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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次见面 ...

  •   嘭!
      醒目一拍,木案震得满堂茶客噤声。说书人捏着折扇,指尖点向半空,沙哑的嗓音裹着旧年尘烟:
      “上回说到,九冥之战,花神陨,白狐失,一段前缘,尽葬于忘川河畔——”

      角落里,玄色劲装的男人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琥珀色眼眸藏在阴影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躁意。方才说书人那句“白狐失”,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混沌的记忆里——他分明什么都记不得,却偏觉得心口发闷,仿佛有谁在千年前,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别怕,我护你”。

      “诸位可知,那白狐后来入了黯厄,失了记忆,成了最锋利的刀……”

      说书人还在讲,男人却已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木凳,带起一阵极淡的、带着冷铁与草木的气息,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茶楼门口,脚步沉得像踩在千年的霜雪上。

      刚跨出门槛,一阵风卷着半片海棠花,擦过他的兜帽,飘向街对面。

      他抬眼。

      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着浅粉襦裙的姑娘正蹲在路边,指尖小心翼翼捧着一只折了翅的雀儿。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暖金,她皱着鼻子,轻声哄着:“别怕呀,我带你回家敷药……”

      声音软得像春日里刚开的花,却又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韧劲。

      男人的脚步顿住。

      那姑娘似有所感,忽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停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碎星,望过来时,他脑海里猛地炸开一片模糊的画面——漫山遍野的花海,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碰着他流血的耳朵,温柔得能溺死人:“小狐狸,以后跟着我吧。”

      姑娘显然也愣了,捧着雀儿的手微微一颤,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她望着他兜帽下露出的那截琥珀色眼尾,喃喃道:“……你的眼睛,好像我梦里的那只狐狸。”
      江景恒心口一窒,万千细碎的悸动撞在胸口,却无半分清晰记忆。他身负密令,不敢有半分流连,只沉沉看了她一眼,玄色衣袍一拂,转身便踏入长街人流,片刻便没了踪影。

      温素染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按住心口,那一阵没来由的空落与酸涩,久久不散。

      她抱着受伤的雀儿,慢慢走回温府。

      青巷深处,黑漆大门上悬着“温府”匾额,是书香世家,不算顶权贵,却也清贵体面。一进院门,便闻见廊下盆栽的兰香,丫鬟垂手侍立,处处规矩妥帖。

      刚踏过月洞门,便听见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自花架下传来:

      “染染回来了?我方才还同母亲说,你今日出去得久了。”

      说话的是温家大小姐,温书瑶。

      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裙,正坐在石凳上翻书,眉眼温婉,笑容浅浅,举止端方得体,一看便是从小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在整个温府,乃至外间,人人都赞大小姐稳重沉静、知书达理、有大局观,是最能撑得起门户的姑娘。

      温素染一见姐姐,眼底立刻漾出真切的欢喜,快步走过去:“阿姐。”

      “可是又在路上心软,救了什么小生灵?”温书瑶放下书卷,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海棠花瓣,动作自然亲昵,“快进屋吧,爹娘都在厅里等着,有正事同你说。”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水,眼神里全是关切,看不出半分异样。

      温素染从小便依赖这位姐姐。在她眼里,阿姐永远从容、稳妥、能替她遮风挡雨,是世上最可靠的人。府中琐事,母亲偏爱同大姐商量,父亲遇事也更信大姐的判断,连她自己,遇事第一反应也是问阿姐。

      她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当姐姐天生便是这般稳重可靠。

      两人一同走进厅堂。

      温父温守之是翰林院编修,清寒却体面;温母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柔和,对两个女儿一向疼爱,只是心中难免更偏疼稳重懂事的长女。

      见她们进来,温母先招手:“书瑶也来了,正好,一起说。”

      温书瑶屈膝行礼,笑容得体:“女儿听爹娘安排。”
      她站在一旁,姿态恭顺,不多言、不抢话,却处处显得懂事有度。与她相比,温素染更显软懦、纯粹,少了几分长辈眼中的“大局”。

      温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温素染身上,语气郑重:

      “染染,今日吏部尚书府遣媒上门,欲求娶你为二公子妇。这门亲户对门当,二公子才名在外,是桩好姻缘。”

      温素染指尖一紧,脑海里又不受控地闪过那双琥珀色眼眸,心尖轻轻发涩。

      她还未开口,一旁的温书瑶已先柔声开口,语气全是为妹妹着想:

      “妹妹相貌品性皆是上等,尚书府二公子温文尔雅,确是良配。若妹妹能成此婚事,于我们温府颜面、于妹妹终身,都是最好的结果。染染,你是个有福的。”

      她说得真诚恳切,眼神里满是祝福,半点私心不露。

      在所有人听来,这都是大姐为妹妹考量、为家族着想的稳妥之言。

      温父温母连连点头,越发觉得长女识大体:“还是书瑶看得明白。染染年纪轻,心思软,往后还要多靠你这个姐姐提点。”

