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鳃的少女》苏希西

2、第 2 章

　　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程小薇家里遭遇了一场火灾。

　　大火是半夜突然烧起来的，没人知道着火的原因是什么。

　　顾天麟的爸妈跟着旅行团去旅游了，顾天麟是在半夜被消防警报器吵醒的，烟味很浓，但是家中并无明火。

　　他打开房门，只看到滚滚浓烟从小薇家的门缝中窜出，使劲拍门，手被烫得立即缩回，这才发现坚固的防盗门已被烧得滚烫，门体变形，估计从里面也很难打开。

　　他迅速飞窜到阳台，从自家阳台可以看到程小薇的家里已是火光冲天，黑烟密布，玻璃的哔剥爆裂声此起彼伏。

　　模糊中，他看到阳台上的两条人影，拼命探出身体朝外呼救。

　　救护车还没到，顾天麟迎着烟火打开自家的玻璃窗，叔叔，叔叔！拿绳子绑在你们家，跳到我们这边来！

　　他焦急地拍打着窗户，吸引那边的注意。

　　小薇爸听到他的声音，转身冲进火海，过了片刻，他拽着两条床单返回阳台，他的头发烧焦了，满面漆黑，身上到处都是小火苗，小薇扑打着父亲身上的火苗，小薇爸则三下五除二将床单打结成一条绳索。

　　他将“绳索”的另一头抛给顾天麟，小子，拜托了，一定要拽紧。

　　床单打结后依然有点短，但眼下显然无法寻到更合适的工具，小薇爸和顾天麟一人紧拽绳索的一端，让小薇吊着攀过去。

　　小薇着急道，爸，那你呢？

　　小薇爸，你先过去，爸爸腿长，可以跳过去的。

　　小薇看看间隔两米多的阳台，有点发怵，在两个男人焦急的鼓励下，她抓着绳索吊在23楼的高空中，双手交替前进，近了，更近了……

　　刺啦、刺啦……布料撕裂的声音令她惊恐万状，她加紧速度交换双手，还没来得及攀到对面的窗台，床单从中间断裂，惊悚的尖叫声撕裂夜空，紧接着戛然而止！

　　顾天麟在她坠落夜空的最后一刻，探出身体抓住她的一只手！

　　别怕！我抓到你了！

　　他的大掌似乎有汗，但异常有力，他的声音也是同样温暖镇定，充满令人心安的力量。

　　程小薇刚被顾天麟从窗户外面拽进阳台，回头一看，立即撕心裂肺地大哭出声：爸！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小薇爸已经变做一个火人，看到女儿得救，他艰难地抬手挥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咧嘴而笑，可烈火已经模糊了他所有表情。

　　片刻之后，他栽倒在地，彻底被烈焰吞噬。

　　……

　　程小薇痛哭地攀在阳台不肯离去，最后被顾天麟半拖半抱，弄出阳台，拽离房间，两人刚刚跑到消防楼梯，巨大的爆破声响起，天然气管道似乎发生了爆炸，气浪瞬间把两家的大门弹出老远。

　　晚出来一秒，两人的性命都已休矣。

　　楼道里的消火栓已经自动打开，在水柱的自动喷淋中两人和很多身着睡衣，短裤的人一起仓皇逃到楼下。

　　消防车来了一大堆，消防云梯搭了起来，消防员各司其职，有的上楼实施救援，有的通过水泵结合器给住宅建筑补水，紧张的救援工作全面展开。

　　可是大家都知道，还困在23层以上楼体中的居民，多半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整栋大楼的中上层已经全被烈焰包围，高压水柱射不到那么高，现代高科技的防盗门也限制了消防员的及时救援。

　　程小薇的哭声在夜风中显得那么哀恸、凄凉。

　　顾天麟看着她哭泣，心痛得无以复加。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妈妈呢？”

　　“她出远门了，你家人呢？”小薇抽噎着问。

　　“他们都去旅游了。”

