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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夜的祷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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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景予的复查结果极其糟糕。
张晓光坐在会诊室里面,心里颤抖得厉害,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五六个面色凝重、议论不休的医生,苦涩地开口,“说结论吧,我撑得住。”
主治医生让其他人安静下来,尔后委实相告,“患者的病情确实比我们想象得要严重许多,从造影和X光片来看,已经由功能性病变转化为器质性病变了。你可以看一下屏幕上,心脏影像的前后对比图,当前患者的心脏较两个月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膨大,并且引发了肺淤血和水肿,这些都是很不好的表征……”
他的话对于张晓光来说太残忍了。
张晓光抬头盯着屏幕上映着的景予那颗生病了的心脏影片,心如刀绞。
小予,那是你的心脏么……你一定很疼吧……我可以替你疼痛么……就让我替你来承受这一切吧……
他在心里说着。
“……所以,鉴于这种情况,我们需要改变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光采用药物治疗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每隔两天来医院注射强心剂和利尿剂,必要的时候还要吸氧和雾化治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张晓光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几个字很滑稽,要他准备什么呢……
准备着来看我的小予,一点点病到这步田地么……他不太想跟这帮医生再交流什么了,除了坏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此时的心情没有人能够理解。
回到病房,景予手上吊着的那瓶强心剂还没打完,他看到张晓光进来,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光芒,“我的病……有起色么?”他怯怯地问。
张晓光有点看不得景予这样的目光,那是一种任谁看了都舍不得辜负和拒绝的目光。
“嗯……我的小予很棒,已经有好转了……再配合打针和其他的治疗方式,会好的更快些。”张晓光轻柔地抱着景予,喃喃地说着。
不知何时,他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开口就是谎言的骗子,不断地欺骗着他最心爱的人。如果这谎言是真得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而痛心呢。
景予听着他的话,信以为真,苍白的脸上眷恋着笑意,“希望能赶在过年前好起来,这样,就可以陪你回嵩明过春节了。”
“会的,会好起来的……”张晓光湿了眼眶。
后续的治疗加入了很多新的方式,虽然有点效果,但是也会带来一些其他的副作用,比如食欲不振、消化不良、身体由于要吸收、代谢多种药物而变得愈加疲惫不堪。
很快,景予183的个子就瘦到了不足110斤,整个人都病恹恹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原本一身结实好看的肌肉线条被病魔蚕食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张晓光摸着怀里爱人触手可碰的肋骨,心疼地说道,“多吃点饭,媳妇儿,你太瘦了……”
于是张晓光变着法地学习各种菜色,怎么才能营养均衡又健康可口,如今,就连豆腐都能被他做出鲍鱼的味道来。
可景予还是吃不了多少。
“宝贝,吃这么少可不行,乖,把这些都吃了,不准剩。”他给景予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各种菜在碗里。
“太多了……光哥……我吃不完……”景予面露难色,冲着他轻轻撒娇道。
“那……允许你剩一口,不准再多了。今天这几个菜,我做了一下午呢,你要给老公个面子,好不好?多吃点。”张晓光不想让景予再这么瘦下去了,别说他现在病得这么严重,就是一般人瘦成这样,也吃不消啊。
景予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觉得张晓光说得也是,于是一口一口很努力很努力地咽着碗里的饭菜,直到把满满一碗饭都咽到了肚子里。
张晓光特别的高兴,就好像景予吃完这餐饭,病就可以好几分一样。
然而,令他没能想到的是,半夜的时候,景予因为消化不了胃里的食物,扒着马桶吐了好久,直到把没消化完的东西吐个干净,人才平复下来。
“喝点水漱漱口。”张晓光抱着虚弱的景予,把装着温水的杯子递到他口边。
“……对不起啊,光哥……我真没用……”景予这会不顾及自己有多难受,反而一心想着张晓光会不会失望。
张晓光听得心碎,于是抱紧了他,连连安慰道,“没有,小予,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我们慢慢来……慢慢来。”
“嗯……”景予趴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应着,近乎虚脱。
再之后的晚上,景予由于呼吸愈加困难,而无法完全平躺着入睡。张晓光想来想去,就把几床被子堆靠在床头上,再用小毯子垫在他脚下,每天晚上抱着他一起,半坐着入眠。
“光哥……我的戒指呢……又不见了……”景予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他手上的婚戒掉落了。由于他瘦的太厉害,就连手指都细了一圈,于是无名指上的戒指时不时会在睡梦中滑落下来,掉到床头缝或是地板上。
“我找,我去找……你别着急。”张晓光照例在几个常出没的位置翻找,不一会,就找见了景予掉落的戒指。
“那……在这呢。不会丢的,宝贝,我给你带上。”张晓光把戒指拾起来,一脸温柔地对景予道。
