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校》病小灵

9、C9

　　“——分了啊，你想当下一个？”

　　话语怦然着地，两人四目相望的时分。

　　晚风过境，不时有轻轻地低语混着笑声弯入耳内，紫黑浓暗的天空中缀着几点碎钻般的星辰。

　　纪录片依然冗长而又枯燥地播放，底下的人却兴致勃勃，睁大眼睛。

　　只有极少数人听见了那一句吊儿郎当地调戏，紧捂着嘴巴等待下文，偷偷看戏。

　　唐灵从小生得出挑亮眼，在男生里很有人气，上过的学校又都是鱼龙混杂的垃圾学校，从小到大什么样的调戏没有听过。

　　如果硬要挑出点不同，勉强但诚实地说，说出这句话的刺铭是唯一让她有感觉的。

　　也许是颜值和夜晚的氛围加成，一种被骚动的心绪在听到这话的那须臾，难以自控。

　　十六岁的唐灵管这叫。
　　无法预料和控制的青春期悸动。

　　也正因为如此，理所当然地就明白，被撩拨时的心动只是一时，清醒总来得比闪电更快。

　　她瞳孔移开，很快就稳了心跳，定下神。

　　“不想，帮我朋友问的，她想追你。”唐灵淡定地回，没接他的话茬，也没带一点儿要与他暧昧交缠的意味。

　　“哦。”他冷淡简短应了声，再没说话。

　　“她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反正说开了，唐灵趁机想多套几句。

　　“…so？”他看着远处围墙，语低调懒，对这个话题很不怎么走心。

　　“算了。”唐灵也觉察到了他的不耐烦，转回身，抛一句。

　　只是要联系方式，她何必多此一举，过问他愿不愿意给，像个费心牵线的红娘。

　　刺铭看她隐隐在发闷气，反倒笑了，盯着她的背影，脚往后拽了下她的凳子：“社会姐，别随便把老子联系方式给别人。”

　　唐灵一咬牙，随口糊弄：“我他妈没有你联系方式，我怎么给。”

　　“班群里有。”

　　唐灵被收手机那时，根本就还没进班群。不过听说七班班长确实重新建了个新的班群，这阵子都在按花名册拉人。

　　可能她已经被拉进群了，只是没手机，看不见而已。

　　她在愣神，刺铭又一遍提醒，一字一顿：“不准给。”

　　唐灵：“你还挺保守。”

　　刺铭：“哪有你混得开，裙子比他妈皮带都短。”

　　触及穿衣，这是爱漂亮的唐灵最讨厌的点之一。她正要骂人。

　　刺铭又吊儿郎当地说：“风一吹，皮带再变领带。”

　　唐灵本想发火，他说的东西画面感太强，一想到，又心觉好笑，抿紧嘴在喉咙里闷笑。

　　“你管不着。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老子又没说要管。”

　　有那么一刹那。
　　唐灵想问他：不管你为什么打人？
　　但是，她没有。

　　因为，她竟然有点怕。
　　怕他回答：跟你没关系。

　　——

　　一周的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周五。
　　最后一节课下后，唐灵用自己随便乱扯的一千字检讨换回了手机。

　　回家的路上，循着手机地图找到了来时坐的十八路公交车。

　　唐灵的家距离七中大约半个小时车程，□□站路左右。幸而她这几天睡眠质量还算不错，车上人也多没有空位，她握着扶手站在角落，也没有打瞌睡的机会，只是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消消乐。

　　一个电话响。是她的母上大人，方丽秀打来的。

　　她拇指一滑，接通电话。

　　“喂?到家了没有？”

　　“还没，还有几站。”

　　“小区里面修路，弄得乱七八糟的，都是砖头，你今天回来走上面那条路啊，就是你张爷爷家那条。下面那条路现在过不了人。”

　　唐灵和车门上自己的倒影对看着，用手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打开相机摄像，启动了自拍状态，摆pose，凹表情。

　　不经心地回道：“哦，知道了。”

　　唐灵的家住在老旧且没有电梯的筒子楼小区，除了地理位置上离市中心近点，几乎没有优点。
　　路烂，环境差，人员混杂。

　　再加上唐灵的父亲远在外省工作，只留了方丽秀一人拉扯她长大，在单位上班，朝九晚五。平常照顾她的时间也少。

　　从小的时候，家里就给她报课后补习班，当半托管机构使。

　　每回她从学校回家时，方丽秀也总是频繁打电话，一路走一路问，担心她的安全。

　　“早点回来，别到处乱晃…”

　　“哎…挂了啊。”

　　啪嗒，电话挂断。

　　唐灵专心拍了几张照片，趁这点无事干的空虚时间打开修图软件，随便调了几下色。

　　编辑一番后，打开企鹅号，发了条说说。

　　原文就两个字，回家。

　　底下配图一张。

　　公交车门上映着市井道路的霓虹夜景，明暗交叠的虚影做背，她的脸位于构图中央。

　　乌黑的长发浓密，如藤蔓蔓延到腰，雪白的脸被手机壳遮住小半张，露出冷艳明媚的眼睛。

　　垃圾像素，普通街景，妆也没有化，随随便便一拍，也丝毫不比那些网红模特的精修照片逊色。

　　发出去不过几分钟，很快就有了十几个赞，一溜的评论。

　　—大美女又出没了！
　　—新学校咋样啊？
　　—几天没见了，想你宝贝。
　　—周日出不出来玩～
　　—这照片太好看了！
　　—应是天仙妹妹下凡。
　　—这种风格的照片好适合你，末班车文艺风。

