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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盈凸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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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忽薄忽厚的云层是浩瀚银河与盈凸月的帷幔,它们在遮蔽下绚灿,倾诉华美而纯粹的冰晶般的秘密。自然造物主的工程的下方便坐落着人类的工程,庞大的城市如同制出干燥的抽气泵。它也是一面调色盘,混乱无序的波长影响视网膜和脑神经的功能。有人依靠它攀上顶峰,也有人被它埋葬。
他瘫陷于深色沙发里,嗅着红酒瓶塞的气味,想把它捅进鼻腔。身边依偎在他肩头的女人穿着轻薄,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在其他四个女人的朦胧的注视下勾起她的下巴,又毫无征兆地将她轻轻推开。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伸出手让旁边的沙发上正托着酒杯自酌的人过来。她坐到他的腿上,环住他的脖子。其他人轻咳几声。他闻到了却没有任何感觉,只紧盯她的耳钉,一手扶上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勾画着耳钉上的图案。
一声惨叫。
女人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被硬生生撕裂的左耳,头也磕上茶几的棱角。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芊芊手指的缝隙流下,在裸露的手背和小臂上编织出一张血网。她的尖叫声如血泊中将死的鱼,拼命仰着脸,向虚空中吐玉粉色的泡。其他人从沙发上或是地毯上站起,也发出几声尖叫,被酒精麻醉的头脑瞬间清醒。才被他推开的女人慌乱中摸了一把叉子,是吃热带水果和乳酪蛋糕时用的的钢叉,举向他,对准他毫无起伏的察觉不到心跳与呼吸的胸口。
你要杀我吗。
他挪着那枚耳钉,搓了搓,手指的皮肤与它之间隔着润滑的血液,也屏住呼吸,尽可能不去闻逐渐在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
我给你们钱和生意,让你们还清了债,你们还是不能满足。难道这里的男人死绝了,让你们每个人都想蹭我。
几人的瞳孔敏锐地扩大,蜷缩在地上的受伤的人在一瞬间忘却疼痛。
他心房塌陷一秒,吐了口气,重重地将带血的耳钉摔在有光泽的地板上。
他脱下西装,甩在沙发上,又抽出一张卡,对她们说,医药费。他绕过她们和一地鸡毛,夺门而出。电梯在下降,红色的数字在减少。他从最顶层下坠。他在酒店一层的洗手间清理完手指上的血迹后整理了领口,在无意识间走入的僻静小巷里路过了几家菜店,几家小餐馆,一家彩票店,和一家殡葬用品店。他连贯的行程在走到丁字路口时停滞,被前几日在时装周遇到的设计师认出。
你怎么在这里,还一个人。
哦,我随便走。
你穿得很正式。
刚刚参加了聚会。
怎么样。
不能更好了。
计程车在酒吧门前停下,他和设计师并肩进入。他保持拘谨的体态和仪容,只看设计师摘下口罩喝酒,也看着有些女人仿佛高举巴克斯的权杖,有些男人脱得只剩裤子,像是已做好交欢的准备。这里如在瓦尔普吉斯。他曾经喜欢在这种场合帮自己的朋友审视美女,也无数次搭讪,但他明确地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或许是嫉妒。她们拥有秀发,腰身,腿,而他只拥有抑制剂,蛋白粉,类固醇。
设计师因遇到了一位朋友暂时离开。他独自靠墙站立,被一名舞蹈的年轻人吸引。他的身形非常像他。非常像。他看到设计师又遇到了更多的朋友,没有过多关注。
零点,重低音的节奏音乐变幻为电音版的抒情歌。他不能完全听懂英文歌词的含义,却感到孤独。
我卧看明月
在孤独的海上
看它摇曳孤独的潮汐
像一个安慰者出现在我的上方
这静止而没有面目的月亮
用白月的幽灵
在今夜注满沙滩
身影灰暗,而月光皎洁
今夜你也独自静卧,和我一样
寂寞的姑娘独守空房,那就是我想去的芳香
快停止你孤寂的哭泣
我如何才能去到你的身边
夜晚如此黯淡,我会迷失方向,内心一片黑暗
不,我必须独自静卧
直至时机来访
直至它占领天空、沙滩、月亮和孤独的海
当他沉寂于旋律和泛起的困倦感中时年轻人已来到他的身边。
你好。
哦,你好。
你一直在看我。
年轻人帖得很近,似要将海水泼到他头上。他向后撤了一步,说,误会了。
他又看到了什么,昏暗中斑斓的光束依旧打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的毫无血色如飞蛾平乏的翅膀的脸。他看了一眼绿色安全出口的标志,迈开步伐穿过迷雾般的扭曲的空间,最终曝露在不是百分百的温暖春日晚风里。他没有捕捉到任何人,只闻到一丝熟悉的让他被感情牵绊的气味,他想是那个人故意放出来的。他的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中,无助地感到被陌生人的庞大工程所抛弃。与他对峙的是每一块水泥,每一根电缆,每一副发光二极管,伴他独行于街头的只有孤独与迷失。他隐藏在口罩下的脸颊如黄昏时的天际一样灼烧,由白色变为暗红,在触碰到覆盖众生的朦胧时受到打击,似乎马上就要消亡。
该死,他咒骂了一句。
周围零星的路人对他投射着特殊的目光。他的胳膊突然被一个男人握住,与他对视了一眼,被他拉进车的后座上,耳膜被关门和锁窗的声音刺激。车内没有光,铁不会生锈。
送你回酒店。
不用。
男人让司机开到他自己的酒店。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以为我放弃你了么。
他们不再抑制。赤裎而浓缩的黑夜很凉。太阳还在沉睡,月亮只是它苍白的复制品。高速上的车辆在月光中留下水汽般的尘埃,鸟儿静默地聆听夜色中飘荡的鲜有人知的夜曲。
我如何才能去到你的身边
夜晚如此黯淡,我会迷失方向,内心一片黑暗
不,我必须独自静卧
直至时机来访
直至它占领天空、沙滩、月亮和孤独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