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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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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翻涌的都是这些画面,苏然睡也睡不踏实,只觉得心里疼,身上也疼。
但她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醒过来。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要是能重来的话……
不算宽敞的休息室里,只放了一桌一床,床上少女睡的酣实,凑近了还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防备的姿态。从眉眼尾梢处涌出大滴咸液,顺着娇嫩肌肤悄然滑下,与汗水汇聚一处,看着就黏黏糊糊,难受的紧。
咚咚咚
咚咚咚
契而不舍的敲门声终于将苏然从梦魇中救出,她大梦初醒,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虽然脑子一片混沌,目标却不会更明确了。
她要去找宋序言问个清楚!
掀开薄被,放在床边的是一双帆布鞋,她年轻时的最爱。
有多久没穿过这种鞋了,毕业以后,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孩子气,更有女人味些,苏然终日与高跟鞋相伴,很久没有这种脚踩平地的实感了。
怎么会突然把这种鞋拿出来,但是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胡乱拔上鞋跟,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去,心里火气正大,手里有多大劲儿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紧闭的房门被她从里重重打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动静不算小,起码把门外敲门的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规规矩矩的黑发不着痕迹地根根修饰过,长眉、细眼、薄唇、翘鼻,洁白的衬衫挽到肘部,露出不赢一握的手腕和肌群明晰的小臂。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松散的领口满满的全是少年人的朝气。
午后的阳光恰到好处,给男孩身上笼上一层薄光,多么阳光多么脆弱的少年,难怪会让不谙世事的少女心折。
这是二十岁的宋序言,饶是对他满腔怒火,看到眼前人,苏然还是愣了好一下。
男孩心中不快,敲门的手还僵在空中未曾放下。但只消1秒调整,温暖和煦的笑容就爬上他整个脸庞,尴尬的右手顺势轻敲苏然脑门,声音里浸满笑意。
“懒虫啊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看着这张脸,苏然瞬间清醒过来,怎么还在装!她张口要骂。
走廊深处传来浑厚的女中音。
“序言,你这边怎么回事,主舞还没准备好吗?”
苏然有点僵硬地向右转头,循着声音慢慢走近的,是一身棉布长裙,气质斐然的中年女子。
没错,这的确是她大学时的辅导员,顺带兼着她主课的老张。可她怎么会过来?毕业以后,苏然转了行,她们已经有足足十年没再见过了,还有还有,她怎么还这么年轻!
她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张瞧着她,误以为她眼高于顶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今天又耽误大家这么多时间,说话的口气就比较生硬。
“苏然,你这边抓紧时间,所有人都在等你,别让大家等太久。”
她的目光还是那么让人不舒服。苏然承认这个老师能力是真的很强,为人也非常爽朗,所有同学都亲切地喊她老张。
这也是最让苏然伤心的,彼时的她顺风顺水的活到这个年龄,第一次被人瞧不上就是因为老张,为什么她可以喜欢所有人,对所有人好,偏偏就不能给她一个好脸色呢?
这样的差别对待当年曾深深刺伤她,以至于过去了十年,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她还耿耿于会啊。她木木地张嘴答话。
“等什么?”
“等你啊。”
旁边没存在感的少女突然开口。
“老师,学长,这边交给我,你们先去后台忙吧”
她边说边挤上前一步,接过老张手里的红绸,跟两人说了点什么,待到两人步履匆匆快步离去,就忙不迭地推着苏然往屋里走。
连着几个暴击让苏然小小的脑壳运转不及,她到这个当下,才注意到跟老张一道走来的少女那么熟悉,她是沐杳溪。
沐杳溪转身关门,狭小的屋里一下子只剩她们两个人。
等再转过身,只见沐杳溪杏目微瞪,恶狠狠地看着她。
苏然歪歪头,这一觉醒来实在太有趣了。面前这分明这是19岁的沐杳溪。
没有大浓妆,没有瘦到凹进去的脸颊和硕大的黑眼圈。此时的清丽少女,连发怒都带着几分我见犹怜。
她长得极美,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方框眼镜,一头及腰秀发只是简单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比任何雕琢过的美人都要吸引人。
沐杳溪面上凶,嘴上却喋喋不休,见苏然没反应,更气了,转身啪地一声把手里红绸都拍在了桌子上。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跟你这种人分在一个班!我辛辛苦苦编的舞,为什么要交给你这种人跳!”