　　唐灵滑了几下，抿嘴笑着。

　　即使她已经听过很多这般赞赏性的好评，再听到时仍然不会腻。没人会嫌钱少，也没人会不喜欢听好话。

　　车辆进入坎坷路段。

　　盯着手机上的字看得久了，颠簸起伏，她顿觉有点儿头晕，就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到家时，方丽华做好了饭，四菜一汤摆了大半张桌子，坐在饭桌边看电视等她。

　　唐灵也饿了，放下书包，舀了一碗饭就开吃。

　　方丽华起先只是问了她几句关于学校环境，老师之类的事。
　　后来说着说着，扯到了她爸在外面上班如何辛苦，赚钱不容易。

　　随后便引出了她准备已久的后话，语重心长念叨唐灵：“你也高二了，新学校老师肯定比以前好。这是个机会，要好好学习，考个大学。你那个吉他班这学期要能不去就不去了吧。”

　　“张老师说补习费又要涨价…”

　　唐灵捏紧了筷子，一提这些东西，口里的食物就变得难以下咽。

　　从那张照片里获得的短暂幸福瞬间荡然无存。

　　唐灵：“我和你说过了，我这个脑子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了大学。我想走别的路，考艺术生，上音乐学院。”

　　方丽华：“…那你找你爸爸去，反正我没那么多钱供你。再说了，你学了那个出来能干嘛，找得着工作吗？”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高考。”

　　这样的对话其实重复过很多次，这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势汹汹。

　　高二的开学是个坎，补习班学费涨价也是，她爸单位公司裁员，拖欠工资也是。

　　诸多问题汇集到一处，之于一个经济状况逐年渐下的高中生家庭，积攒的矛盾爆发的时间点顺理成章就在此刻。

　　“我说话你听见没？你看人家…”

　　“听见了，我明天就跟张老师说，今后吉他班不去了。”唐灵说完，重重放下筷子，和剩了一半饭的碗，摔门回了房间。

　　……

　　她回了房，把方丽华的唠叨关在门外，没有开灯。

　　她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许久。不知道怎么，脑袋里闪过一句台词。

　　是她小时候看的老电视剧了，里面有个女角色叫阿千，是个天生丽质，憧憬变成大明星，却一直在跑龙套的小演员。

　　有一幕，她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播放的广告里，与她十分相像的女明星，和她的男室友说道：“你看，我和她像不像…”

　　“我不化妆比她化了妆还好看，真是人同命不同…”

　　唐灵也知道，坚持去做家里人负担不起的事情，是在为难他们。

　　但是，让一个满怀希望与幻想的十六岁高中生就此接受她不想要的既定人生，无疑是痛苦的。

　　谁不会期望奇迹发生。
　　就像阿千那样。

　　她疲倦地打开手机，莫名其妙地开始搜索附近的兼职招聘单位。

　　半年，吉他班。
　　两千块应该够了。

　　搜着搜着，又想到明天就是交学费的日子，就算自己搞兼职赚钱，那至少也得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无奈之下，唐灵再次打开了企鹅号。心想，要不一个老铁一个老铁的借点钱，回头再还。

　　她打开聊天界面，仔细寻人时才发现，她已经被班长拉进来了七班的班群。

　　她点进去，看见被拉进群的时间是周一凌晨。

　　群里的人好像都没怎么聊天，往上滑了几下，只有一条公告申明飘在上头。
　　是让入群的每一个人赶紧把群昵称改成真实姓名。

　　唐灵打开群成员，四十七个人一个没落，改了昵称的却只有半数多点。看来大多数人还没怎么关注这个群。

　　她正心空，看了几眼班里的人，顺手就改了自己昵称。

　　按返回，她接着在好友名单里，寻找财大气粗，又能借钱的女性老铁。

　　□□消息忽然一响。

　　莲蓉包：哈喽哈喽，你进你们班群没，大佬的联系方式有没有看见？

　　唐灵怔住一点五秒，回想起了这事，打字回：稍等，我帮你看看。

　　她提起心神，又一次点开班群，在群成员里面搜索，细致地看过两三遍，到最后她也没有找到群昵称叫刺铭的人。

　　没法。唐灵回：我没看到他，估计没改网名。你问问别人。

　　莲蓉包：沈星她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嘛…反正你们班的人也不多，要不你把有可能是刺铭的号截图都发过来。

　　唐灵有些不耐烦了。她心情本就不太好，关了手机，一时半会不打算回她。

　　信号绿灯在黑暗中一直亮。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唐灵才重新打开手机。

　　莲蓉包：唐姐，算帮个忙，我在七班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沈星说到时候请我们吃饭的，吃海底捞。

　　唐灵：吃水果捞都没用。明天再说，我现在烦。

　　莲蓉包：额…好吧。

　　消息接收完毕，唐灵回了一个嗯字，她抱着枕头，缩成婴儿在妈妈肚子的姿势。

　　这么一个来回，唐灵也不知道缘由，突然就打消了要跟朋友借钱的主意。

　　她捏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微博，看新闻。
　　倏尔，又一条新消息蹦进来。

　　cool请求添加您好友。
　　验证消息：刺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