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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今天也 ...

  •   电影院音效强烈近似轰鸣,近似亢奋。巨大的画面上,两个男人正在生死与共。

      甚至还有紧张的音乐,给他们俩的脚步变化伴奏。

      这是部恐怖电影:《在跟着你走》。即使是部恐怖片,电影果然就是罗曼蒂克。一旦出了戏,这两名演员彼此之间就没有牵手、没有寸步不离、不会自动拥有华美或激情澎湃的伴奏乐。

      但见其中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稍显年长的男人绝望地说:“多少层了哥?是不是楼梯也鬼打墙了?!”

      后者忙回答:“没有,我们家住太高了,还有几层我们就逃出去了。”坚决的嗓音在黑茫茫的观众席四周泛起混响。

      前者短暂沉默一下,又说:“可我数过了,我们早该到一楼了——”

      “哥哥”习惯式安慰:“你数错了,相信我。再跑几层就出去了。”

      “弟弟”失声叫:“你在说什么!”而后“哥哥”脸色一僵,汗水流得更快更亮。

      对话间楼梯恰到转弯时,两人仓仓促促地沿着扶手奔跑着一转弯,画面中闯入了第三个人;急刹车;只隔一两级楼梯阶,色调阴沉的脸迎面向上近对他们两个逃亡角色,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同的时空下,今夜电影院中,观众席起了微微骚动。由于这不是什么极吓人的手法,深夜的电影院观影人数也不如白天和傍晚那么多,动静较浅。电影继续闪光。

      一边晦暗阴森一边闪闪发光。

      银幕上饰演“弟弟”角色的演员白璨戴着墨镜帽子,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观众席,很老派地吃着爆米花观赏银幕。

      《在跟着你走》,是回忆里八年前,二十一岁的白璨和三十一岁的前辈演员杜燃瑰共同主演的一部电影。熟识杜燃瑰、熟悉娱乐圈化妆术的白璨今夜重温也不得不略有感慨:杜燃瑰这个男人面相真年轻,还能像他们俩分别是七岁、十七岁一样,在电影里扮演他哥哥。

      白璨死过,这星期刚重生,正在尽力淡然消化如此之玄的世事。二十九岁秋天火灾死的,重生到了二十二岁夏初。

      正好他想念杜燃瑰了。也正好这部电影他已经印象偏淡,不至于处处记忆犹新,合适在心绪复杂、不该贸贸然呼朋引伴聚会工作偏又睡不好觉的夜晚重温。

      刚刚用过一幕“Lewton Bus”手法,逼近主角们的陌生暗色脸孔其实是一个同栋楼的普通邻居,差点被撞到还笑得十分友善;说起来这部片子也不怎么真的追求吓人。

      白璨记得故事的轮廓是,主角兄弟俩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家庭里,从小到大受到质疑,当他们想自主选择大学专业时,父母质疑;挑选恋爱对象,父母质疑;想创业,父母质疑;生了病休息几天,父母提出是否在装病的质疑;想搬出家住,父母大为反对、质疑……直到有一天,弟弟发现这栋楼两部电梯中的一部,每日每夜只会停在第18层,他家所在的楼层。仿佛每日每夜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他。

      起初不明所以的弟弟,向物业反馈电梯该修了。物业一方却告诉他,可能是巧合,电梯在正常运行,也许是弟弟出入大楼的时间表跟同楼层的某户邻居高度重合,才一直看见电梯逗留18楼。

      弟弟一度相信了,于是不再恐惧。只是仍下意识地尽量不搭乘那部可疑过的电梯,某天非常急着出门,才搭乘那部电梯一趟。结果电梯门一关紧,开始运行,他看到金属色的门上贴有一张告示似的白纸,大字打印着:“从这一瞬间起,只要有人说不相信你一次,你身上就会增加一道伤口。你快要死了。为你哀悼。”