美人就是美人,发火拍桌子都这么好看。苏然深吸一口气,目光却没有移开一分一毫。
她身后的桌子上,是堆叠起来的服装和首饰,丝绸和细纱质地的舞衣,还缀着点点金线,真美。苏然终于接受事实,她这是回到了自己大学时候,那一年,她记得自己确实在校庆上跳了舞,好像还是压轴,她抢了沐杳溪的机会跳了她编舞的《红绫曲》。
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只跟爸爸说了一生,系里就通知她最后的主舞是她的了,而原本的拥有者只能成为名义上的替补。
不跳她编的舞,也会跳别人编的,左右自己不再有机会跳,让自己的舞有机会见天日,其实谁跳都没有关系,沐杳溪很快说服自己,专心教授苏然。
可彼时的苏然多么恶劣,她抢舞就是看不惯宋序言对沐杳之另眼相待,哪里有认真学舞的心思。
可以想见,压轴舞最后表现平平,拥有这样规模观众的表演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沐杳溪失去了于她而言最珍贵的机会,人这一生能有多少次机会?苏然间接破坏了她的舞蹈生命。
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情,沐杳溪也转行了,到最后她过得并不是很好。
思绪定格到如今,苏然真的想回到当初扇自己一巴掌,便算是回来了,她能有补救的机会吗?
脑子里转了几百转,苏然装作满不在乎地开口。
“我想好了,我不跳这个舞了,它本来就该是你的。”
沐杳溪背对着不愿看她,整个人又冷又硬。她的颈子纤长,白皙,肩背不挺自直,那是多年苦练出的基本功。
半天没有回答,屋里气氛有些僵。
“要跳的是你,说不跳了的还是你。你当所有人都有空陪你玩过家家吗”
“如果不是你,系里会直接更换节目,所以算我求你”
“请你换上衣服,所有人都在前台等你,按照我们练习的那样,完成表演就好”
是错觉吗,苏然看着她的背影想,少女色厉内荏,像极了被惹毛以后,胡噜一把就能哄好的兔子呢。
苏然想得很清楚,单论能力,她不如沐杳溪,对这个舞她原本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是自己嫉妒心作祟,那就没必要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待到对方离开,她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爸,嗯没事,我就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嗯对,毕竟练习了很久有感情了,就算是别人我也想看这支舞被跳完。”
苏然家庭条件优渥,一向是校领导重点关注对象,刚才不过说自己有点困了,马上就被安排在最好的休息室休息,徒留一大帮人在外面等她。
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惯着长大的,临江的苏总出了名的工作狂,根本没时间管她,从小对她有求必应,这也导致苏然从来没在任何事上吃过亏,在与宋序言在一起之前,她从来没有试过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张老师,我头疼肚子疼,等会儿跳不了了。”苏然找到老张,单刀直入。
老张静静看着台上排练的人,歪头看看她,笑了。
“没事,很多人上台前都会有这种情况,通常是由紧张引起的,等你上了台就好了”
苏然撇撇嘴,一把撑在老师肩膀上,作虚弱状。
“张老师,我是真的不行了,无论如何我今天跳不成了。不如让沐杳溪上,我的舞就是她教的。”
后台一片人仰马翻,大型活动一向都有B方案,有苏然打的那通电话,备选节目也没有必要启用,沐杳溪穿上了本就属于她的舞裙。
苏然悄悄溜到台下,托着腮帮子,静静欣赏这场压轴表演。
沐杳溪是真正的翩若惊鸿宛若蛟龙。红绸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乐曲,随着她的舞姿上下翻飞。苏然突然感觉,舞蹈是有生命的,只有在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人手里,才会焕发光彩。
看得正入迷,老张走到她身旁。
“肚子疼这么快就好了,随机的肚子疼吗?”
黑暗里,苏然的眼睛亮闪闪的,她忍不住抿嘴笑了。
一曲舞毕,全场掌声雷动,台上的沐杳溪眼睛里有什么在晶莹闪动,她奋力冲台下观众挥舞着手里的绸子。
苏然从来知道她美,但从未想过,她可以如此热烈,就像一团火焰。
重来一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仅为自己弥补遗憾,更是为了给自己补过。
“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