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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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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绝山顶,满身鲜血衣衫破烂的少年跪在山门前,一名羽衣金冠男子负手而立,如瀑布般的墨发整齐得披散在淡金羽衣上,众人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让人感到心惊胆战。
金衣衬得男子冷傲高贵却又盛气逼人,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气势,其身后站了一行门徒。
跪地少年面上沾满了泪水,额头上血肉模糊,没有人敢在此刻出声,提心吊胆的静待着,终于冰冷地声音响起。
“竺桉,本君让你留他们一命,你却不管不顾,将其杀光屠尽。本君教你修真欲仙之道,不是让你滥杀,不想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放不下心中执念,也罢,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关系,你自行去吧。”
“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师父您别不要我,弟子真的知错了……”
少年跪在地上紧拉住男子的衣袍,嘴里不住的认着罪,重重地磕头,额头上明眼可见大片大片的血迹。
“师父,七师弟也不是有意的,何况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妖怪,您就……”那人看到金衣男子警告的眼神立马鸦雀无声。
金衣男子挥甩衣袍,少年便如石头般毫不留情的被抛甩出去,重重掀翻在地,男子没有一丝怜悯,语气冷漠道:“竺桉,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师父!师父!!”少年嘶声力竭地喊叫着,被其他师兄弟拉着只能远远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师父的背影。
竺桉不要命似的跪地磕头,企图换取男子的一丝怜悯之心。
“师父,弟子知错了!师父!!”
然而金衣男子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少年一眼,步伐沉重却坚定的踏进山门。
“师父……”
少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顷刻间打湿衣决,心里止不住的痛恨自己,明知师父不喜杀戮,当时怎么就没控制好自己……
“竺桉。”风中传来缥缈的声音。
“师父,师父!”少年面上一喜,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以为师父是原谅他了,是了是了,这十年来,自己犯了大大小小的错师父都不曾怪过他一毫,这次也会原谅自己。可是下一句却让少年如入冰窖,全身冰冷刺骨。
“此次下山后,为民除害也好,惹是生非也罢,倒要记得,此生不许说是我陆长平的徒弟。”
此生不许说是我陆长平的徒弟!
轰出去!
竺桉两三岁时父母就没了,从小跟着爷爷讨生活,打小就会帮爷爷编竹篮拿到集市上卖钱,虽说他无父无母,爷爷却将他照顾得很好。
直到他九岁那年,小镇上突然来了一群妖怪,不由分说地屠杀百姓,爷爷将他藏好,并给了他一个玉佩让他一定要紧紧攥着。刚安顿好他,妖怪便冲了进来,一剑刺进爷爷心口,竺桉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倒下去的爷爷,看到爷爷对着他张张嘴。
“活下去……”
那妖怪在房间里转了转没发现人类的气味便离开了。
竺桉眼睁睁地看着爷爷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小小的孩子心底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只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外面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反反复复。
不知过了多久,饿得面黄肌瘦的竺桉听到有脚步声,迅速抓紧了手中的匕首,身子紧紧蜷缩在床下,一触即发,警惕地注意着声音方向。来人一袭羽金衣手持一把长剑,最后停在床边,扶剑半蹲下来,微微低头与他平视,缓缓伸出了一只白净的手。
“妖怪已经被我杀了,出来吧。”
陆长平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冬日冰潭水击打在冽石上,可在竺桉听来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
竺桉没猜错,陆长平就是来自天上。
竺桉看着那只骨骼分明的手,颤抖着将年幼的手交上去。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时候,师父宛如天神一般降临来救他,镇上几百口只他一人存活,更让竺桉觉得师父是为他而来。
镇上每条道路是都满是尸体,他的玩伴、朋友、熟悉的、见过的,还有一些妖怪的尸体都躺在地上,绿色的血都被满地鲜红融为一体,血红一片。竺桉紧咬着牙齿,努力不让眼泪滑下,他一定会报仇,一定会!
师父一手拎剑一手牵着他,踏过尸体和鲜血,带他上了天绝山。
爷爷曾说,他年轻时很想拜师学艺,只可惜资质不够,没入得山君法眼,连山门也没见得,便在天绝山山脚住下,娶了妻生了子。
师父将他带到山上,山中有不少与他同岁的孩童,竺桉便在天绝山住下了。知道师父收有六个内门弟子,也知道了人仙妖冥魔五界,只有人是最弱小的。
师父把他带入天绝山,耐不住他磨收为徒弟教了他法术,寒来暑往也有十多年了。
内门师兄弟都和睦相处,可师父却待他极好,好到师兄们都眼红,趁着师父不在偷偷“教训”他。
“师父……”
愧疚的眼泪打湿了枕巾。
第二天无消息。
第三天无消息。
第四天依旧……
竺桉终于等不下去了,踩风上了山。
“竺师兄,山君不想见你。”外门弟子将几十人高的山门偷打开一条缝,满脸为难,仿佛在怕些什么,说完立即关了门。
“我,我不进去。”
风吹散了他的回答,竺桉看着慢慢关上的山门轻声道,他低下头,掩不住地失落,想着便跪在沙砾石地上。
山上多石头,硌得他膝盖疼。
这一跪就是七天七夜。
陆长平灵识一直覆盖着整个小镇,自然一清二楚竺桉动向,笔下一顿,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黑墨点,将要作完的画也毁了。
清远在门外局促不安地来回走着,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敲门。这几日师父一直在山峰上不见任何人。大家连门都进不去,只得将希望寄托于他这个大师兄身上。他拜在师父座下也有二十多年,师父什么脾气他自然摸得一清二楚,无奈地叹了口气,敲了敲门。
“何事?”
