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莫与清尘

3、炼蛊 树林昏

　　树林昏暗，很少有光透进。一个小姑娘闯了进来，跌跌撞撞地在树林中奔走，好似是在逃窜，一身素衣上尽是血污。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鲜血不断流出，将一生衣衫“晕染”了一大片艳红。
　　听见身后不远处喊追喊打的声音，小姑娘一咬牙，急忙闪身躲在一棵树后，那树树身粗壮，正好能完全遮住她的身形，且还留有剩余之地，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
　　小姑娘刚躲好的那一瞬，便立即传来清晰的叫喊声，“抓住她!”、“再快一点!别让她跑了!”、“这小畜生!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的!”……
　　小姑娘连气也不敢喘，紧绷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群人追到此地时，竟没有往两边寻查，却是径直而去了。过了片刻，全然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了，她才终于长松了口气，一下子倚倒在那树身上，一口淤血从嘴里吐出来，开始气喘吁吁……
　　这个小姑娘正是洛青，此时已是她离开残月阁的第七日。她觉得她大概是明白夜尘的那一句“你活不了的”是为何意了，洛青如是想着。
　　这几日，她一直过着流浪乞儿的生活，四处讨要饭食，住在一间早已破败多时的草屋子里。也许是因为她的一双碧瞳，那些人也觉着她是妖怪罢……不敢帮她，亦不愿帮她，甚至还要更加过分之人。这几日，算是让她看尽了人心里的恶心。
　　今日，她照常上街乞讨，却恰巧教她撞见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男人，活生生打死了一个约是十岁的女孩，却又恰巧教那人发现了她，又恰巧被那男人抓了去当替罪羊。她一切乞儿，自是无人愿信她的话。那些人将她打得遍体鳞伤，再后来，便有了那一幕。若不是上天眷顾，那些人起了内讧，让她得了机会逃出来，恐怕今日是要葬身于那处了。
　　洛青自衣摆上撕下几条布条，简单将几处伤扎了扎，便从内袋里摸出一块冷透的薄饼，啃了起来。就是她昨日自一个好心人那讨要到的……自从她离了残月阁，这七日，又是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活。
　　吃完薄饼，洛青扶着树干卖力地站起。动作过大的话，身上的伤会加重的。
　　嘶——真疼啊，只不过，因为在洛府之时，已经被打得习惯了呢，如今好似也不大在乎这种伤了。
　　洛青用左手捂着右臂上一处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拖着脚步，摇摇晃晃朝自己住的破草房走去。因为伤得有些重，她走得颇有些不稳。
　　只不过刚走到屋子不远处，她便看见一人站在屋门旁。洛青紧皱着眉，继续朝屋子走去。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洛青觉着心中越发急躁了。
　　夜尘……她找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夜尘半倚着门框，看到带着一身伤缓缓走来的洛青后，一起付之一笑，跟上一次一模一样。
　　洛青走至门边，也不进去，只是捂着手臂上的伤，仰头望向夜尘，看着她的眼睛，与之对视。
　　半晌，夜尘轻笑道，“我说过的，你活不了的，你如今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样子。”夜尘看着她，嘴角向上扬了扬，“所以，这次我来再问你一回，跟我走么？只有真正变强了，才能保命，做自己想做的事，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洛青一身狼狈，嘴角还挂着血丝。她只是看着夜尘，也不言语。
　　夜尘脸上的笑容仍未消退，竟是朝洛青伸出了手，“走罢？”
　　洛青许久没有动作，夜尘也便一直伸着手。过了不知多久，洛青终于将目光移至夜尘伸出的那只手上。顿了顿，她将自己左手从捂着的伤口上放下，终于……向左手落上了夜尘的掌心。
　　一锤定音!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夜尘见了她这番动作，笑意顿时更为浓郁了，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再次揽起，运起了功，以最快的速度朝残月阁总阁掠去。
　　……
　　在残月阁住了近一个月，洛青一身的伤也算是彻底养好了，亦跟着夜尘学了些武，虽是只学了些皮毛，但至少是能保命了。
　　一个月之后，她被人送至了一座金殿。
　　洛青独自于殿内走动，观察着四周。周围全是年龄与她相仿的孩子，小则六岁，大则有十岁。
　　洛青微微皱了皱眉。这座殿很宽阔，方才她看了一番，这殿中至少有上百人，且都是孩子，还可能大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殿中虽宽敞，却也空旷，除去墙上的壁画，大概是空无一物了。这座殿也只是在墙的最高处，开了两扇较小的窗，殿中可以说是十分昏暗。
　　洛青寻了一处较僻静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双眼。过了不久，殿门忽然重重关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殿中的这些孩子们受了惊吓，乱了起来。洛青双眼猛地睁开，眼皮跳了跳，开始有些心慌。
　　她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一个女孩的大声喊叫，打破了混乱。
　　“墙上有字，看!墙上有字!”
