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暮逢时》开水不冒泡

59、第 59 章

　　宋时走出电梯，老远就看见了蹲坐在门前地毯上的人。
　　他眸子一缩，赶紧跑过去。
　　于暮抬头，赶在他弯腰去扶的时候自己先勉强起来了。
　　“怎么了这是？”，宋时语气满是心疼，“怎么不进去？”
　　“我...”，于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钥匙...”
　　“钥匙...”，宋时愣了下，看向后面的门。
　　“草...”，他骂了声。
　　于暮笑了下，“哥你快开门吧，我想喝水...”
　　“傻子”，宋时又气又笑的抱了下人，“你进不去怎么不打电话跟我说啊？在这儿呆了多久？”
　　“我怕耽误你正事”，于暮解释了句，“没多久，我也才到半小时。”
　　“下次不许等了，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宋时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是我疏忽，我好像别的房子都是密码锁的，就这个最早期的还是当时的老式锁。”
　　他走到餐厅倒了杯水递给于暮，疼惜道，“明天我让人来换一下。”
　　“唔...”，于暮捧着杯子摇头，“不用那么麻烦，你钥匙给我一把就好了。”
　　他晃动间有几滴水顺着流了下来，宋时笑着抬手替他擦了下。
　　“不麻烦，你是喜欢钥匙锁还是密码锁？”
　　于暮抿唇。
　　按说，密码锁肯定是宋时喜欢的，因为方便，不用担心忘记带钥匙，但...
　　“钥匙”，于暮垂眸，“钥匙可以拿在手里，有分量，不一样。”
　　就跟浮萍的根一样，风筝的线一般，可以用来时常提醒自己，总有归途。
　　宋时被他的轻语软软的刺了下，不太疼，倒是有点闷。
　　“变坏了”，他拍了拍于暮的头，故作斥责道，“会勾我心疼了。”
　　“呀”，于暮委屈道，“没有呀。”
　　“呵”，宋时最终决定道，“那就全部换成钥匙密码一体的锁，密码设什么好呢？你看见我的那天是几月几日？”
　　“二月十七日”，于暮笑道，“哥，那可是你拿人生中第一座奖杯的日子，自己都没记住？”
　　“确实没记住”，宋时说，“人生说短很短，说长很长，一天24个小时的如此累积，一共会发生多少大大小小的事情，产生多少值得纪念的日子啊，数不清。”
　　他捏了捏于暮的手，“我们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归宿都是遗忘，可但凡被记住的，烙印的，皆是因为被浓重的感情色彩涂抹过，所以醒目的凸显。”
　　“那种感情可能是悲伤，可能是自责，可能是喜悦。”
　　“可不论是什么情绪，都只是增彩。”
　　“能让记忆产生烙印的，是那份浓重。”
　　“而这份浓重背后的来源，是爱。”
　　宋时低头在于暮手心亲了下，笑道，“你爱我的起始日期那么早，这一点，我可能这辈子都比不过你了。”
　　于暮跟着他的话绕了这么长一圈，感动又得意，昂了昂头问，“那你服输吗？”
　　“哈”，宋时伸手抱他，“服。”
　　纵使稍有遗憾与自责，但我仍不免为爱臣服，对你臣服。
　　……
　　门铃响了一声，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的两个人动也没动。
　　于暮是注意力根本没空分给外界，宋时则是抱着人不想撒手。
　　这样岁月静好无欲无求的时刻，实在是太难得了。
　　“叮…叮…叮…”
　　门外的人显然是有些着急了，按铃的频率猛然提高。
　　“啧…”
　　宋时偏头在于暮脸上亲了下，起身。
　　“我去拿晚餐，你把剧本收起来，准备吃饭了。”
　　于暮眼睛还没移开，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宋时理了理衣服，看了眼门口的显示屏，笑了下，打开门。
　　“不是说这样不尊重食物？那王厨怎么还亲自送来了？”
　　宋时边说着，边不动声色的侧身，挡住面前人伸长脖子要往里面冲的架势。
　　王相没他高，视线被堵得死死的，挣扎了几下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你们娘儿俩就会欺负我。”
　　“我可没欺负您”，宋时装模作样的看了眼时间说，“这顿饭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我都没给您差评。”
　　“…”