      弟弟这个角色胆量小,对此不当真归不当真,站在小小电梯空间内,他不自觉回想起数件自童年起的往事:有在小超市不曾偷窃却连亲人也冤枉他的经历、有在学校内背的黑锅、有许多种嗓音许多句质疑、打压、恶意揣测在头脑里闪回……总之一刹那往事自动涌上心头,然后他猛地发现,每回忆起来一件往事,他身体上就传来一处痛觉,急忙一低头,他看到自己的牛仔裤上绽开几道裂痕,溢出几线鲜血。

      他尝试不再胡乱回想,效果不佳,他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给哥哥,诉说这件事,惊讶得知他哥哥昨天也看见了这份电梯告示,现在也有几道伤口。

      对付这种“诅咒”的第一阶段,兄弟俩见面交谈,试着乐观处理,包扎伤口,去开车兜风、唱K看画展、去游乐园去电影院……通过一番努力缓解了情绪,他们不再无法把心情从往事上移开了,因此新伤暂停,当时不再出现。

      生活还在继续。他们无奈地步入了第二阶段:新的质疑、新的冤枉、新的有色眼镜和责任推卸。随着这些人间常态不断更新重演,诅咒回来了,追上来了。兄弟俩尽可能戴上耳机听音乐、隔绝外界,或是试着对别人的言语听得心不在焉、不仔细辨别字眼。这远远不够解决麻烦。

      第三阶段,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些其它的闹鬼现象,刻意刺激他们的神经,两人实在忍不住了,断断续续会脱口而出,把所遭遇的事情透露给身边的人,寻求哪怕仅仅是情绪上的安抚帮助。

      自然,他们收获到了海量的“不相信你”。恶性循环起来。长久困在压力深处,人却很难一直乐观处事,一直不失控不渴望求助。

      ……

      这部片子的结尾是,哥哥下定决心,突然物理破坏掉了两个人的听力,从此他们就再也听不见别人的说话声,再也不会触发“诅咒”的条件了。他们就不会死亡了。弟弟没有反对,兄弟俩相拥,用肢体语言互相宽慰。

      即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打算逃离旧的环境,逃离那台表面能够载着人上上下下的诡异电梯,逃离家庭逃离原本的社交圈,换一座城市,相依为命,一切重新开始。

      情节有些极端,但白璨觉得挺不错,他都热衷演恐怖片了,不在意这点极端。

      而且,起码在这部电影的结尾,白璨和杜燃瑰一起“私奔”了。

      白璨喜欢。

      ·

      电影还没有放映到结尾,白璨的非工作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振动,他眯起眼睛不悦地取出来瞧瞧,看清是杜燃瑰给他发来微信,脸色好转。

      眼下是午夜十一点二十四分了。

      电影外的杜燃瑰问他:“我喝醉了,酒店花洒现在不听我的,你还在N市吗?”

      清亮的手机屏光芒打在白璨脸上,他迅速回复:“在,不过你得等我两个小时。事情办完了我到你房间,你先睡半觉。”根据白璨对杜燃瑰的了解,八成是明天一早杜燃瑰就有工作,担心太早醒不来,今晚非洗个澡不可,偏偏应酬喝太多了。后半夜、天亮之前能够洗成也行。

      杜燃瑰:“那我请助理回来,你忙你的宝贝。”

      白璨懒得多说,发了个鲜红的emoji表情过去:“X。哪家酒店?”然后起身不再看电影,快步离开了放映厅,边走边买机票。

      这个月夏季时有时无,一天近一天远,午夜的大街上很冷,好处是清风阵阵,空气闻起来清澈新鲜,坏处是让人心情复杂依旧,热不成冻不透。就像恐怖片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暂未正式发生的一段时长。跨越城市特地去见杜燃瑰时,白璨经常抱有这样的心情,这是段很美丽的缘分,是段很不虚此行的缘分,是段令人自愿投入的缘分,可总不是场快刀斩乱麻的缘分。

      买机票白璨差点选错城市,N市也不是杜燃瑰常住的城市,是近期工作掠过之地罢了。所以杜燃瑰的合法婚姻伴侣不在场。

      他只是飞过去帮应酬醉了的前辈、朋友调整好浴缸热水的温度,走出浴室,最多短暂歇脚坐在浴室门外聊一会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不能去帮忙的。多年以来,杜燃瑰也曾经因为他某通电话某个消息,急切现身帮忙,事后挥挥手走人。