　　“在哪儿？字在哪儿？”
　　“门!门上面!好大的字，红色的!”
　　“写了什么，谁能告诉我写了什么？”
　　……
　　洛青望向殿门上方，在看到那些血色大字后，蓦地瞪大了双眼，瞳孔紧缩。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是要这些孩子互相厮杀，能活到最后的那一人方能离开么？!残月阁是要用炼蛊的方式来“炼”这些孩子么？!
　　洛青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在心里暗骂一声。
　　夜尘这个杀千刀的!说什么要护她，要保她的命……现在把她弄到这里需要她送死么？!
　　殿中寂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发出来，几个孩子开始小声议论着。
　　“这是什么意思啊，要我们干嘛？”
　　“要杀人吗？杀人不好吧……”
　　“不管它!我们不做，他们还真能把我们一辈子都关在这里不成？不要听它的!”
　　忽的，有几个孩子冲上去拍门，试图把殿门打开。但也只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见打不开门，那些孩子便开始大喊大叫，让人放他们出去。
　　没用的……离不开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活不了命的，那些人还真可永远把她们关在这里……等过一段时间，这些孩子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终究会理智全无。厮杀，迟早会开始的……
　　洛青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迷茫……她必须活下去，她不能死，可是……她也不想杀人，她做不到……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殿中的气氛愈来愈紧张、凝重，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过了将近一整日，终于……一声清晰的刀没入血肉的声音打破了这层寂静。所有人齐齐朝着发出声响的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看起来大约有十岁的男孩，手中的匕首扎进了他身旁一个女孩的心脏，鲜红的血自女孩胸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裳。男孩将匕首猛地拔出，那女孩摇晃了一会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血瘫在地上缓缓扩散……
　　男孩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身体不住的颤抖着，眼中尽是恐惧。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匕首自他手中掉落。
　　一片哗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结，片刻后，有人开始尖叫，有人疯狂地拍门。所有的孩子都四处乱跑，殿内瞬间一片混乱。终于有人忍不住动手了……练蛊……开始了……
　　果然……还是逃不掉么？我就知道……
　　洛青缓缓退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左手不禁摸上了系在腰间的短刀，那是夜尘几日前送她的。心脏越跳越快，洛青脑内已然快一片空白了。
　　她全身紧绷着，左手握上了刀柄，将注意力提到了极致。洛青看着眼前的混乱不堪、血肉横飞，听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竟是只剩下不足十人……终于，有人发现了站在角落做备战姿态的洛青。
　　见几人手握匕首朝自己飞奔而来，洛青心里一惊。匕首刺到了眼前，近在咫尺，洛青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
　　短刀出鞘……
　　半晌，洛青渐渐理智回笼，自己握着的短刀与一双本白净的手早已沾满鲜血，一身的衣裳亦满是殷红，只不过……这血，不是她的……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啊……
　　洛清怔怔望着随处可见的尸体与残肢断骸。殿内四处都溅满鲜血，几乎血流成河……只剩她一个活人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洛清只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她再也稳不住自己的身形，倒退几步，跌坐在了墙边，把脑袋深深埋于手掌之中……洛青痛苦地低声吼叫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她再也受不住了……缓缓抬头，满殿的尸首再次映入眼帘，洛青竟是活生生昏死了过去。
　　殿门缓缓打开，外头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残阳如血，好似是让这满殿鲜血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