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与药》一只散步的孤狼

2、玉山埋骨地 在黑暗里待

　　那些聒噪的麻雀刚刚开始准备一展歌喉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顾盛清被宋源澄突然的翻身叫醒，眼睛慢慢的睁开来，眼里却没有一点困意，其实他早就醒了，但是难得没人来打扰，他想再眯一会。眼下这孩子正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搭在他的胸口和大腿上，整个人趴在床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大字型，一半的身子压在了顾盛清的身上。这睡姿属实和美观二字扯不上一点关系，顾盛清觉得胸口有点闷。不过他醒的早，这也怪不得宋源澄，每次顾于白差人将顾盛清从母亲自杀的梦魇里拉出来的时候，天基本上都还没亮，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习惯。在顾盛清思考如何在不惊醒身边这个睡得正酣的孩子的时候，门外传出一阵脚步声，是有人上来了。顾盛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各处的肌肉开始紧绷，但是瞬间又反应过来这不是在顾家，自己这么应激属实没道理。
　　门外的人应该是汪聂钰，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姨，虽然她的说法可能让人多少有点疑虑，但是总归还是个很好的人，让他一个可以说是根本不熟的人轻易的进来店里，还给他安排卧榻，更是让他安全的睡了一晚上，就是这觉怎么也安稳不了了。来人在门口停顿了一会，似乎是犹豫着该不该进去，顾盛清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已经醒了，门外的人这才慢慢地将门推开，汪聂钰走进来看着顾盛清胸口那个四仰八叉的孩子，轻轻的笑出了声，缓步走到床前，用手晃了晃宋源澄的肩膀，轻声道:“澄澄，你压着哥哥了。”宋源澄不知听见了没有，竟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顾盛清再次沉入了梦乡。汪聂珏见状向顾盛清招招手让他出来，没有了束缚的顾盛清很快就下床走出了卧室，并在出门前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这一举动让汪聂钰不禁在心里赞叹:到底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瞧瞧这模样，看上去就是个翩翩公子。正想着，一只好看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对上顾盛清疑惑的眼神:“咳，啊，盛清？”
　　获得顾盛清默许的眼神后，接着说:“是这样的，昨天不是说，今天去看看你母亲……”顾盛清微笑着点头表示他还记得。
　　汪聂钰有点欣喜，试探着问:“那，我们等澄澄起来了，一起去玉山看看吧。”顾盛清思虑片刻，说到:“当然没有问题，不过玉山离顾家也不远，万一……”
　　话还没说完，门外有个小厮急急忙忙跑了上来:“老板……顾家的人现在在挨家挨户盘问，我们这里藏着一个顾少爷，万一被发现了，咱们的门店岂不是要被砸个稀巴烂？您也知道，自从顾于白当上了顾家的家主，顾家越发横行霸道，顾于白也充耳不闻……”小厮的话越说到后面越小声，并不停的把目光瞟向顾盛清。
　　汪聂珏柳眉轻皱:“他们是来找顾少爷的？”
　　小厮挠挠头:“好像，倒也不是，就跟前段时间一样，他们再找这附近有没有新立的坟，或者无名的坟包，嘶，真是感觉跟撞了邪一样，没事找什么坟包。”
　　汪聂钰面色变得十分凝重:“感情之前他们一直都在找的是阿珍的坟。”她捋了捋头发，转向顾盛清:“咳，盛清，你先上楼躲起来，一会听到什么声音都别下来，还有澄澄，叫他安心睡觉。”顾盛清明白，哪怕情况在危急，他也不能在顾家人面前露面，否则不单是他，连这整家药馆都要被顾于白监管，今后汪聂钰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这样想着，顾盛清快步走回了楼上。
　　他开门的时候被惊了一下:宋源澄揉着眼睛坐在了床边，看见顾盛清回到了房间，也没有表现的十分惊讶:“是顾家又来人了？别慌，哥哥，你躲到我床铺的隔板里去。”说着宋源澄放在床边的手向下一按，床沿下的隔板上一道暗门抬起，顾盛清来不及惊讶，一个贴地翻滚藏了进去，里面还算是宽敞，大概能容三个人紧紧的蹲在一起。
