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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复 ...

  •   北回归线以上的春天适合混入一些钝感的血腥味,帕特里克·冯图热是这样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帕特里克刚刚杀了自己的表兄。
      看着纯种吸血鬼独有的褐色血液从喉管断口中喷出,帕特里克剔了指甲,用打字机砸碎了他的头颅,那同死者的灵魂(如果有的话?)一同解脱的情绪只停留不过一两个瞬间,他就对这具尸体完全失去了兴趣。
      手肘些许的痉挛,他嗤笑着,躺在沙发上,快速浏览这位表兄向殖民公司转移的数笔资产与种种协议。这位表兄似乎对品尝其他人种的血液情有独钟,宅邸中的血奴也多有黄黑皮肤混杂。
      随着血主彻底消亡,饲养他的人类信徒们失去犹大的袒护,在上帝塑造的生物本能下衰竭而亡,整座宅邸很快充斥着死鼠成堆般扑鼻恶臭,帕特里克每次闻到这股异臭都庆幸自己没有养血奴,否则待他死无葬身之地时还要留下一片恶臭熏天。
      “弗兰茨。”
      “老爷,我在。”
      弗兰茨的身影从门外侧闪进来,这位跟随他多年的青年管家推着金属推车无声走到桌边,将刚刚擦拭好血迹的小型保险箱放在桌上,以及一只口罩,一支吗啡注射器。
      “老爷,已经清理干净了。”管家皱了皱眉,压下眼里的暗光。
      “我知道。”
      帕特里克克制住颤抖将针头猛扎入手臂中——杀死同类会受到撒旦的怒罚,即使是半吊子吸血鬼的他也不能摆脱这来自血液沸腾的刺痛。
      是的,已经清理干净了,纯血派的余党,推波助澜虐待他十余年的吸血鬼宗族血亲,还有以实验为名解剖他一次又一次的血仆,这场漫长的献祭终于落下了帷幕。
      等待全身的剧痛稍微平息,他起身从尸体紧握的拳中掏出陷入血肉的钥匙,箱门哒一声打开,黑色箱奁里放着一沓发黄折皱的信纸。
      这些纸再次令他发笑,一看便知是父亲留存的母亲的信件,交予与他相处甚近的表兄保管,无比效忠父亲的纯血吸血鬼无条件服从,用命守护父亲的秘密,却不知这是令全族深恶痛疾的混血污点——可见父亲隐藏不露的报复心思和那执着的窝囊气。
      帕特里克看到上面熟悉的女性字迹,这字迹从他出生后,便再没有出现在父亲的通信件里,但上面的日期却显示是在母亲离开他后写就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时间上这么近的母亲。这就是那个女人离开老吸血鬼后的所作所为,帕特里克心想。
      母亲是人类,在父亲的欺瞒下生下他后不久便不知所踪。
      这些信件,显然也不是写给父亲或任何一个吸血鬼,记述着与一个陌生署名的日记往来,几乎每一封的结尾都表达着暧昧的思念,而对方的回信全然不见,帕特里克戏谑地想到父亲将信纸揉碎一团,嫉妒的样子,虽然他没亲眼见证那样的一面,但却清晰地宛如历历在目。
      “你从未得到过她的爱。”
      他想,这想法很久没产生了,却曾在幼年时重复过千百遍,一开始是对频繁发怒的父亲,后来是对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他似乎长了一张肖似母亲的脸,却可耻般地带着吸血鬼的阴翳。母亲显然是看着这样一张脸陷入愤恨,将匕首扎入父亲的眼睛,从此逃离远方,父亲不追,不过从没断了凝望。这些信件便是铁证。
      母亲的笔迹记述着生活中的无聊琐事,在殖民地飘荡的见闻,工作往来,渴望重逢的期盼,帕特里克机械地看着,逃亡后的母亲,与另一个陌生人自然表达着一个正常女人的悲欢,仿佛他和父亲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拥有了一段新的生活,和收件人又生了一个孩子,定居在东洋,不过很快,信件的内容就越来越简单,最后匆忙中断,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过帕特里克也想得到,估计母亲就是在这之后死了,被父亲发现后杀死?被吸血鬼余党荣誉谋杀?或者真如他人所说,患肺痨而死。他见过母亲的遗骸,在十岁那年,也就是母亲离开的五年后,他去东洋同父亲处理贸易事务,父亲在深夜把母亲的棺椁带回来,一把火烧了,烧之前,他悄悄推开棺盖,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眉眼。
      还有个他妈的纯种人类女孩。帕特里克无语地想,看了这些信他才知道,他竟然有个妹妹。
      妹妹的出生,母亲是开心的,与人述说着孩子的可爱,衣食住行,莫不关心。
      而他的出生换来她的背弃,他算是什么,一句不提,只是一个耻辱的注脚?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这些年他在这件事上已是一座死火山,冷冽的平静是情绪的终点。