      当然,内心深处,白璨实际认为,谁更爱最爱杜燃瑰,杜燃瑰才适合共谁在一起。不止对于杜燃瑰这个男人,他觉得谁都最适合共最爱自己的那个人在一起,会幸福,会舒服。不过,最爱杜燃瑰的人不一定是杜燃瑰最爱的人,没办法。

      白璨在机场的品牌店顺路快速换了一副墨镜,将不起眼的黑色墨镜,更换成深绿色泪滴款墨镜。

      飞起。

      降落。

      没有行李,刚好双手整理整理外套。在不同城市之间飞来飞去对演员是家常便饭,落地后白璨还是顿感到一片梦幻的氛围随N市较温暖的夜风扑面,弥漫,萦身,世界仿佛焕然一新。随他要重会杜燃瑰的这一面而刷新一遍,一面一面,一遍一遍。

      白璨走进“今生今夜”酒店,对这家酒店的名字哑然失笑。

      不到两小时,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跳过数座城市,白璨叩叩房间门,打了半通电话,不一会,杜燃瑰两肩深浅不匀地披了件洁白风衣,白风衣里面穿着一身白色薄睡衣,懒洋洋给他打开门。

      跨过门线之前,拥抱当先。不等白璨嗅着轻微酒香,仔细扫一眼杜燃瑰的面孔,白衣男人惯性——几乎是从他七岁起诞生的——敞敞双臂,袒露怀抱。白璨和他蜻蜓点水做了个老朋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借机,杜燃瑰肩头的风衣熟练地莫名其妙地转登上了白璨肩膀,盖灭半身寒气。

      明明自称喝醉了,白璨腹诽,肌肉记忆是吧?

      白璨也熟练地拒绝接受这种关心,挣脱杜燃瑰这件白风衣,动手把衣服拢回对方身体上。然后见证杜燃瑰眼底闪一闪“小孩子长大了不听话了”的色调。

      “你今天忙得这么晚?”杜燃瑰低沉着嗓音问候,蓝玫瑰花瓣假如有音色,多半就似杜燃瑰说话的嗓音。看上去他酒醒了两三分。白璨立在门后注视了一眼他的脸,但是这是一张白璨永远无法彻底看清晰的脸,永远具有梦核般的朦胧微光,向外散发,向白璨散发。皎洁微光削弱了形状的概念,白璨也不想去分析他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嘴唇是什么形状,那都是些一旦深入思索了就容易有事态失控的东西。

      白璨迈进这个房间,神色随意地答:“我这个年龄正巴不得熬夜呢。我看看肇事花洒。”杜燃瑰退开几步,白璨按照酒店通常的布局风格目光搜索了下浴室的门,瞥见一道镶嵌马蒂斯画作的门与模糊的金色暖光,干干脆脆走过去。

      杜燃瑰醒着、睡着、半梦半醒时会做出不同的表现。

      说实话,白璨心说,任何神志够清醒的现代城市常住者都不至于搞不定区区热水器,还二十三点钟发消息请朋友凌晨一点来帮忙调出温水。

      估计喝了不少,先前醉得严重。现在嘛,白璨想要进浴室,杜燃瑰先一步伸伸手,把他扯近,双手按按肩膀,按低到了房间沙发上。杜燃瑰说道:“酒醒了,我都洗好晾干了。就是对不起你,半醒不醒的,忘记再和你说两句,避免你白跑一趟了。”

      杜燃瑰笑了笑:“你还真的来了。怎么会有这么愿意照顾大人的乖小孩啊?”

