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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不想看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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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陛下将亲设司天台十四处的消息,谢辛一路扬尘,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门口。官帽下面串成珠的细汗都来不及擦,坠过睫毛直接腌进了眼里,有些痧得慌,用官府袖子抹了抹,才勉强睁开,就这样顶着一张气血蒸腾的脸,下了马。
远远看去,两条浓黑柳眉紧紧搅作一团,硬是在额头上挤出了个“州”字。
好像自打谢辛入朝为官开始,就没几个人见过他眉心不拧巴的时候。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本事不多,愁事不少”,这是身边同僚对他的评价,基本涵盖了谢辛过去几年,干过的所有糊涂事。
看今天这架势,谢大人怕是又来找不痛快了,找自己的不痛快,找陛下的不痛快,也找那位的不痛快。
宫门口的禁军管事的老兵油子才不想趟这滩浑水,顺手把宫门口,负责传话的小太监拎了过来。
谢辛挺拔却略显单薄的站在宫门外,理了理官服、官帽,看上去规整了些。
小太监则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的迎了上去,定睛一看,才发现谢辛因为勒马太急,手上留下了两道蚯蚓状的红印子,便问:“大人,您这手都勒出印子了?用不用请御医来看看?”
谢辛垂眼看向宫人,此时心中怒意正盛,一身的煞气官威都压在眼底。小太监脚下一软,差点给他跪下,属实有点骇人。
谢辛一字一顿的回到:“不必,劳烦公公帮我通传,礼部谢辛有要事求见陛下。”
这股子向死而生的青头做派,可一点没遗传上他老爹谢圆规的老谋深算、圆滑世故。要是今天门口这对石狮子能活过来,估计也得唏嘘一阵子。
多年官场厮杀,谢辛好像从未在这大染缸里真正浸泡过一样,那浓得化不开的书生气,至今都如影随形。真不知道过去几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太监不敢耽搁,赶紧找到了大内总管查公公,将此事通报了过去。
这位查公公长得可不一般,乍一看,贼像个醒发过后的油面团子,胖乎乎的脸上压着两条松垮眼皮,看着很喜庆,无形中却透露着深不见底的精明。
得知此事后,公公一路掂量着小碎步,进了御书房。
“皇上,礼部尚书谢辛求见……”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一卷奏折好巧不巧的 “啪!”一声,甩了个干净利落脆的大耳瓜子。
一声脆响,吓得旁边不紧不慢的摇扇宫女,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个激灵,扇子差点囫囵个掉地上。
再看查公公的脸,刚才还整齐的鬓角,已被抽飞一半,脸立马就红肿了起来。公公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只见皇上死死捏着拳头,手猛地一抬将袖子挽到身后,感觉火气更大了,也就没敢再吭声,把话咽了回去。
只听闷雷一样的怒吼,在书房里回荡:“怎么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了!不见!” 数不清皇上是第几次为谢大人发脾气了。
查公公低头一看,果然,奏折也是谢辛呈递的。这臣子也是有几分血性,当天呈递奏折,还敢当天来求见,也是个顶天立地不怕死的。
罢了,陛下回身用手指着查公公的脑门说:“你去告诉那个姓谢的,要是胆敢再拿这些个小事来叨扰,朕就调他去大理寺狱守一辈子死牢,快去!”
“诺,小的这就去传!”
皇上不是不想真的调他去,作为臣子,谢辛算不得是什么功臣,更没有任何功绩,就连最基本做官的自觉,都少之甚少。
整天就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面较劲,一觉得那里不合常理,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这朝堂之上,那有这许多“明白事”让他瞧个仔细!
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都不用皇上亲自动手,礼部中那些成了精的同僚们,早就弄死他八百回了,怕是这厮的牌位,在他们谢家祠堂都已经落灰了。
一想到这个青头,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实在是恼人的很。
但好歹都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谢家的薄面,还是要给的,太后那边……也得说得过去才行。
想到这,皇上不免长出了一口气,将这股邪火吐纳了出去,眼神瞟到那份字迹清秀,笔锋却刚劲有力的奏折上面,字是好字,可东西太差!
