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谣》晓月莞莞

2、邂逅 其实遇见他

　　其实遇见他的那个时候，凌语弦正很是狼狈地感叹自己的时运不济。
　　来到上海不到一个月，路盲如语弦，绝对不敢也不会一个人在这个交通复杂的城市乱转。不巧的是，现在语弦正是一个人，在世纪公园的围墙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更不巧的是，语弦大白天都没什么方向感，而现在，夜色沉沉。
　　真的是时运不济。
　　九月初拿着一纸钢琴系的录取通知书，略带兴奋地来这个城市最好的音乐学院报到。本来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偶尔外出也只是逛逛学校周边的几条街——对于自己的方向感匮乏，语弦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偏偏国庆节世纪公园有音乐焰火，几个本地的朋友将那番场景形容得神乎其神。语弦终究没经住好奇心的诱惑，国庆节的前夜拉上几个室友一起看焰火，结果到了公园门口才发现，围墙内外都是人山人海。几个女孩子都是初来乍到，半兴奋半无措地跟着大家走，一个不留神，语弦和同来的室友就被人群冲散了。
　　唉，好奇心真的要不得。语弦无奈地默默感叹。从包里掏出手机，刚按了一个键，屏幕闪了闪，提示框中跳出一行字：“电量不足！”然后自动关机,陷入彻底的沉寂。
　　她在心底作着最坏的打算，很有可能碰不上同来的室友了，得自己一个人回学校。语弦向来是只要和别人在一起就不会自己记路的主儿，这次也不例外，从查地图到定路线到买交通票，全是其他几个女孩负责。语弦只记得来的时候公交转乘地铁，地铁又转乘公交，很是麻烦。天！公园和学校压根就不在一个区，而且两个区隔得还挺远。语弦以为出来不会有什么开销，也没有带什么钱，坐出租车回去怕是不够。语弦有点头大。看来只能找个人问路了。
　　随便叫住一个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
　　是一个男生。被叫住的时候顿了一下才转过头来。带着微微笑意。
　　看着他转头微笑的瞬间，语弦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第一次和他相遇。
　　很久之后，语弦回想起这一刻，浮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个并非刻意的微笑，却在时间的沉浮中依旧清晰。
　　其实当时夜色沉沉，连他衣服的颜色都看不清。语弦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只是依稀辨得出他高高瘦瘦脸庞的轮廓清秀。但是那一瞬间却是真的有特殊感觉的。这种感觉很微妙。后来语弦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贯以理智冷静自居的自己会有如此小女生的情怀，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
　　当然，语弦很快回过神来。首要的问题是问清回学校的路线。“请问，你知道从这里到清禾音乐学院该乘什么车吗？”
　　男生在听到清禾音乐学院的那一刻有瞬间的惊讶。“清禾音乐学院？哦，先乘111号公车，坐五站然后转1号地铁，坐七站再转987号公车。”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却不沙哑，略带磁性，语弦听到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去学声乐真是太可惜了。
　　“这样啊。谢谢你了！”语弦掏出笔，记下路线。男生略略颔首，也没有多说什么。
　　“快看，音乐焰火开始了！”人群中有人发出兴奋的声音，语弦赶紧抬头望向公园上方的天空。
　　原本沉沉如墨的夜幕突兀绽放起夺目的烟花。人声鼎沸，却盖不住烟花绽放时巨大的仿佛雷鸣的声响。斑驳流离的花火，交织成一副绚烂的光景。楼群之间的狭小夜空，刹那间被炫目的颜色所占满。
　　远远的，烟花升起的地方传来隐隐乐声。“亨德尔的《水上音乐》。”是语弦最爱的旋律。她习惯性地跟着小声哼唱。
　　“Handel的《Water Music》。你也喜欢这首曲子？”耳边有人轻轻问。语弦惊诧得回头，是刚才那个男生。嘴角仍是微微扬起，眸色如墨。语弦注意到男生的问话中有一个“也”。
　　“是呀，这是亨德尔最著名的器乐作品呢。”其实语弦一贯没有和陌生人随便搭讪的习惯，不知怎得，回答没经过大脑就直接从嘴里溜出。也许是他的外表和语气实在不像是别有企图的人。
　　“可是亨德尔不是还有一部《皇家音乐焰火》吗？你觉得为什么没有选它作背景音乐？”男生眼睛一亮。
　　“波平浪静的水面犹如一面明洁的镜子，缤纷的焰火倒映在河面，悠悠乐声仿佛从水波之中缓缓升起，灌入耳中，你不觉得这样更相映成趣么？”
　　男生脸上的笑意更深，语弦的回答显然引起了他的共鸣。“《水上音乐》的确是一部饶有趣味的作品。据说，亨德尔这首《水上音乐》第一次演奏时是在泰晤河上，他巧妙地利用声音在水里的折射，音效格外出色呢。”
　　“是吗？真希望能有机会听到现场版的演绎。”语弦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虽然没听过现场版的《水上音乐》，我倒是曾有幸在一个教堂听过亨德尔的《弥赛亚》。”
　　“不朽的《Messiah》？我最喜欢的一部清唱剧呢！”
　　“那一刻我感到上帝在我身边。真的，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信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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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一个同样喜欢古典音乐的人，而且他的见解很独到。语弦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要看焰火，忘了不知去向的室友们，忘了待会儿要一个人摸索回学校的路，甚至忘了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挤在人群中谈论《弥赛亚》是多么奇怪。
　　突然一枚巨大的烟花呼啸着冲向夜空，雷鸣般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人声，也打断了两个人投入的交谈。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烟花绽放的方向，原本照亮了大半片天幕的焰火已经慢慢下坠，下坠。无数光点散落在天际，渐渐被黑暗吞噬，浑然不觉间就已消失在茫茫夜空，了无踪影。
　　“就这样完了？”语弦有些意犹未尽。光顾着讲话，自己几乎没怎么看烟花。心里想着，嘴里也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应该还有更精彩的，只是我们这个角度刚好被树挡住了，要进到公园里面才能看见。你听，里面有音乐声。”男生似乎挺有经验。
　　“这样啊``````” 语弦有点失落。进公园里面看烟花是要提前很久订票的，当时自己还没来这个城市呢！
　　“说来也是我的错，光顾讲话了让你没能看到烟花。要不，我倒是有一个办法。”男生的声音中带着点戏谑，“我可以带你进去看，就是不知你胆子够不够大。”
　　“是吗？什么办法？”语弦的好奇心被勾起，“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越货抢劫，有什么不敢！”语弦有点忘形，和他开起了玩笑。她忘了自己和他根本不熟。
　　“跟我来。”男生的一只手伸过来拉住语弦的手。温暖的触感，手心柔软。语弦有点不好意思，略略挣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紧。人家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语弦在心底暗笑自己扭捏，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他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其实在拥挤得连空气都带着滞感的人群中，每移动一小步都很费劲。两人不停地对着周围的人说“借过”。语弦甚至好几次感觉自己踩到了别人的脚。
　　但语弦却忽然有一种错觉。周围汹涌的人潮纷纷后退，嘈杂的人声渐渐远离，仿佛被谁按了暂停键，全世界在一瞬间突然安静。只有他的手拉着她的手，他们在无人的广场上奔跑，背景是浓郁得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身边的彼此是唯一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