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啊，你看看我》殷零

2、第 2 章

　　不合时宜的话语一出，像是在这窄小的平房里炸了锅。安静一脸惊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弟弟突然跌坐在地，光打雷不下雨地嚎哭起来：“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就是该打。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了！以后不准再看电视了，看看都学了些什么。”后妈从厨房里走出，一脸羞愤地往弟弟的屁股上拍了几下。

　　生生挨了几巴掌后，弟弟的哭声这才显得真切几分。他嚎得惊天动地，在那狭窄又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更加吵闹。

　　爸爸闻声从门外走进，身上裹挟着一阵淡淡的烟草味。

　　“吵吵吵，都在吵什么，嫌不够丢人是不是。一回来就闹个没完，以后别回来了。”语气严厉，句句似在责备，又字字不带责备。安静绞着手指，转身就想往二楼走去。

　　“要吃饭了，还去哪里。”爸爸把人叫住，又把气都撒在了安静身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已经高一了，心还这么野，以后要怎么办？”

　　安静顿下脚步，倏然僵住了身子。

　　“我在学校做题呢，没出去玩。”

　　“那你身上怎么都是灰，还找借口。”爸爸仍旧不依不饶地发难。

　　“这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安静将头低下，快步走回前厅，拾起地上的书本碎片。

　　“到底吃不吃饭！一回来就凶孩子。”奶奶重重摔了摔筷子。见她发怒，爸爸这才咽下了后面的话，起身走近饭桌。

　　所有人在桌边落座，大家各怀心事地拿起碗筷，表情凝滞生硬。

　　今天的饭菜比平日来得丰盛，除了常做的那些，还多了两道爸爸带来的卤货。安静垂下眼帘，始终只对面前的那盘青菜进攻。

　　“来，吃这个。”奶奶夹起两个鸡腿，分别放进了安静和弟弟碗里。

　　“好吃吗？”见安静小心咬过一口，奶奶这才笑着问道。

　　安静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还可以。”

　　“这孩子啊，就是偏食，从没听她说过什么好吃。”奶奶一边语言，一边又往安静的碗里放了一块鸡肉。只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筷子，就听爸爸一脸不悦地怨道：“都多大了还偏食？就是平时吃太饱了，饿几顿就好。”

　　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奶奶长叹一声，沉闷着不再言语。

　　眼看气氛越发尴尬，爸爸这才换了表情，往奶奶跟前塞了一个红包。

　　“妈，过几天就是您的大寿，既然您坚持不办，那就自己买些好吃的。我工作忙，过两天得出差，怕是也不能回来陪您了。”

　　“出差？”奶奶回过头去，示意地看了安静一眼：“过几天是静静的家长会，你不会忘了吧？”

　　“我，我怎么可能忘记。”爸爸一脸局促，显然没有记起这茬。他朝后妈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就听奶奶又再继续补道：“既然你要出差，那还是我去吧。”

　　“那就麻烦妈了，您坐个车去，别累着。”爸爸满脸堆笑地应道。

　　一顿饭吃得就像任务，等到爸爸他们离开，奶奶这才招了招手，示意安静跟上自己。

　　房中摆着一些简单家具，她从衣柜底下摸出钥匙，打开置于角落里的旧木箱。

　　那是奶奶偷偷藏起的“百宝箱”，平日挂着一把锁头，只有安静知道钥匙在哪儿。里边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零食，有奶奶从市场上淘来的小鱼干，紫菜片，也有伯伯姑姑们给她送来的小点心。

　　她从箱中摸出一袋巧克力，笑眯眯地递给安静。

　　“给。这是姑姑买的，知道你爸要带小杰回来，我老早就给收起来了。”

　　安静忍俊不禁，还是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递给奶奶。

　　“以后别放箱子里了，总是有股木头的味道。”她将包装凑近鼻子，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那怎么行。”奶奶翻着箱子，拿起一旁的老花镜戴上，“你那堂哥堂姐，还有弟弟，一人吃一点，就没你份了。他们自己家有，用不着操心。”

　　说罢，奶奶又从箱底掏出一袋饼干，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

　　“你看看这是不是过期了？平时自己来取，不要每次都是拿给你了才动嘴，哪有小孩不爱吃零食的。”她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拆开手中的饼干，拿起一块就要放进嘴里。

　　安静赶忙上前夺下，看了一眼袋子上的保质期。

　　“这不是过期了吗，不能吃！”

　　“没事没事。”奶奶摆了摆手，“闻着没坏，丢了多可惜。”

　　“那也不行，吃了要生病的。”安静一脸正色，仍是拿着那袋饼干出了门。她朝外头走了一段，直至走到巷口才将饼干扔进了垃圾桶。

　　回来时，厨房亮着昏黄的白炽灯。水流淅沥而下，伴随着奶奶哼唱的《松花江上》。她和其他老人不同，不爱提及以前的事，只说抗战时从北方逃来这里，自此，便也扎了根。故乡没有亲人，哪里就都是远方。