停顿一瞬,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皇上这边的怒气,可谓是过去了,查公公这边的,却还没有……
等退到了皇上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摸了摸自己热乎乎,更加圆润的左脸,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才敢偷偷摸摸的翻涌起来。
看来郭大人说的一点没错,杂家定是跟谢辛那斯八字犯冲,没跑了!
半个时辰后,本来是想尽快打发他走人,结果怨气一分未减,还被这深春午后的烈阳,晒得气更盛了,显得脸上越发红扑扑的。
查公公:“谢公子好口才啊!但是皇上已经下令了,不见就是不见,您拽着杂家也没有用啊,先松手。”
谢辛依旧未松手:“我不松,为何不见?此事关系国家法度,是礼教根本啊,这个口子不能开,劳烦公公再去通传一遍,此事不可定!”
查公公:“您这哪是劳烦的,您这是要我的命啊!杂家再说一次,不见就是不见,圣意已定,请回吧!”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公公,你不能走!”
依稀瞟见一人走来,公公便不想再耽搁下去,得了个机会,灵巧地甩开了谢辛的手,身边的小太监见状一拥而上,围成一圈,为大总管逃离争取时间。
“查公公!”谢辛还在死死纠缠,愣是挤出了一条缝,要去抓公公的袖子。
就当立马要抓到的时候,一声不卑不吭,却讥讽难掩的语调,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谢大人,我看你还是请回吧。”如同王府里将养多年的百灵,唱出来的每个音节都透露着戏弄。
说这话的人,正从宫门外围走来。
此人一手朝前,一手背后,中间夹着个姿态松垮的身板,一身素袍显然并不得体,看着不止大了一圈。脖子上一串暗沉发黑的念珠,不见一丝油亮,更看不出材质。额前几缕碎发因为太短,无法束成发髻,就任它们迎风飞舞着。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入宫的主儿。
要不是还有点装模作样的修仙之人的做作派头,光看这身邋遢的打扮,跟街边叫卖的鱼贩也别无二致了。
此“草民”话音一落,除了谢辛,没人再敢喧哗半句。
郭道一笑脸迎人,却不见半分恭敬。
看见是他来了,谢辛更像是扔进了热油锅里的蚂蚱,瞬间炸开:“厚颜无耻!尔等江湖术士休想扰乱朝堂!”。
郭道一也懒得再给他好脸色,略过谢辛和一众小太监,径直走到了查公公面前,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道:“公公,陛下传旨要见我,劳烦带路。”
查公公:“请”。
全然没有了刚才招架“瘟神”的模样,果然,人要是讨喜,做什么事都能容易一些。
谢辛这时才发现,那厮的腰上居然挂着白玉令牌,走起路来荡的好似迎风小船,很是故意。
刚才的满腔怒火,一下子空了大半,因为谢辛认得,那是皇上御赐的章正令牌。
看来圣旨还是下了……令牌都已经给了。此事,怕再难有回旋余地了。两月的进谏,最终换得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谢辛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卸掉了一样。
第一回,谢辛觉得眼前近在咫尺的皇宫,城墙是如此的厚重威严,厚到他好像永远也融不进去,生生把他拦在了外面。眼睛止不住的发酸,就连始终挺拔如松柏的身形,都塌下去了。
放开了僵硬的手指,刚才揪住查公公袖子的指节已经泛白,显得掌心的勒痕越发明显,食指掀起的指甲还在渗着血。
小太监们见他自己松了手,大总管也走没影了,不再围着他,自行散去了。这大门口刚才的闹剧,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谢辛跟来时一样,依旧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脚下踉跄,腰板僵直的走了。可以说,这是他无数次上谏,结果最为惨烈的一次。
“郭大人你可来了,皇上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咱们可得快点了。”
“公公请。”
郭道一大步流星的跟在查公公身后,两人走得都很急,可谁也没有多喘一口粗气。
御书房的朱红漆门再次打开,这时皇上已经重新拟好了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