“我手指变细了……这戒指带不牢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难以觉察,却瞒不过张晓光的眼睛。
张晓光想了想,于是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那条牧师送的十字架,把吊坠摘了下来,尔后拿着戒指小心翼翼地穿在项链上面,接着把这条焕然一新的戒指项链戴到了景予细长的脖子上。
“嗯哼,这下好了,又漂亮又不会掉下来。老婆,你说老公是不是个天才。”张晓光带着嘚瑟的口吻逗景予开心。
“嗯……你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景予冲着他纯情而欣然地笑着,眼睛里都是对他满满的爱与崇拜。
这一瞬间,张晓光深深地感知到,他的小予现在有多么地依赖他,他是景予活下去的支撑,而景予,亦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就这样相依为命了一个月,再次复查,结果依旧残忍得可以。
客观生活不会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张晓光高中时候背的这句枯燥无味的话,直到现在,他才深刻体验到其中的含义。
一样的会诊室,一样议论不休的医生们,一样对着他说抱歉和情况很糟糕的主治医师……
张晓光听够了,他终于受不了了,他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怒吼着,“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已经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景予的病没有一点转机!你们是大夫啊!难道就不能想到一个救救他的办法么??你们除了一遍遍地告诉我他的情况有多糟,一遍遍地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还会做什么!!我受够了!!”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医生们已经尽力了,只是景予的病情真得发展的太快了,快到药物、针剂、辅助疗法都收效甚微。
张晓光心里一直有个预感,而这个预感随着景予病情的恶化而变得愈加强烈。他知道景予朝这个方向再走下去,前面就是深渊,就是悬崖峭壁,一旦到那一天,他的小予就会永远地离开他……
他不要到那一天,绝不!
“……他的心脏不是衰竭了么……那我拜托你们,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换给他吧!我很想要代他去死!我求你们成全我!”张晓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满屋子的医生面面相觑,大家知道眼前这个可怜的患者家属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你别激动,你先坐一会。”主治医师有点犹豫,要不要给张晓光打一针镇定剂。
“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只是你要知道,你刚刚说得话完全不现实。心脏移植手术确实是当前一种治疗心衰的办法,可是需要极严苛的配型和适宜的供体捐献才能实施,况且我们不可能从活体上摘取心脏器官,这不等同于杀人么……”
张晓光刚刚只是在表达一种无助的情绪和想要救景予的殷切期望,被医生这么一劝,反而让他觉得是个思路,于是根本没听清医生后面的话,径直走到窗子边,有些兴奋甚至疯狂地开口,“活体不行,是不是我从这跳下去就可以了!”
下一秒,一众医生冲上来,把试图跳下去的张晓光死死按住。
“快,去拿一针安定给他注射!”主治医师道。
被强制注射了安定的张晓光平静了一些,他耳畔响着大夫们的斥责,“你是不是疯了?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了,心脏移植手术需要严格的受体和供体配型,你连配型都没做,你就要去死。你想没想过,如果你死了,又根本不能完成手术,你的爱人,他怎么办?那他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配型……要怎么配型才算合适?”张晓光确实有些陷入偏执和疯狂了,他还在想以这个办法救景予。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们两个的血型一样么?患者的血型是A型,你呢?”
“……B型。”
“血型都不一样,后续的配型做都不用做了!我敢肯定地告诉你,就算你现在从这跳下去摔死,你也救不了你的爱人!”主治医师的话听起来很刺耳,可是他若不这么说,张晓光如何能断了这个可怕又无用的念头呢。
张晓光绝望了,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半晌,他冷冷地问,“……你们刚刚说……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着他痛苦的脸,悲伤地回答,“保守估计……3到6个月,可能比这长,也可能比这再短……要看患者的实际情况……”
张晓光没再发火,也没再流泪,只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景予对他说过的一句玩笑话,张晓光,你怎么这么爱哭啊,一看就是没被生活毒打过。
是啊,如今的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哀莫大于心死,莫过于此。
回到病房,景予还在积极地配合着医生做各种辅助治疗,这四个多月难捱又低效的治疗,他每一天都很努力地去配合,不管再难受、再痛苦,他都始终相信着,相信自己会痊愈,相信着张晓光曾经说过的和他自己答应过的话。
这天晚上,张晓光把景予哄睡,一个人走到阳台,吹着冷冷的风。
夜里的星光闪烁,他手里紧紧攥着牧师送他的十字架,对着浩瀚苍穹极虔诚地祷告,主耶稣,求你救救我的爱人,求你让他摆脱疾病的困扰,我愿替他承受一切痛苦、一切磨难,我愿随时奉献我的生命。求你,赐予他新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