　　王相憋着气抬手点了点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跟你计较，我今天来是有任务的。”
　　“哦？说来听听？”，宋时靠在门框上，一手扶住另一侧门框。
　　简直把路堵得死死的。
　　“你那什么…男朋友？是不是就在家呢？”
　　“是，怎么了？”
　　“…”，王相清了清嗓子，“你妈让我帮她看一眼未来儿媳妇长什么样子。”
　　“嗬”，宋时低头笑，然后突然变脸。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叫于暮，想知道长什么样，网上一搜就有千百张图，费力实地考察做什么？”，宋时眼睛一眯，戳破道，“我看，是您想看吧？嗯？2G网划水咸鱼？”
　　“…”
　　被挑明了，王相反而理直气壮了，瞪着眼道，“那我想看，就不给看？！”
　　“不给”，宋时耸肩，“您当看猴子呢？送来的盒饭是门票？”
　　“嘿你小子，我没这意思啊！”
　　“既然没有，那请您回去等正式见面的通知吧，谢谢您的饭”，宋时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
　　转身，看见拐角处的于暮。
　　他笑了下，“饿了？”
　　“还好…”，于暮指了指门后问，“那个人是…”
　　“我继父”，宋时晃了晃手里分量十足的保温盒，“他的厨艺非常好，尝尝？”
　　“嗯…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啊？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我。”
　　“不用理他”，宋时边把食盒都拿出来边解释，“我们刚才也不是在吵架，我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种。”
　　于暮抿唇，被他拉着坐在了沙发上，“哦…”
　　宋时见他又开始绞手，闷声的笑了下，“怎么了？吓到了？”
　　于暮摇头，“不是…我就是…”
　　“嗯？”，宋时挑眉，“有话就说。”
　　于暮咬唇，“我知道你可能是怕我不舒服不适应，但其实，我可以的，我可以跟你去见你的家人。”
　　宋时顿了下。
　　然后暂时停止了拆包装的动作。
　　“我是不是，还从没跟你介绍过我的家庭信息？”
　　是没有，但网上的消息也不少…
　　“我简单解释一下吧，免得你想七想八”，宋时冲他笑笑，“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和你妈挺像的，但她成为商界女强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不辜负我爸生前的心血而已。我和她其实也一直是聚少离多，但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这大多都要归功于我的继父，他性格太好了，是我和我妈之间的纽带。很早之前，我决定进娱乐圈，不接手公司的时候，我和我妈就有过很大的分歧，虽然最后和好了，也早就没事了，但我继父是被弄怕了，毕竟他总被夹在中间很难受。所以，今天他一听到我说我有男朋友了，心里的警报估计直接拉满，离爆炸也不远了，他想见你，除了好奇，无非就是想先探个底，免得我和我妈因为出柜的事情吵起来，他没准备，但其实没必要，他一会儿回去给我妈打个电话就会知道了。”
　　于暮听完，咽了口水，指着自己吞吐道，“所以…你…你已经…”
　　“嗯哼”，宋时耸肩，“我已经跟家里面的所有人昭告过你的存在了，特别是，我妈。”
　　于暮瞪大嘴巴，心里乱翻，一时无言。
　　宋时十分娴熟的拿出手机对着他傻傻的样子捕获了一张表情包，然后才过去揽住人。
　　“怎么？小脑袋瓜里预想的东西被推翻了，一下接受不了？”
　　宋时摸着下巴，猜测道，“我想想啊…我家宝贝估计是构建了一篮子跟我一起抗争未来公婆的计划，做足了被棒打鸳鸯也绝不撒手的准备，全副武装要跟我同进共退，但一身临其境，却发现头顶没风没雨，反而是个大好的晴天，对吧？”
　　于暮愣愣的看着他。
　　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并且，那什么一篮子的抗争计划，其实他从很早起就开始谋划了，毕竟，父母这关，是他们必须要过，且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关。