　　安静走进厨房，刚想伸手帮忙，就被奶奶赶了出来。她半推半搡地将人推出门外，嘴上絮叨不止：“快去做作业，洗不干净还得让我重洗。”

　　“可我回来前就做完了。”安静不满地嘀咕。

　　“那就去复习，总之别来厨房。”

　　回到二楼房间，安静将窗户打开，还是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的台灯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上用水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两行大字，一看就是爸爸的笔迹。

　　“弟弟把你的书撕了，再去买一本吧。平时少看闲书，好好学习。父。”

　　仍是父亲的惯用语气，安静长吁一声，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钱币。印象中，她已许久没有和爸爸好好说过话了，父女之间变得越来越生分，生分到似乎每次见面都只能问询学习，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佯装出一幅世人皆有的严父形象。

　　安静觉着烦躁，拿起单词本就躺回了床上。

　　夏夜寂静无声，蚊帐上方悬着一轮老旧的三叶扇，转得呼呼作响。窗外漏进虫鸣，交错混杂着，让人难以入睡。

　　第二天一早，安静几乎是踩着预备铃的声响跑进教室的，她恹恹地看着头顶电扇，胡思乱想地猜着它们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课铃刚止，头顶的广播紧跟着响起，通知学生会的成员在十分钟后集合开会。

　　学生会就设在广播站旁边，另一头是废旧的器材室，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安静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断往太阳穴上擦着风油精。

　　“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老人味。”一名学姐坐近身旁，又在看到风油精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给我来点，我奶奶也喜欢擦这个。”

　　会议是由教导主任来主持的，意在开展校园禁烟工作，让学生会的成员们共同参与。起因是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发现烟蒂，可又由于过于分散，一直没有抓到抽烟的人。

　　发现烟头地方的皆是角落，数量虽然不多，却也造成了极为不好的影响。而说是参与，也就是让学生会的成员们‘深入群众’，从而发现那些隐藏在学生中的抽烟者。

　　“学生就要有个学生的样子，才高中就学着抽烟，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姑息。都给我好好地查，等我找出是谁，一定要给予警告处分。”教导主任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说得口沫横飞。

　　安静认真拿出小本子，一一记下那些发现烟头的地方。

　　待到散会，已是半个小时之后。大家饿得饥肠辘辘，全都逃也似的朝着楼下跑去。安静稍稍慢了两步，还没走出门口，被身后的教导主任叫了下来。

　　“等等，那个谁，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去器材室，这是钥匙，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好。”安静乖顺应着，还是伸手接过钥匙。

　　器材室就设在走廊尽头，经过一个拐角便能看见。安静掂了掂手上的袋子，刚一过弯，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同班同学王向宇，另一个则是那天的苏世。他用左手搭着王向宇的肩，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则是捏着一截尚未燃尽的烟头。

　　“你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教导主任的脚步逐渐靠近。安静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地冲上前去，夺下了苏世手里的烟头。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教导主任的身影就在转角出现。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几人，有些不明所以。

　　“都已经放学了，还杵在这干什么呢？赶紧去吃饭。还有那个谁，你把东西归置归置，再把钥匙放回学生会就好。我有些急事，先走了。”

　　“好。”安静不自然地回答。

　　待到主任转身，她才龇牙咧嘴地一跃而起，从手心里甩落一根熄灭的烟头。

　　“你怎么还抓着？”

　　苏世脸色一沉，猛地执起安静的手来查看。她的手掌很小，掌心嫩生生的，却是突兀地从中冒出一颗水泡。水泡周围通红一片，显然是被方才的烟头给烫伤了。苏世的眉心突然蹙紧，拉起安静就要往外走去。

　　“等，等等。”安静将手挣开，又从地上捡起那个烟头认真说：“最近在查校园禁烟的事，被发现了是要记过的，这次我就先替你们保密，以后不要再抽了。”

　　“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手给烫伤了？”王向宇同样走上前来，争抢着来看安静的手。“着都起泡了，会不会留疤啊？”

　　苏世伸手将他拍开，语气生硬无比：“烫到了也不知道松手吗？不就是记过，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就发现，无所谓。”

　　“就是，不就是记过吗？不怕。”王向宇帮腔着说道。

　　安静摇了摇头，转身打开器材室的门。

　　“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时心急，才会不小心给烫到的。”她若无其事地用另一只手提起东西，还没挪动脚步就被苏世一把抢了过来。

　　“我来吧，还有什么？”

　　“我也可以搬。”一旁的王向宇也往跟前凑了凑。

　　“没有了，就这些，谢谢。”安静小声说着，把头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