      他会找到这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为了什么呢,当然是为了那与他同支脉的血,如果有人掌握了至亲的血,对他来说并无好处。他可不希望吸血鬼的仆从们抓住这个机会,制造出抗体找到对抗他的机会。
      最好的办法是世界上不再有和他有血脉牵连的人。
      “买下去东洋的船票。”
      “老爷……”
      帕特里克睨了过去。弗兰茨假装没有看到,目视前方道。
      “请原谅我的僭越,若夫人的遗孤真的被找到,老爷会将她作为初拥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成为初拥,好主意,那样一来就是有永远的供血来源了,但吸血鬼的血,恶心的要命。
      帕特里克笑了笑。
      “我可能会杀了她,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
      “您不必如此。”
      弗兰兹叹气。
      “因果自会相报。”
      “那我就是因果。”
      弗兰茨不愿细想这句话的具体意思。弗兰茨所知晓的仅限于,帕特里克的母亲,葛兰·冯图热,是这个古老吸血鬼家族近五百年内的第一个人类成员,但她对帕的父亲纳撒尼尔的爱显然不足以维持这段婚姻。在诞下帕特里克后,葛兰就开始了出逃,这一让家族蒙受耻辱的罪行引发了外界吸血鬼接连不断的暗杀,致使葛兰被家族内部人员高密度地监视和保护,当然,这是来自纳撒尼尔·冯图热的示意。
      那么说回帕特里克,这个16岁的吸血鬼,冯图热新任的家主,继承了他母亲不安分的性格,又因混血所获得的强大力量而越发乖张怪异。此时老纳撒尼尔刚逝世不到半年,他就以纯正血脉为由屠杀族内血亲,想来是少年从前受了不少纯血的歧视和打压,以此以牙还牙罢。
      弗兰茨今年已经四十九岁,吸血鬼的仆从从自愿受洗的那一天起就背负诅咒,健康脱离了创世神的庇佑,往往只有短命的宿命,像弗兰茨这样的半百之人,是少之又少的,但老管家终究是人类。
      他曾经有些理想主义,以为自己可以熬成下一任家主的左膀右臂,但在年轻的家主初露锋芒时,力不从心的感觉就迫使他松开沾满鲜血的手,不得不寻找下一个仪表堂堂的屠夫。况且,老爷和之前任何一位家主都大不同,老爷拥有未知的强大力量和生杀予夺的权势,生来便承王冠之重,但很少有人记得老爷还是个少年,至少在弗兰茨眼中是,这样的老爷需要的,不只是他这个爱出风头的老头。
      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后,弗兰茨回到庄园中处理事宜,此时正值傍晚,落日熔金,府邸中的绿残染上一片金粉,仆人养的狗和野猫在草坪上奔跑,他在外面待了一根烟的时间,才进了大厅去。
      大厅里灯烛辉煌,烛光惨白至极,透出淡淡蓝绿晕边,他走过书房前的走廊时,恰巧看到虚掩的门内帕特里克的背影,对面墙上挂着早已停摆的古董八音钟,少年歪着头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
      弗兰茨放轻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次日午饭后,帕特里克在书房里兜兜转转,面无表情地,一圈又一圈在陈列的中世纪盔甲上划指甲,金属在尖利地叫嚣。弗兰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为了减少不可控的性状出现,老爷不食血,只食用一些动物生肉,尽管如此,他的指甲依旧因手指神经末梢时不时的兴奋止不住地往上蹿,形成越消耗越发生长的态势。
      半人的吸血鬼,因为没有耦合基因抑制而返祖现象严重,这也是撒旦惩罚之说的来源,传说最早的吸血鬼犹大在被撒旦进入身体后,慢慢变成了一只无法自控的可怖野兽。
      他的眼睛正红得滴血,弗兰兹侧过身尽量避免眼神接触。
      “老爷,已经为您预定到了明天早上九点的船票。”
      “一刻后马车就到楼下,行李已经整理好。相关的情报……也已经处理好了。”
      帕特里克停下来,拿起架上的一块水晶,仰头观察的时候,窗外日光穿过水晶照射他的瞳孔,血红虹膜染上了蓝色伪装。
      “弗兰兹,你还记得葛兰的长相吗?”帕特里克突然提及生母。
      弗兰兹意外地后颈一凉,身体不由得抬起头。
      “少爷,夫人在府的时候,我还在军队服役,并未打过任何照面。”他斩钉截铁。
      从此之后便是照看她的孩子。
      “那为什么,你不敢看我的脸。”
      帕特里克突然凑近,眼角带笑,弗兰茨掩住差点浮上面庞的惊慌。
      他心中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太早。
      “您还是察觉了。”
      “复制这些信件给我看,是为了报复那个女人?”
