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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缔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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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归真,一元肇始”。今年的重阳节来的时候,北方的天气已经到了深秋,到了不得不穿卫衣加外套的程度。
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但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没一丁点生气。这个时间,寒气和阴气都重的很,天上的三两颗星成了破旧巷子里指路的灯。沉寂的黑暗里缓缓传出鞋拖着地面挪动的声音,片刻后,一双修长的腿踏出阴霾,走进了路灯照出的光亮。
慕远停在路灯下,半举着右手,挡住了光芒。“呼——”片刻后,他适应了这并不刺眼的光亮,放下手,抬头让自己沐浴在光里,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刚诈尸活过来的木乃伊。
这口长气出了很久,以至于他甚至感觉有些缺氧。“哎。”他沉沉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好累。”
蓝色。他的眼睛是令人一眼沉沦的淡蓝色,但目光里全是散漫和倦意,反而让人不想接近。细看的话,里面还有细碎的银光,星星点点的,很漂亮,像是撒进海里的碎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那件夹克和手上的手套,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拖到膝盖的呢绒大衣将他的身形遮了个严严实实,但还是不难看出他身上没几两肉,看上去甚至有点营养不良,但腿却长的过分。
“喵呜!”
一旁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天,一声惨叫把愣在原地的他叫回了神。他“嗯?”了一声,蹲下身拨开角落的杂草,同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草丛里窜上了他的肩头。
“嘶!”一只无毛猫跳到了他身上,冲着草堆龇牙咧嘴。而草丛里,一只流浪狗也冲着无毛猫闷声叫着。他被吓了一跳,但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表现得十分淡然。他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把猫从肩上揪下来拎在手上,起身跺了两下脚,吓跑了流浪狗:“什么时候猫狗大战也归我管了?”
“喵~”无毛猫也不认生,虽然被人拎着后颈,但还是冲着他甜甜叫了一声,瞪着溜圆溜圆的大眼看着他,乖巧可爱的气息瞬间溢出。他又叹了口气,但嘴角爬上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他另一只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把猫托起来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晃来晃去。但猫咪好像不喜欢这样被人抱着,喵喵直叫。
“怎么了,不可以这样抱吗?”慕远轻轻开口,语气比刚刚温柔得太多,简直可以融化一块陈年老冰。他想了想,自己也没有养猫的经验,于是选择把猫放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这猫胆子大得很,他原本还担心它乱跑,结果它直接原地趴下,依旧瞪着一双大眼瞧他。他被看得有些无奈,似乎是为了打破某种尴尬,一只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个,你看上去是有家可回的吧?我叫慕远,你叫什么?”问出了口,他又觉得自己怕不是累傻了,竟然试图从一只猫嘴里问出什么。
“它叫大条。”沉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与慕远不同的是,他拎着手机,照着脚下的路。
“嗯?”慕远回头,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瞬间变成了黑色。但没想到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于是首先入眼的是一双运动鞋。
慕远赶紧站起来,但巷口太过狭窄,而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为了避免身体接触,他只能顺着墙起身。
勾着腰的慕远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中年谢顶大叔,但竟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
这人大秋天的穿了个短袖,带了个棒球帽,碎发被压在眉毛上方,就着路灯,隐约能看出是深棕色。他比慕远高了半个头,距离又太近,慕远不得不微微抬头仰视他。
慕远盯着人家看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连忙转开了目光。“呃,大条?”他看了看无毛猫,又看了眼男人,“这名字......好。”
“哈哈,因为它总是乱跑,每天不管不顾的,所以我叫它大条。它没伤着你吧?”男人轻笑,声音温和如水,语气恰到好处。脚尖似有似无地碰了碰无毛猫的尾巴,惹得无毛猫叫了一声:“喵?”但下一秒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心不甘情不愿地蹦跶起来。“你看,没错吧?”
慕远把男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失笑。这样的人在慕远看来,属实是个品质上乘的调侃对象:“哦?那它的主人一定得很温柔才能容忍它这么放肆吧?”
男人嘴角的弧度上扬,笑意掩盖不住:“还好。我耐心足得很,可以等它慢慢长大。”男人说完又觉得唐突且言不达意,于是补充道,“不过平时收拾它的烂摊子确实是麻烦。”
慕远觉得这话奇怪,但又说不上哪奇怪,他今天的状态也不足以让他的思维正常运转了。“这样啊。很晚了已经,你是出来找猫的吧。你住附近吗?”
男人抿了抿嘴:“我家有点远,啧,没想到它能跑这么远,也没开车出来。你呢?”
慕远嘴角抽搐了一下,略微感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语。“我来这边处理点事情,怕会喝酒,扫了个共享单车来的。”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你看上去有点憔悴,没关系吗?”男人眉毛一挑,看着慕远勃颈处的红斑,语气突然关切。
突如其来的问询让慕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嘴比脑子快是他的身体本能:“嗐,没事儿。可能是哥哥你,色令智昏吧。”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隐忍地笑了起来。
“呃,”慕远当时就是很想给自己脑门子来一巴掌,撩妹撩惯了,真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出口, “很晚了哈,早点回去吧我先走了,有缘再见。”慕远留下一连串的话,没给男人留插话的机会,逃似的跑路了。
男人留在原地,看着慕远跑到路边,飞快的扫了个单车,两条腿捯饬地越来越快,硬生生蹬出了三十迈,窜出了男人的视线,他不禁无语:“条条,我很可怕吗?”
