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时代》豆三三

7、星空 “让我测试

　　现在还是傍晚，林凛在洁净室里门口最远的角落坐下，在透明的平板里点开了一个命名为Lucy的蓝色小圆球的图标，这是一款基于自编计算机语言写出来的通讯软件。

　　“我觉得他们已经行动了。”艾达的声音经过了简单的变音传输过来，“但我说不出来，最近阿莱他们感觉变得有些奇怪。甚至，甚至有些无法交流。”

　　“的确，目前安保门升级没有具体的动态，可想而知许川在努力拖延时间。关于他们在阿莱所在地区采取的行动，我只能说我有一些猜测，但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林凛飞快地打字，打出来的字通过电子音和另外三四层不同的同态加密传输出去，“先看好阿莱那里，确定他们不做出奇怪的决策就行。”

　　刚刚关上屏幕，门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敲门声。

　　随即，马尔克一脸兴奋地进来，傻乐的样子好像是收到小礼物的三岁小孩。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还真是礼物。

　　他打开手中灰色的包裹——一个连着简易气囊的简易太空服。

　　“我说过会带你出来的，说到当然要做到。”

　　***

　　一个小时后，林凛终于完成了复杂的操作，把自己塞了进去，马尔克的贼车已经早早地在楼下候着。

　　“少爷太小了。”被车门卡住的林凛有些委屈地说。

　　“真男人从不觉得小，努力努力终归够用。”

　　带着气囊的太空服仿佛是个巨大的圆滚滚雪人，扣着车门连推带挤地花了十来分钟才把林凛成功弄进去。

　　“带你去个好地方！”马尔克一脚踩下油门，大雪人委屈而无助地被绑在在副驾驶上任由拐卖。

　　新约克的鳞次栉比的高楼渐行渐远，面前的风景豁然开朗，一切遮挡都化为晚间的雾水逐渐散去，一片开阔的草坡地豁然眼前。

　　“现在附近能看到星星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不过今天视野真的不错，可见度真高！”马尔克连拖带拽地终于把雪人弄下了车。

　　夜深人静，空旷的星空中每颗小小的星子都好像萤火虫一样，浩瀚绚烂如花也缄默沉静如土。

　　臃肿的装备里，一眼望到皎皎明月和迢迢而来的星光的林凛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林凛的记忆系统发育得很早，在很小的时候，卢教授便会把他的泡泡隔离室推到实验室的窗边，指着夜空教他认天上的星星。

　　“人本来就属于星空，也许这片土地只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我们在眼下的这片空间，留下短暂的意义。”卢教授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遥远的星空，去组成宇宙的记忆。”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他还在独立于世界的小小洁净空间里，他依然脆弱如一粟，他知道这个世界依旧充满了日益膨胀的不公，贫穷，和无助。他想做的很多，但也依然无法明确应该坚守的道路在何方。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天地之无穷。

　　马尔克在身边的草坡上随意得躺下，身着着太空服的林凛背后的气囊连接管拖在地上，只轻轻一拽，原本还站着愣神的林凛就被拖倒在了身旁。

　　“你知不知道有部挺有名的老电影，叫《超能陆战队》，你就好像里面的那个大白机器人。”马尔克哈哈大笑道，“就可惜你还不够呆萌温柔。”

　　林凛似乎也笑了，只是隔着透明的塑料膜，并不是很看得清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是呀，说不定其实我就是稍微智能一些的机器人，造出来专业服务你这样的有钱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同类，照说，说不定全宇宙都是代码段呢。”

　　“是啊，上帝在压缩上个宇宙数据时，不小心堆栈溢出了，数据库支离破碎了，代码段也被随机更改了，宇宙世界就涌现了。“

　　“哈哈，那上帝一定觉得很有趣，就无聊地花了他的一天盯着看了几十亿年。”

　　“也许啊，可能上帝会对人类这种偶然出现、还能稳定存在、还有自我输入输出规则的‘代码段’感兴趣。不过更可能的是上帝已经见识过几千万此了，早就毫无兴趣了。”

　　“连你这种这么复杂的基本粒子堆也没兴趣的嘛？”

　　“呐，马尔克，你说那一颗星上面……”林凛突然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远方的一颗星子，“……是不是那上面也有数以千计的人，是不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宗教信仰、意识形态和社会道德，是不是也有英雄也有懦夫，也有圣人和罪犯，也有相爱的故事……”

　　“……是不是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是一粒悬浮在星空里的微尘？”

　　“应该是吧。”马尔克把手臂枕在了自己脑袋下，说道：“正所谓，人者皆星辰。”

　　“我一直觉得，在那么遥远那么浩瀚的宇宙之海里，人类的故事永远都是那个孤独而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鲁滨逊，有了火枪和上帝才能让他安身立命，有了篱笆与高墙才能让他放心睡下，但天地、众生、自己，人们其实一个都见不到。”

　　“我一直觉得，人与机器人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人的自我意识其实也就是这个AI系统的观察者。人的自我意识，是显现给“自己”的一个错觉。你以为‘你’在思考，其实‘你’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旁观者。”林凛望着夜空，自顾自地倾诉道，“意义这个概念是人造出来的，人希望自己有意义，但或许宇宙从来没有义务满足人类的愿望。”

　　马尔克侧着头望着身边的大白，他的滔滔不绝与其说是倾诉，更像是没有旁观者似的自顾自地倾泻脑海里积压已久的思考。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个大胆的想法。”马尔克突然打断他，说道：“我想做个实验。”

　　话音未落，还没等林凛从自我沉浸式的思考走出来，马尔克屈臂勾住了他的太空服，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臂，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然后隔着透明的塑料膜吻上了他的唇。

　　他感到一阵眩晕，一阵强烈的眩晕，好像大剂量高浓度的7号化合物不知不觉间同时侵入了每根神经细胞，细胞膜上所有离子通道开始高频率地放电，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灵魂和欲望的纠缠。

　　短暂的触碰后，马尔克抬起头，两人对视间尴尬的沉默飞快蔓延，这沉默一时间仿佛无边无际。

　　“我单纯想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的AI。”马尔克试图用戏谑的语气打破沉默，“我感觉不是。”

　　“你……”林凛突然间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脑子卡壳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还被压在身下，突然想站起来却无处施力，笨拙地拉扯了一下身上的马尔克，这突然的一拉让两人都一时重心不稳，毫无防备的马尔克身子一歪，下意识地抱住身下的大白。

　　然后两人就连体地一起顺着草坡滚了下去。

　　“……你快要压死我了……”滚到草坡下的两人被重力学定理调换了位置，被压在太空服下的马尔克艰难地从牙缝里寄出话，“想不到你看着好瘦，实际产生的压强可以这么大。”

　　林凛翻过身来，转头看着马尔克笑了起来，好像毫不生气于自己刚刚被占了便宜。

　　“马尔克。”林凛突然主动叫上了他，专注而深情地对上了他的眼睛说，：“你昨天问我，想不想出来。“

　　“我想，我想。我想出来，直接面对直接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和他们斗争和他们纠缠和他们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