      ……
      “将孩子留在地狱的母亲,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弗兰兹幽幽道,时到今日,他还在自欺欺人。
      “不需要你来为我考虑!”帕特里克猛的扼住弗兰兹的咽喉,他的头向后重重砸向墙壁。“你没有对老吸血鬼的忠诚,就不要为他的混账感情做事,你没有为他报复情人的资格。”
      世仆和血族从来不是单纯的奴隶关系,更像是一种狼狈为奸。弗兰兹曾是帕的父亲纳撒尼尔手下的势力头目,在帕特里克幼年时期成为他的管家,为父子间的残酷博弈添油加火,直到纳撒尼尔将要倒台,他果断开始为帕特里克卖命。
      弗兰茨听出了帕特里克对他些许的容忍。也是这丝容忍让他期待,帕特里克还有回转的余地,从生杀予夺的复仇地狱中回转的机会。
      “怎么可能呢,少爷,”他苦笑着说,“您手刃了他的时候,我只想向你致谢,让我卸下十几年的煎熬。”
      “那又怎样,你是她的情人?”帕嘲讽道。
      “她是我不可实现的梦。”弗兰茨语气凄惶,眼神蓦然呈现出霜一般的哀伤。
      帕特里克冷笑道,“又是一个老纳撒尼尔。”怪不得迫不及待地驱使他寻仇。
      “你杀了她?”
      弗兰兹没有解释,他空洞地抬起手,抚向少年的眼尾,帕特里克松手往后一缩,弗兰茨瘫倒在地。
      对这张脸,弗兰茨已经忍受撒谎很长时间,长到他的爱恨黏着成黑色的油。
      他望了窗外一眼。
      帕特里克怒于他那暧昧的举措和话语,欺身上前压制,弗兰兹吐出了鲜血和牙齿,紧接着让人诧异的是,世代供奉撒旦的血仆伸出食指摆出了基督徒的祈祷动作。
      “少爷,”弗兰兹闭上眼颤着声音,
      “你已经杀尽了他们,我别无所求。”
      “如果你想报复到底的话,举目无亲是我最不希望您得到的报应!”他在胸前划出不知是诅咒还是祈祷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面容带着凄惶。
      帕特里克警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先发制人将刀横在他颈间。
      “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们的神会先将你碎尸万段呢。”帕特里克说道,弗兰茨眼中显现葛兰在他面前含恨而死的惨状,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没有后悔,那个不忠的女人,没有选择他。
      “我愧对她的女儿,”弗兰茨沉默片刻,“更愧对你。”
      “去找到妹妹,找到你最后的家人吧。”
      “愿你不再腹面受敌,是我罪孽深重擅自将你引导至此……只祈祷你被爱,可怜的孩子。”
      帕特里克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经历了太多冷漠和孤立,孤身一人一条路走到黑,刀尖舔血,不识冷暖,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不能陪他太久,他只想留给帕特里克改变的机会,希望他拥有真正的亲情。
      流泪低语之后,弗兰茨突然睁大眼睛,仿佛看到地狱之景一般停止了呼吸,头偏下去靠着刀刃宛如沉睡。帕特里克扒开他的嘴,果不其然看到一颗干瘪的□□药囊,他早早想好了如何结束这生命。
      风吹进来摩挲着帕特里克麻木的脸,帕特里克感觉到最后一点温度毅然决然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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