      白璨坐靠着沙发眨了一下眼睛,摘下墨镜:“我不是小孩子了,哥。”

      ·

      杜燃瑰倒不是今天真的喝醉过。

      是不擅长编谎话。

      白璨一摘掉藤绿色墨镜,露出一张天使般的面孔来——不止是容貌,还有笑意所涌的气质。所以有好几位导演长久以来,一致希望白璨在他们的片子里出演反派,肯定有亨利·方达效应,反差极大。杜燃瑰尽量说服白璨拒绝,目前惟有一次,两人难得各自忙起来,很久没密切联系,白璨满意剧本,二话不说进组演了个反派;那一回两人虽说也在同剧组照面了,照面时杜燃瑰得知白璨早签完了合同。

      亡羊补牢,杜燃瑰当天皱皱眉头,直接要求白璨:“你换个经纪人。”

      白璨大部分时听话:“得令。”问都没问理由。反正杜燃瑰是无缘无故叫他换个经纪人,又不是无缘无故叫他杀了经纪人。

      新经纪人是杜燃瑰挑选的,陪伴白璨至今,负责,可靠,手头没有其他艺人,专注于白璨一个。也算是杜燃瑰的眼线吧。

      白璨有心理问题,而且自己不知情;告诉过他,他自己也记不住。这件事,全世界清清晰晰知情的人,除了他看过的医生,暂时只有白璨父母亲、杜燃瑰、白璨的前经纪人、新经纪人五个人,当然前经纪人李德嘴巴未必严,是否透露给过谁,只是尚未捅破到明面上,难保证。

      脱离剧组以后、电影结束多年以后,白璨也有可能随时随地重演角色,深信不疑自己是自己曾扮演的角色,将他们的经历、未来、性格作风与现实融合起来,混淆不分。在白璨十六岁那一年,某一天,他父母意识到了,儿子并非在开玩笑,确实没准做得出类似电影角色的“电影化决策”。

      好消息是,只要不再度重临条件跟某个角色处境高度相似的环境、事件中,白璨的症状看来不会被触发;重温自己的电影时若看得太投入,也有概率触发,只不过此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另外,大概由于角色演绎也或多或少混淆有白璨的本性,他又几乎只出演过非攻击性角色,目前为止,发病时白璨的行为也称不上强攻击性,以执迷重复台词、声称见鬼、重演剧情为主。

      几乎。

      因此杜燃瑰禁止他接演攻击性角色。

      白璨的父母同杜燃瑰谈到过,他们很害怕白璨继续当演员,阻止却很难。白璨爱好演戏,性格也固执,有大半年时间,他们两人劝说白璨休了一场长假,而结果是情况有恶化,白璨开始不自觉扮演别人电影中的角色了,角色定位更加不可控。

      有医生推测,他始终是必需演戏作为发泄症结的出口。不能一下子堵死出口。

      白璨的父母恳求杜燃瑰这个“万年搭档”兼同圈前辈,有空闲时多多照顾下白璨。杜燃瑰也不排斥。

      毕竟,在杜燃瑰得知此事以前,就和白璨私交匪浅了。要是放在国外,恐怕他当白璨的教父也不过分。

      老实说,今晚杜燃瑰本来已经有些疲劳感,也的确喝了几杯酒,快要睡了。白璨现在的经纪人报告说,男孩子道别经纪人后,独自去了电影院。

      索性喊白璨飞到他房间来应该是正确决定,杜燃瑰在想:见了面瞧瞧,白璨也只是表面模样正常而已,好像已进入发病的前摇状态了。

      出了剧本,白璨轻易不叫他“哥”。

      多数叫:“燃瑰哥。”或者叫:“杜燃瑰。”调侃时叫:“上帝;堂堂上帝;Oh my God!老大。”偶尔叫他:“阿飘。”

      杜燃瑰知道了他今夜在看哪部电影。但不知道在白璨脑海当中,剧情进展到哪一步了,第一阶段的玩乐散心吗?

      看样子好歹不是角色快聋了那段。

      考虑几秒,杜燃瑰倦意上升,尽管睡兴不高,装作到底不胜酒力,揉着太阳穴走到床边坐下来,向白璨招招手说:“你今天也睡我这。”

      白璨追逐着他远离沙发,听得微一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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