　　顾天麟伸手去擦程小薇痛哭流涕的脸，却发现揩了她一脸的血渍。

　　伸出双手，他看到自己的双掌血肉模糊，居然没有什么疼痛感。

　　应该是在焦急拍打她家被烧得炽热的防盗门时被烫伤的，然后在拉程小薇上来的过程中又被磨破了皮肉。

　　程小薇虽然不重，也有九十多斤，顾天麟个子长得大，却到底是不足十六岁的少年，救起程小薇，他也实在是使出了洪荒之力。

　　程小薇虽然双眼都哭得红肿，还是看到顾天麟的异状，她拉顾天麟的手想要看个仔细，后者躲了几下没躲过，双掌都被她摊开在面前。

　　“怎么伤成这样？痛不痛？”程小薇抬起遍布泪痕的双眼看着他。

　　顾天麟摇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程小薇再次大放悲声。

　　顾天麟伸臂，缓缓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天麟，我没有爸爸了……”她的泪水弄湿了他的衬衣，也弄湿了他的心。

　　他把她更紧地揽在怀中。

　　“你还有我，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一生一世，保护你……”他在心里对她说。

　　……

　　对程小薇一家来说，灾难远未停止。

　　小薇爸虽然走了，却被警方核定为自杀，高档住宅区半夜失火，如果不是一意寻死，消防警报器会第一时间报警，不至于被活活烧死在家中。

　　况且客厅及玄关等地发现酒精焚烧的痕迹，警方推测那里应该就是第一着火点，是小薇爸引火自焚的源头。

　　可是，好好的一个外科主任兼副院长，为什么要自杀？

　　医院内部给出了答案。

　　最近一段时间，小薇爸正涉及一场医疗纠纷，在他主刀的手术中出现重大失误，病人被误切大动脉，当场失血休克而亡。

　　对于一个资深外科专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无可原谅的低级错误。

　　让家属悲恸之余更义愤填膺的是，因为那天仪器故障，手术全程没有被录像，程院长居然借机抵赖，想将失误推卸到第一助手的身上。

　　助手当然不干，两人在纠纷扯皮中真相渐渐清晰——第二助手及第三助手纷纷作证，失误的确是由程院长一手造成，与他人无关。

　　小薇爸面临法律诉讼以及巨额赔偿，他的职业生涯也基本可以宣告终结。

　　警方的判断是，因为小薇爸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所以在家自焚身亡。

　　小薇和妈妈都坚决不认可这个鉴定，顾天麟也觉得是无稽之谈，自焚的人为什么要半夜点火，会什么会那么积极自救，自焚的人死前都变成了神经病——关上女儿的逃生之门，又助女儿从阳台逃出生天？

　　人虽然死了，责任和债务却逃脱不了。

　　小薇一家倾尽所有，赔偿了手术台上去世的死者家属。

　　她们一家，也从这个高档小区搬离，搬到了附近的城中村里。

　　小薇妈妈遭此打击，妩媚轻灵的容颜迅速变得憔悴枯槁，她神思恍惚，经常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走神，卡壳，讲不下去。

　　学生家长们集体抗议，几次三番找到天麟爸要求换老师，作为校长，天麟爸也很为难，经校领导班子协议后，他找到小薇妈谈话，希望将她调离教学一线，转到后勤，请求她的理解和原谅。

　　这种事情仿佛在小薇妈的意料之中，她并未吃惊，只说自己目前的状态不再适合在校上班，提出辞职。

　　天麟爸再三挽留，两家是多年邻居，交情甚笃，这样的境况谁也不愿看到，可是小薇妈去意已决，写好辞呈后坚持离开。

　　小薇家遭此大劫，境状每况愈下，而顾天麟家，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境遇。

　　天麟爸因为业绩突出，被提拔为教育局局长，而天麟妈在几年前从医院辞职，做起某品牌医疗器械的代理商，赚得盆满钵满。

　　全家也搬离了那个小区，住进了带前后花园的联排别墅，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顾天麟和程小薇都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只是顾天麟成绩更为出色，进的是火箭班，程小薇成绩偏普通，进的是平行班。

　　顾天麟对爸爸死乞白赖，指天发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承诺成绩不低于全级前×名，最终顾爸爸拗不过儿子，托人情走了后门，将程小薇和他安排进了同一个班。