　　宋源澄蹲下来告诉他:“哥哥，没事了的话，我会把暗门降下来的，妈妈刚刚不是跟你说让我接着睡，但是我如果不按照平时的作息的话，会有人怀疑的。”说完，他站起身，将床边的一盏夜明灯放进了暗门中，歉疚的笑笑:“大概哥哥在顾家的时候用的都是珍珠灯吧，我们是生意人家，买不起珍珠石做灯，夜明石的光不如珍珠石，你只能将就着用用了，真的很抱歉。”宋源澄借着夜明灯的光看到了顾盛清摇了摇头，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两样的区别，接着说:“那我放下暗门了，可能有点闷，一会应该就好了。”顾盛清嗯了一声，宋源澄便再次按下了床边的按钮，只不过，这次跟开门的按钮不是同一个？顾盛清来不及看清，暗门就升了上去。黑暗中，只有夜明灯发着微弱的光，顾盛清却不是很在意，反正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他也看不见，这个灯也不用发出太亮的光用于照明。顾盛清屏息，耳朵贴着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传出响动，似乎在他的正下方。
　　有一道较为熟悉的男声传来，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年男人:“老板，跟上次一样，问一下附近是否有新的坟包或者新坟。”这是顾家门口的侍卫之一，陈家家主的侄子陈钦，铁面无私，说话永远是冷冰冰的，做事也雷厉风行，顾盛清对他倒是不讨厌，反而有些敬畏。顾家这些年净出一些阿谀之人，这样有骨气的人反而是凤毛麟角。但，既然是顾家的家臣，为顾家尽职倒也是应该的。
　　“顾家主又派人找坟？呵，我一个药馆老板，天天忙的脱不开身，早上醒的早，晚上睡得晚，我哪里会没事往外跑啊，这事，你还是问问我们采药的小厮吧。”哦，这是他被赶出顾家之前来这家药馆的时候，老板对他们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冷嘲热讽的感觉。大概，会有人说……
　　“张钰！你怎么敢这么和我们顾家人说话。”果然。这是顾家一个小侍卫，名字叫什么忘了，平时母亲在世时他的脸可没少在顾盛清面前晃悠，不过，是不太好的印象。
　　至于张钰这个名字，从小给母亲抓药的时候，他真是不止一次听到顾家下人趾高气昂的叫这个名字。
　　现在他当然知道张钰不是真名。
　　汪聂钰，她会出现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了能离母亲近一点吧，可是现在……
　　“行了！”陈钦严厉喝止:“说正事，那边那个，你呢？有没有看到？”
　　“这个，我只顾采药，至于坟地那种地方，我不敢久留，自然，也不会留意哪里长没长坟包呀，大人。”这是采药的小厮吧，顾盛清想。
　　“那，这位公子？”陈钦好像问了另一个人，公子，难道是？
　　“我日日跟着刘师傅学做账，跟着安师傅学熬药，跟着母亲学经营，每日的功课做完就已经要上床睡觉了，可没那么多时间出去，更何况我本身就害怕志怪奇谈之类的，怎么可能去坟场看有没有新坟呢？”这是宋源澄的声音，没想到，一个看着乖巧可爱的男孩，说起话来竟条理通顺，让人无法辩驳。顾盛清心里默默赞叹。
　　可陈钦接下来一句话，让顾盛清的心开始突突狂跳起来:“嗯，楼上还有人吗？我去看看。”还没等汪聂钰说什么，宋源澄抢答到：“楼上？是我的卧室。看看没有问题。”陈钦闻言道:“你们，留在下面，我上去看看。”“是！”众人齐声答到。听声音，约摸来了四个人？抑或是三个？
　　但是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脚步声已经顺着楼梯上来了，门很快被推开了，进来之后，陈钦有力的脚步声沿着床沿走来走去，突然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陈钦蹲下了？！顾盛清屏住呼吸，蹲起身子慢慢向远离光源的墙边退去，让自己整个人埋进了黑暗中。静默了许久，陈钦终于好像站了起来，顾盛清开始小口小口的呼吸，但是不敢挪动分毫。直到宋源澄开口打破这要命的沉寂:“大人，好了吗？”声音自然而清亮，不见丝毫紧张。“嗯。”沉稳而有力的回应。脚步声远离了床边，但走过一段距离后，脚步声停下来了，顾盛清本来已经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半晌，陈钦问到:“你……是药？”
　　“额，是的。”宋源澄的声音。
　　“你……小心。”
　　脚步声这次是真的远去了，他们一起下了楼，房门也被关上了，顾盛清有些疑惑，为何陈钦要问宋源澄是不是药，为什么要让他小心？
　　顾盛清再次将耳朵贴到地上，听到汪聂钰的声音:“慢走，不送。”然后一队人似乎是从药馆的木质地面走到了石子和泥沙铺就的地面上。“啪”，一个收扇的声音传到顾盛清的耳朵里，折扇的主人看来没有刻意收敛自己收扇的声音，倒不如说有点骄傲？随后是一阵欢快的步伐，快速走上了台阶，在门前稍作停留，推开了门后径直走向床边，按下了开关，顾盛清眼前霎时再次被照亮，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此时不受控制的眯了一下，顾盛清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眼前的光明，顾盛清睁大了双眼，努力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在黑暗里待久了，再见到光明，难免有点手足无措。片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宋源澄那张洋溢着骄傲的，秀气青涩的脸庞。顾盛清忍不住，轻轻地笑了，有一刹那，他竟以为是仙人下凡了。