      “女儿省得。”温书瑶垂眸浅笑,眼底暗光微闪,快得无人察觉。

      她对这个二妹妹本无恶意,平日相处也温和亲近——只要不触及她的利益,不挡她的路,她可以永远做那个温柔可靠的大姐。

      可若有一日,婚事、颜面、前程、家族资源,但凡有分毫冲突,她这张温和的面具,便会立刻撕下。

      只是此刻的温素染,全然不知。

      她望着眼前处处为她着想、从容得体的姐姐,只觉得心安,轻声应道:“……女儿听爹娘的,也听阿姐的。”

      温书瑶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柔如水:

      “傻妹妹,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放心,有阿姐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一片静好。

      温素染安心地靠在姐姐肩头,满心都是依赖。

      她不知道,这门看似为她定下的婚事,未来某一日,会成为这位笑面虎姐姐,第一个毫不犹豫牺牲掉的东西。

      另一边,江景恒已抵达京城西门暗哨据点。

      他此行任务,与说书人所言九冥旧部、直接相关——
      追查三年前自九冥战场流失的黯厄骨片,此物藏于城内,将于三日后夜半偷运出关,一旦落入旧部手中,便会解封煞气,重演当年浩劫。

      他是黯厄最锋利的一把刀,失忆、无牵、无挂,只遵令行事。

      可方才街角那一眼浅紫身影,那一句“像我梦里的狐狸”,却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再也散不去的涟漪。

      他按住胸口,琥珀色眼底一片沉冷。

      “无关之人,不必记挂。”

      任务在前,他不能有半分软肋。

      只是他自己也未察觉,从今往后,温府那位温柔软善的二小姐,早已成了他命里,最躲不开的牵挂。
      温书瑶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柔如水:
      “傻妹妹,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放心,有阿姐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温素染安心地靠在姐姐肩头,只觉得前路安稳,满心依赖。
      她不曾知晓,这桩在外人眼中门当户对、风光无限的婚事,从一开始,便藏着她从未预料的凉薄与隐秘。

      夜色渐深,厅堂众人散去,温素染回到自己的院落“染香居”。
      丫鬟青禾伺候她卸下钗环,见四下无人,才咬着唇,神色犹豫地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奴婢、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素染正低头梳理着肩头雀儿的羽毛,闻言抬眼:“怎么了?”

      青禾左右张望一眼,才颤着声,将在外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您要嫁的……是镇北将军府嫡子,江景恒。
      可外头都在传,那位江公子自幼身中异症,常年闭门不出,对外宣称染了迁延不愈的时疫,从不接见外客,更别提见女子。
      将军府怕婚事告吹,才压下消息,连老爷夫人都……都未曾对您提过半句。”

      温素染指尖猛地一顿。
      雀儿受惊,轻啾一声跳开。

      时疫……不见人……
      那她要嫁的,究竟是何等模样的人?
      爹娘明知此事,却依旧应下婚事,半句未提,只道是良配。

      心头那点细微的酸涩,瞬间沉成一片冰凉。
      她原以为是终身有托,到头来,不过是家族权衡利弊后的一枚棋子。
      他们在意的,从不是她嫁过去是否受委屈,只在意这门亲事能给温家带来的荣光与助力。

      青禾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低声道:“小姐莫怕,奴婢也是听外间流言,未必是真……”

      温素染轻轻摇头,眼底微光黯淡下去,却未哭闹,只轻声道:“我知道了,莫要再声张。”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白日街角那道玄色孤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莫名的,心口又是一紧。

      而此刻的镇北将军府深处,寂静别院。
      玄衣身影立于窗前,江景恒指尖捏着一枚密信,月色将他身影拉得孤冷绵长。

      身旁亲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
      “主子,与温府二小姐的婚事已定,三日后纳采。将军与夫人不知您真实身份,只当您厌弃婚事,便按您的意思,对外宣称您染病避见。”

      江景恒眸色无波,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所谓传染病,从不是病症,而是他暗卫统领、追查黯厄余孽的隐秘身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更不能轻易暴露行踪。
      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给家族一个交代,给自身一个合理遮掩的身份。

      娶回来,安置一处院落,给她身份衣食,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便是他对这桩婚事,全部的打算。

      “知道了。”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寂无温,“按计划行事,婚事不误,任务不停。”

      亲卫应声退下。

      江景恒抬眼,望向京城深处温府的方向。
      脑海里无端闪过那抹浅紫襦裙的身影,那双盛满碎星、说他像梦里狐狸的眼睛。

      他眉峰微蹙,转瞬又恢复冷冽。

      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即将被他敷衍一生的联姻妻子。
      与他追查黯厄骨片、九冥旧部的重任相比,微不足道。

      只是他不知道,
      他即将随手娶进门的温家二小姐,
      正是他记忆深处,那片漫山花海中,护他千年、葬于忘川的人。

      风穿过窗棂,卷起一纸婚书,落下无声的谶语。
      这一场以遗忘开始的姻缘,
      早已在命运里,写好了生死与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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