无毛猫顺着男人的裤腿爬上他的肩头,一开口竟然说了话:“可怕得很。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跟人家在大马路上唠嗑,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合适吗?”
男人瞥了大条一眼:“你管的挺多。”
“不过,他刚才在干嘛,他在撩你?!”
男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啧啧,色令智昏,哎呀,不愧是我啊,用颜值征服天下。”
“给老子爬!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吧!”无毛猫白了男人好几眼,浑身上下散发出恨铁不成钢的气息。见他沉浸于刚才的调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他很特别啊,身上完全没人气儿。”
男人看着慕远离开的方向,收起了脸上的温和:“废话,我知道。”男人深呼一口气,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我跟了他七年了。”
“喵?合着你认识人家啊!”无毛猫直接一爪子毫不留情地拍在男人脸上,留下来了一串红印,“这他喵就是你大冷天把我扔马路牙子上的原因?”
对于大条的闹脾气,男人也没生气,依旧沉重地望着慕远离开的方向:“你对缔约者了解多少?”
无毛猫的尾巴抽搐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是缔约者?”无毛猫见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于是自顾自开口:“缔约者不同于鬼差,有且只有一个,是冥界鬼使的接班人。一般而言如果一个孩子在八岁前面临濒死的境况,且过于抗拒死亡的话就有机会得到鬼使给予的机会,将自己的半个灵魂作为抵押,与冥界签订契约。”
“接着说。”
“签订契约之后他们的灵魂就归属于冥界了,成年之前接受鬼使的培养,成年后帮助鬼使在人间履行职责,直到现任鬼使卸任之后担任下一届鬼使。而在此期间,他将以‘缔约者’的身份存在。”
“缔约者一旦成为鬼使,就相当于彻底死亡,不能再插手人间的事情了。”男人徐徐开口。
“没错。但,”大条伸出前爪糊了一把脸,“不可能啊,缔约者是已经死去的亡魂,不再拥有肉亻本,可是刚刚那个人是实实在在的人啊。”
“关于他作为缔约者为什么还以人类身份活跃在人间,这件事情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身上的死气很重,可能没多少时间了。”男人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他一定有遗愿。成为地府的使者之后就再也没法插手人间的事了,我得帮他。”
“......不是,我的阴阳师大人,就算他快死了,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你看看咱家门口排队的鬼们吧,乔凛大哥你行行好理理他们,帮他们处理一下遗愿吧。”大条是乔凛的灵物,它可以是任何形态,这取决于它的心情,当然,也取决于主人的需要。
“他从七年前就开始排队了。”
“七年前你接手这差事了吗就排队。你倒是说说他拿号了吗?”
“拿了。”男人面不改色。
“乔家早晚断送在你手里!”
一路狂蹬之后,慕远开门走进屋子里,随手拍开玄关的灯,甩掉鞋子,把外套大衣随手丢在鞋柜上,拖着身子走进洗手间,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浴缸里。
折腾了一晚上,他的头昏昏沉沉的,片刻后便陷入了迷离。
“慕远,慕远,求求你了,别打我!”
“慕远,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慕远!你站住!”
“哥哥,我害怕。”
“小慕哥哥,我好饿呀,这个可不可以给我吃......”
“慕远......慕远......”
“慕远!”
“呃!”慕远猛然从梦魇中醒来,一下从浴缸里坐起来,水珠顺着他的发丝一滴一滴落在他随着沉重的喘息不算起伏的胸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着浴缸边缘,指尖和嘴唇都泛着不似活物的白色。
慕远缓了一会,随手抹了一把脸,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还是累。他走到沙发旁,“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上次十二点之前睡觉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但能记一辈子的事情就是,他接连几次被公司开除,都是因为上班打瞌睡被抓包多次,老板忍无可忍,直接炒了他鱿鱼。
这世界上的大小鬼,该死的魑魅魍魉全都在晚上出来闹腾,而他暗地里的工作是把他们强制塞回地府。
作为冥界的半个员工,慕远今晚被叫去处理一个胎死腹中的小鬼,据说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在母亲孕期婚内出轨,导致母亲患上产前抑郁,最终一尸两命。
这人间总是涌现止不住的悲剧。
其实慕远今晚是开车去的,但他总觉得如果告诉那人的话,他今晚说不定就得送他回家,麻烦的很。
慕远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突然想到,那男人那么危险,不会并不是那只无毛猫的主人吧?
他摇了摇头,一只猫而已,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想管了,管不动了,随他去吧。
重阳节,生日都不能好好过,真是折腾啊......明天还要去把车开回来,然后继续去找工作......
慕远的思绪还在倔强地游离,但身体就像散了架,提前下线,于是不久后彻底陷入了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