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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陵思母 “闻有山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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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有山灵,夺天地之精,修成女身。避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之地,以朝露为饮,以鲜花为食。摘星月点眸,沾晨霜化肌,拂落霞染面,裁夜色成发。不生不灭,无父无母,不通教化,性淘情野......夺其精气,则王气涨,可享盛世百年......”
空旷幽暗的大殿内,一个年约六岁的孩童,正捧着一卷书,蜷腿靠坐在书匮一角,小声诵读着。
一架细木作骨,镶以绢纱和宝珠的宫灯,被随意的放置在脚边。孩童瓷白丰润的小脸,在昏黄的灯晕中犹如盈盈发光的美玉。
忽然,“吱呀”一声响动,虚掩着的大殿殿门发出一长串沉重的叹息,随即被一只线条纤长舒展、流畅若流云的手掌推开了来。
如霜的月光透过敞开的门缝,将一道颀长的暗影投射进来。
那孩童分明受了惊,从嗓子眼深处发出一声呜咽,冒到了嘴边又强忍着咽了下去。猫眼似地瞳仁紧紧盯着殿门处,幼白的手指将手中的书册攥的紧紧的,便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定陵,你又乱跑了。”清透空明的声音响起,如流水击石,似月夜落雪,平缓中带着一股使人安定的力量。
名唤定陵的孩童闻声一喜,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去。紧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刚刚松开的小嘴瞬间嘟起,脑袋转向一侧,颇有几分气鼓鼓的模样。只那不停转动、偷瞥向门口的眼珠子,暴露了她那暗含期待的小心思,直白的就如一道浅溪,一眼就见了底。
“过来,回去睡觉。”孩童的可怜可爱,并未打动门口的裴玄白半分。他一动未动,平缓的声音再度响起,既无责备之态,更无催促之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不,或许是定陵自个儿赌了会儿气。终究等不到裴玄白的退让了,她小小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册合上,双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许是盘坐的久了,双腿有股隐隐的麻刺感。定陵抬起小脚,在地上重重地跺了几下,将那难耐的麻意驱赶了。这才弯腰拾起地上的宫灯,先将手中的书册放回了书匮上,然后举着宫灯往殿门口走去。
“爹爹。”定陵走到了裴玄白近前,低低地唤了一声,并不肯抬头去看他。
“该唤吾父皇,咱们如今跟往日不同了。”裴玄白低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定陵乌黑地发顶,想了想,终是提醒道。
“我就是要唤爹爹!我就是要唤爹爹!你就是我的爹爹!不是什么父皇!”定陵仿佛是被点了火的炮仗,突然炸开了来。她猛地抬起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愤怒地看向裴玄白。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祈求,还有几分亟待确认的急切。
裴玄白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很快,迷蒙的雾气从定陵眼眶中泛起,汇成一条小溪,冲破纤长浓密的睫毛,从粉润的面颊上蜿蜒而下。“啪嗒”一声,又一声,砸在了金砖铺砌的光洁地面上。
“我不要父皇了,我要我娘亲,我要去找我娘亲!”定陵终究没忍住大哭了起来,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如自个儿这般可怜的人了。
听到“娘亲”二字,裴玄白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难得皱了皱眉头。
他挥退远处欲上前的宫人,在定陵身前蹲了下来。金丝纹饰的紫袍逶迤拖地,沾染上了尘土,也换不来他一眼的怜惜。
裴玄白拉开定陵擦泪的小手,直直地看向她泪眼朦胧的眼睛,安抚道:“父皇就是爹爹,爹爹也是父皇。私底下随你,但当着外人的面你得唤吾父皇,这是规矩。听明白了吗?”
定陵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扭着身子将自己埋进裴玄白怀中。“要爹爹抱!”
裴玄白假作不知她故意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自己肩头,无奈的勾了勾唇,抬臂将定陵抱起圈在怀中。拿过她手中的宫灯,往她的宫室走去。
出了殿门,宫灯昏黄的灯晕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如一只越蜷越紧的黄狸猫。倒是很有几分神似紧缩在裴玄白怀中的定陵,小小的、娇弱的,但又带着一股坚定的暖意。
随侍的宫人远远地跟在后头,并不敢太靠前。
一来,这新登基的皇帝早年都在外寻道,还摸不清是什么脾性,只知道平日里不喜人靠太近,更不喜人伺候;二来也是为新皇容光所慑,访仙寻道之人都有一股出尘飘渺之气,如当下这般月光下行走,更似仙客漫步,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不敢有半分亵渎。
“爹爹,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娶新的娘亲?”埋在裴玄白肩头的定陵,突然瓮声瓮气的开口。
裴玄白抬手揉了揉定陵毛茸茸的脑袋,保证道:“不会有别的娘亲!”
“可是今日里表姑姑说了,她以后会做我的娘亲。”定陵急急地抬起头来,辩解道。
“你信她还是信父皇?”裴玄白脚步不停,语气随意的反问道。
“信,信爹爹。”定陵声音细弱的应着,明显带着迟疑。
裴玄白脚步迟缓了一瞬,想了想,解释道:“你表姑姑只是住到宫里来罢了,并不是做你的娘亲。”不待定陵回话,又问:“今日就是为了此事,才大半夜跑出来的?”
定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晌才低落的说道:“我想娘亲了。”
裴玄白怔了怔,薄软的嘴唇微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吐出一句淡漠的话语来:“她死了,以后不许再提。”
听了此话,定陵眼角又沁出几颗泪珠子来。她不想让爹爹发现,遂将小脸紧紧埋在裴玄白肩头。
小小的孩童还不知道什么叫难过,也不懂什么为思念。只知道自己心里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拉拽着,非得多唤几声“娘亲!娘亲!”,才能缓解那种揪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