　　……

　　小薇妈辞职后，盘了个小店买各种海饰品。

　　铺面虽然不大，但是各种饰品精美绝伦，很多都是深海独有的珍珠贝壳螺角，市面罕见，所以尽管价格不菲，生意还是异常火爆。

　　母女俩很快搬离城中村，买了一套小两居的二手房暂住，虽然比起以前的居住条件仍是差得太多，但好歹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顾天麟进入高中后，迅速展现出出类拔萃的理科思维，他的数理化几乎稳居全级第一，文科稍弱，但综合成绩从没出过全级前三。

　　所谓的学霸兼校草，大概说的就是顾天麟这种男生吧。

　　高一学年结束，有老师建议他跳级，认为根据他的综合实力，提前升入高三也未为不可，按部就班地考试，升学，有点埋没他的才能。

　　顾天麟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

　　高二的时候，学校组织集体去郊区春游。

　　这种活动向来没程小薇什么事，她从来都是不参加的，可是这次，她突然强烈地想要参与到这中学期间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中——上了高三会全面投入到高考备战中，校方也不会再组织任何类似的集体活动。

　　回到家跟妈妈撒娇哀求，软磨硬泡，最后，妈妈同意了，但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注意保护好隐私。

　　程小薇懂妈妈的意思，她提前一天收拾好背包，母女两人还特地从超市采购了些零食，程小薇的兴奋简直难以言表。

　　一个班级四十多个学生，加上两名随行老师和一名司机，核载48人的大巴刚够乘坐。

　　程小薇刚一上车，就看到坐在后面的顾天麟站起身来冲她挥手。

　　她抿唇一笑，向顾天麟走去，后者起身让到一边，示意程小薇坐进靠近车窗玻璃的一侧——他总是这样，走路会将她护在自己右侧，她有任何麻烦他都会挺身而出，即使坐车，也会想要她坐在靠近里面的安全位置。

　　在周围同学的眼里，他们早已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只有两人自己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太过暧昧的言行，彼此之间更不存在表白、示爱等更进一步的关系。

　　说白了，就是比一般同学更亲近一些而已。

　　两人也并不介意别人的看法，程小薇是比较懵懂天真，觉得别人的看法与自己何关。

　　而顾天麟的想法则相对复杂，或者说是求之不得也未为不可。

　　上车后，两人拿出背包里的零食分享，又拿出手机自拍，发朋友圈，忙了好一会。

　　不知什么时候，顾天麟突然发现，大巴车的旁边，始终有一辆蓝色路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这边的车窗玻璃下。

　　路虎的车窗完全降下，里面一个年轻的墨镜帅哥不时轻佻地对着程小薇吹口哨，按喇叭。

　　（男二出场啦，鼓掌，欢迎啊大家，呃，也希望这个男二能合大家的口味，捂脸遁了……）

　　顾天麟气急，起身刷拉把窗帘拉过来，不成想窗帘的另一侧是固定死的，根本无法拉过来挡住程小薇这边的玻璃。

　　最后，他只能气哼哼地将自己的棒球帽摘下来，扣在程小薇的头上，又示意她面对自己，将后脑勺留给那个登徒浪子。

　　程小薇嚼着薯片，还不明所以地要向窗外张望，被顾天麟强行将脸掰了过来。

　　转过来！不许向外看！

　　为什么？那辆车看起来真不错吔！

　　顾天麟哼了一声，车是不错，人太骚……

　　他的声音太小，程小薇没听清，啊了一声，顾天麟顺势在她口中塞了一枚话梅，伸出单臂，将她搂在了怀中。

　　程小薇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身子立马僵了起来，刚刚羞涩地抬起头，却看到顾天麟对着窗外比了一个中指的手势。

　　察觉到程小薇诧异惊讶的目光，但顾天麟却已来不及收手，只好神色尴尬曲起那根中指，挠了挠鼻子，又清清嗓子，拿出耳机征询程小薇的意见，听歌吗？

　　小薇点头，两人一人一个耳机，语笑晏晏，亲密无间，气得窗外的路虎瞬间飙得没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