧自己的皇位不保,变下了密令,一夜屠了商府满门。
挣扎、哀求、哭喊这些不好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施冰疏用尽最后的气力为商逢挡下一箭,那是商逢第一次见娘笑。
施冰疏嘴角溢出血来,泪眼婆娑,透过商逢更像在看着一位故人,她向来对商逢心狠严苛,如今确实带着慈祥的笑对他说:“我的阿逢啊,你果真很像她。”
像谁?那个梦里的女子吗?
商逢闭了闭眼,正要躺下身。
一道软糯的声音传入耳里:“你醒了?”
霜降是被冷醒的,炭盆里的木炭好像烧尽了,窗棂外挤入冷风,她一哆嗦抬眸便见少年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霜降揉了揉惺忪的眼,伸了个懒腰,起身朝商逢走去。
商逢抿紧嘴唇,望着少女朝向自己一步一步的走来。薛道宁本身就有着不凡的样貌,只是少了些灵气,原本性格开朗活泼的霜降穿到薛道宁的身上倒是为她带来了些生气,一双杏眸带着星光,嘴角咧着最洁好的笑。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嗯。”
一只软软的小手贴上商逢的额头,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察觉自己的长剑早已丢失,抬眸看着少女,只看见她轻声道:“还烧着呢。”
商逢发现自己的警惕太过了,毕竟对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豆蔻少女。
“你继续睡吧,明早我再来探望你,你不要乱走动,小心伤口再崩裂了。”
霜降实在是太困了,打了个哈欠,抬手遮掩了下,想到自己的小屋内温暖的被窝,便着急着想要赶回去,丢下这一句话便关上木门离开了。
商逢看着霜降匆匆离开,直到最后一抹袄子的粉消失。
怎么也不给他再添些炭火呢。
还好未露出破绽,若是刚才险些伤了那少女,自己的身份肯定会暴露无遗。
他得想办法在这里留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商府被灭,商锦禄在从前就给了商逢一块麒麟玉佩,说若是日后他遇上麻烦,大可去雾鹿城寻一名换作裘付良的小侯爷。
当年他商家对裘府有恩,裘付良逝去的父亲裘永山交给了商锦禄一块麒麟玉佩,来日相见,只要献出麒麟玉佩,除叛国离道之事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想到此,商逢眼里闪过一丝暗笑,传闻那裘小侯爷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爱故弄玄虚,不过商逢倒并不这么认为。
越是稀里糊涂之人,反而城府越深。
……
连着两日晴天,积雪却依旧深厚,雪化作水渍,在阳光下折射出清白的光。
霜降闲来无事靠在床边发呆,手里拿着柄流苏把玩着。
昨日她去探看了商逢,发现他还是发热不起,叮嘱着春瑶呆在后房照看着那病人。
霜降有些慨叹,原来凡人身躯如此脆弱,并不像上一世身为修真者的乔霜降一般,有病痛伤身摘棵灵草服下立马就痊愈了。
此时大府门外停了辆马车,霜降也隐约听见了马蹄急刹的促声,继而整个院子里都热腾起来,霜降将头更往外探去,就见薛幸灵提着裙摆满脸欣喜地向外跑去。
后面跟着五六个丫鬟。
大概是大哥薛焕殷回来了,才会使得薛幸灵如此激动。
霜降低眸抚着手里的流苏,是她思虑不周全了,要是让薛府其他人知道她捡回来个满身是血是伤的小可怜回来,定会借机来惩处她,不会让她好过。
反正把那小可怜伤养好不过几日的事,等他伤好了些,应该不会赖着脸皮厚不走吧。霜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把小可怜供出去的好。
在原主记忆里,雾鹿城的镇国公也就是原主的生父薛震远,深谋远虑,忠心报国,一身浩然正气。生有二男二女,最为疼爱的就是家中老四薛幸灵,其次就是用兵如神,善用长枪的老大薛焕殷。
比起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薛道宁,薛震远更看重在沙场上报效国家的薛焕殷。
薛幸灵能受疼爱,全是倚杖着她那美艳的便宜娘亲郑夕然。
薛震远对郑夕然一见钟情,立即将她纳入府内。
霜降有些唏嘘,薛震远也是老大不小的稳重之人,竟因郑夕然生得好,就把四房宠上了天。得亏祖母是个明事理的,对四个孩子都一律平等。
有时也会替薛道宁说话。
思索片刻,霜降觉得无趣,放下手中的流苏,去了后房。
一进门,就满屋子的浓郁药味。不过,霜降用鼻头嗅了嗅,竟闻到几丝淡淡的血腥味。
霜降清秀的眉头不自觉皱起,屋内用具大多都俱全,全是霜降让春瑶去准备的,可谓是对商逢很伤心了,昨日还吩咐了裁衣店铺的老板做几套便宜点朴素点合适商逢身板的冬袍过来。
赢弱的少年躺在塌上,面色苍白,春瑶蹲在一旁拿着瓷碗,眼眶都红透了。
见到霜降来,春瑶就哭喊着:“小姐,怎么办,这男子身上有处伤口又崩开了,血一直流……”
商逢很少受伤,也不知如何照顾好自己,稍微活动下筋骨,伤口就裂开了。
少年黑眸里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绪,他微微侧头,也看见了霜降。
他掀开被褥下了床,嗓子还带着病着的沙哑,低沉道:“小姐。”
霜降看着他靠近腹部的伤口不断冒出血珠,因为他穿着浅色的衣服,此时那刺目的鲜红惹得少女一阵心悸:“我丢啊,你快回去躺着,别等下血流干了!”
霜降慌慌张张上千去,把人强硬地按会塌上,她也不会照顾人,只是一个劲叫着:“春瑶,你快去拿些草药和绷带来。”
春瑶动作很快,两个小姑娘折腾了很久,才止住了血。
捏了一把冷汗的霜降都出汗了,这事关人命的事情她可不敢耽搁。
“怎么又这样了?”霜降问的是伤口崩裂的事。
说来也好笑,春瑶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好像是躺在塌上太久了,这男子坐起来想动一动身子,我刚拿着药走进来,就看见他的伤口流血了。”
霜降:“……”
商逢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
这样安静乖巧的商逢让霜降很是好奇,大大的杏眼弯弯,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他面部线条清冷好看宛如窗外十二月的雪。
“小可怜,你叫啥名呢?”
小可怜?
这是在羞辱他吗?商逢有些不适地用指尖攥紧被褥,可是一想到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看着也不像是会羞辱他人的性子。
大概只是单纯的玩笑罢了。
商逢思忖了会,道:“舟上翡。”
舟上翡?好奇怪的名字。
“舟这个姓氏我倒是很少听闻。”
商逢毫无波澜地抬眸,那点墨似的漆瞳就在半空中与霜降的目光汇集一处:“归来舟上万翡处。”
哦,这小可怜还是在解释他的名字啊。
霜降也不执拗于他的姓名了,礼尚往来,她笑着最纯白的模样告诉他:“我叫薛道宁,是镇国公的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