　　顾盛清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刚刚过于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有些疲倦，他缓缓的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宋源澄边关暗门边叨叨:“吓死了，他蹲下来，我还以为他发现了，不过最后那个问句什么意思？为什么问我是药吗？我是啊，咋了？”顾盛清刚刚就琢磨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心里大概有个想法:“鉴于顾于白对我母亲做的那些事，他可能想让你保护好自己，毕竟，当那个坏人既不知悔改又无法判决的时候，我们的选择只能是离他越远越好。”宋源澄沉默了，似乎在思考刚刚顾盛清说的那句话。
　　正在这时，汪聂钰进来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盛清，我有点担心，刚刚小厮说，街道尽头那家明镜堂告知顾家那帮人玉山最近多出了很多无名的坟包。”
　　“明镜堂？搞丧葬的吗？”顾盛清皱皱眉头，问到。
　　“嗯，”汪聂钰点头，“我觉得还是乔装看看去比较好吧。”
　　“乔装……如何乔装？”顾盛清疑惑的问道。
　　“嗯，妈妈最会乔装了，让她给你化化妆，就看不出你原本的样子了。
　　“那，有劳了，大，大姨？”顾盛清别扭的叫着这个称呼，毕竟之前都是叫老板的。
　　“哎呀，大姨得多奇怪，叫钰姨。”
　　“钰姨。”
　　“真乖。”
　　“……”
　　一番打扮，二人装作丧葬的仪官上了玉山，宋源澄由于害怕，于是待在家里做功课。他二人一路上没少遇到顾家的侍卫问来者何人，当他们说出是仪官时，多数人都闭上了嘴，有少数人仍旧拦着不让进，都被身边的人以“得罪仪官不太好”为由拉开了。看来大多数人对这类事看的还是比较重。顾盛清边想边往前走，快到顾盛清母亲汪聂珍的埋骨地时，顾盛清再次遇到了陈钦。他应该是奉命为汪聂珍迁坟来的，顾盛清心里不住的打鼓。陈钦看一眼二人的打扮，瞬间明白二人是仪官，但是还是问了一句:“二位仪官，是来？”
　　“早闻玉山上有片风水宝地，过来看看，给客人迁坟用。”汪聂钰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果敢了些，顾盛清知道这是汪聂钰将声音压低了，但是神奇的是，就算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却很自然。汪聂钰看见空空如也的墓穴，看看顾盛清，顾盛清立马意会，点了点头，汪聂钰明白了这就是自己妹妹的埋骨地。她看看旁边正在运送尸骨的仪官，问道:“何故迁坟哪？”仪官回答:“顾家墓园的风水是最好的。”听闻此话，汪聂钰此刻心脏有些胀痛，一股酸楚涌上鼻腔，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而一边顾盛清的双眼被怒气灼的有点通红，汪聂钰拽住濒临失控的顾盛清那紧握的拳头，转身离开了。
　　路上，汪聂钰和顾盛清的情绪有些低沉，但是汪聂钰还是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静:“盛清，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我们现在的能力不足以对抗，得忍住。”
　　顾盛清紧握的双拳松开了，有些颓然道:“我知道。”
　　回到药馆，看见宋源澄坐在桌边，有些沉默，顾盛清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了？怎么比我们还沉默？”
　　宋源澄抬头看了一眼，见到回来的两人，脸上的阴霾立马一扫而光:“怎么样？见到小姨了吗？”
　　顾盛清撇过头去，汪聂钰见状只得开口：“墓被顾家人挖了……要埋到顾家墓园去。”
　　“顾家墓园……”顾盛清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了吗？”
　　“现在恐怕不行，哥哥，”宋源澄难得一脸严肃的说道:“这就是我对你那番话做出的解答，不知悔改的坏人就要躲着？对，没错，现在的确，那以后呢？既然我现在判决不了，那我就变强，让自己有判决的资本啊。”
　　“可是，药师修炼，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怎么做。”顾盛清垂下眼眸。
　　“我知道。”
　　“钰姨？”
　　“我知道，我教你，教你们。”
　　你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