“……师父,七师弟在山门外跪了整整七天。”
“清远,你已经没有七师弟。”
“可是……”
“噤声。”
任凭竺桉不吃不喝在门外跪了七天七夜,陆长平依旧没有出现。
这老天也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似的,白天极热,到晚上又下着暴雨,竺桉眼睛涩涩地,抬头望着天边,太阳又出来了。
那日的心魔又涌入了竺桉心头,萦绕在他耳边,叫嚣着:陆长平有什么资格驱逐你?他陆长平一生杀了多少妖魔凭什么说你肆虐成性?不如就此冲上去与他一搏!
竺桉眼珠渐渐变得血红,周身围绕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望着凌霄之上那座宫殿,正要起身,顿时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珠滴在他脸上,回了他意识。
他一个激灵,望着自己这双手,十分陌生,上次就是这样,突然出现的心魔,他没能控制住心魔屠杀了那些妖怪。
当时的他浑身充满了力量,眼里眼里只有杀戮,上千妖怪的惨叫仿佛萦绕在他耳边,竺桉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要把这些甩出脑海。
不是突然出现,是他十年来的迷障。
雨水越下越大,似乎在洗涤大地,他的衣服湿透了,雨水渗入他骨髓,浑身感觉不到一丁点温气,嘴唇发白,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生气。
他跪了多久自己都不清楚,凭着一口气不吃不喝,膝盖额头血迹斑驳模糊许久未愈。
只要,只要师父能原谅他,他什么都可以做。
雷鸣炸裂在他耳边,心魔又出声:你不想问清楚?不想回去?冲进去找陆长平问个清楚——
“闭嘴!”竺桉骂道,果然心魔隐了回去。
师父……
时水殿内,两人面对面相坐。
“听说你把内门一个徒弟逐了出去?”天门山君首先开口。
陆长平点头。
“因为他暴虐无道?”
陆长平点头,随后摇了摇头。
“这个,”天门山君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犹豫着,“本来不该我们管的,可是妖王都找上门来了。”
陆长平许久才道,“他该来找我。”
他敢吗?天门山君心想。之前被你修理的还少?
“你此次来所谓何事?”
“妖王说他手下损失了八千妖民,让我们给他一个交代,我听说你把他逐出了师门,是否当真?”
“当真。”
天门山君松了口气,如果真被逐出了师门,陆长平绝不会包庇,妖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他们仙界无关,也不会引起两界摩擦甚至交火出战。
仙界护犊子尤以陆长平为甚,原以为此事难以解决,天门山君还愁得一夜未眠,推算着与妖界动武计划,这番前来天绝山,本想先劝劝陆长平,不成想先听到了他将那人逐出师门的消息。
天门山君捋捋胡须,仙界曾有个仙人堕入魔道已经让仙界脸上没光了,这回闹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一桩心事就此打住,如此甚好啊。
陆长平随他起身,外面以大徒弟清远为首跪了一地的内门徒弟,大雨滂沱淋湿了众人。
“清远,这是做什么?”
”师父,七……竺衡之在山门外跪了七个昼夜,秋雨不绝,下得如此大,求师父体谅,让他进山。”
“放肆!”天门山君怒道,“你们师父驱不驱逐,驱逐谁是他的事,用得着同你们讲?你们做徒弟的不好好侍奉师长,专心学艺,尔等胆敢以下犯上,逼迫师长,置你们师父于何地?还有何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不若随那孽徒一同下山!”
他作为仙界九君(当年)的仙主,自然不愿看到两界因为一个人类大动干戈,虽说仙界不怕妖界,但是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谁忍心看到?既然那引火点没了,他乐得自在。活了上千年,早就不想再管什么打打杀杀,仙妖魔三界和平共处,自然是好的。
“好了,你自慢走。”陆长平朝徐云欢下了逐客令。
陆长平看着满院弟子,声音不免带上凌厉,“你们愿意跪就跪,坚持不住了就抬去药房,不管你们还想做什么,为师都最后说一次,我天绝山内再无竺桉这人。”
“本君从不缺徒弟。”
此话一出,没人再敢说话了,内门弟子纷纷低下头,他们是凡人,拜入仙人门下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多少人在山外想进入天绝山,成为山君的弟子,哪怕只是看守山门的外门弟子。
陆长平声音不大却传到山外,传到竺桉耳中。
凭什么?凭什么!
眼泪立即涌了上去,竺桉睁大眼睛不让它掉落,慢慢站起来,望着那座山峰,眼里的伤心懊悔变成了化不去的愤怒。
那些妖怪就是该死!
任由瓢泼大雨冲刷着他,雨珠滴落头上,浑身湿透,他从前有多敬爱陆长平此刻就有多恨他,恨他无情,恨他胆小,恨他抛弃自己。
暴雨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