　　他时刻保持警戒，不仅有意留心胡岚是否私下约见宋时，更是在尽力防止宋时私下偷偷一个人去面对双方父母，替他挡雨。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那自然，不管什么都是要一起面对才行的。
　　可没想到…
　　“你妈妈…”，于暮出声确认，“她没有生气吗？”
　　胡岚通情达理不计较这种事，于暮能理解，毕竟自己很早就有迹象，况且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对自己有亏欠，所以不会为难，没立场反对。
　　但宋时不一样啊，于暮觉得，自己要是宋时他妈，都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那么优秀的儿子是喜欢男人的。
　　就算那个男的天好地好，但他不能生孩子啊！宋时这么好的基因，不就白白浪费了？！那么大的家产，谁继承？！
　　这多说不过去啊！
　　宋时看着他脸上堪称风云变幻的表情，“嘶”了声，抬手揪了揪他的耳朵。
　　“脑补什么呢？婆媳大战？”
　　于暮耳尖一红。
　　宋时说完，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太合适。
　　“有点女性化，这前人也真是格局小，就没考虑过同性搭配各单位之间的称呼吗？”
　　于暮：“…”
　　哥，这不是重点啊…
　　宋时抱怨了一句，又回答道，“没生气，你这么好，她为什么要生气？”
　　“我…我好吗？”
　　“嗯？”，宋时凑近盯着他，认真道，“于老师是在怀疑自己的实力，还是我的眼光？”
　　“不是…”，于暮缩着脖子，纠结很久，才小声嗫嚅心中所虑，“可我不能…不能传宗接代啊…”
　　他声音跟蚊子似的，但宋时听清楚了。
　　倒是把他惹得一愣。
　　半天才反应过来，笑出声，勾了勾于暮的下巴。
　　“不是婆媳大战，原来你刚才想的是，怎么跟我生孩子啊？”
　　于暮：“…”
　　这话怎么听起来，既对又错的呢？！
　　“哈哈，小流氓”，宋时凑过去在他嘴角上啄了一下，用指腹不停摩挲着那处皮肤。
　　“我没…没想那个。”
　　“骗谁呢？”，宋时瞟了眼他的耳尖，“耳朵烫得都快熟了吧。”
　　“…”
　　好吧。
　　就算之前没想，现在也在补了。
　　“我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挺传统的”，宋时突然说。
　　于暮捂着耳朵欲盖弥彰，“嗯？”
　　“有没有后代这件事，我不在意，我妈更不在意，这个你放心。”
　　于暮揉自己的动作迟缓下来，闷声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宋时把他胳膊拿来，强行让人抬头跟自己对视，半严肃道，“我们在一起，你就光想着我了？你不能给我传宗接代，难道我就能给你生出孩子？你是不是傻？这么钻牛角尖？”
　　于暮半张着嘴，是哦。
　　“你现在想两个问题，一，我会让你断后这件事，你接不接受，二，胡总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能生孩子就让我们分开这种话。”
　　“…”
　　于暮被他捏着后颈，不想也得想。
　　想过之后，他点头又摇头。
　　能接受，根本不在意。
　　没有，从来没有说过。
　　宋时松开他，“这还不是？你和胡总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一口咬定我和我妈不行？于暮，你让我觉得很委屈。”
　　于暮一窒，鼻子发酸，赶紧解释，“不是的，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爱我，想说这个？”，宋时替他补。
　　于暮点头，“是，哥，我…”
　　“这是原因之一，但于暮，还有别的原因，你自己发现了吗？”
　　于暮怔然摇头，否认道，“没有了。”
　　“有的”，宋时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是想把他的眼泪逼回去，免得叫人心软和心疼。
　　“你还是，在抬头仰望我。”
　　“我在刚看清自己心意的时候，曾经跟艳姐说过一些话，我说，我要好好追你，我要逗你开心，我要让我们在一起这件事，对你来说不是幸运不是恩赐，而是你应得的，是我求来的。”
　　“可能是我做的不够好，计划最后搅得稀碎，也可能，是因为你最开始喜欢我，就是从粉丝对偶像的喜欢开始的，所以在你心里，总把我捧得高高在上，你昂着头，都顾不上看自己的影子了，于暮，这就是另一部分的原因。”
　　于暮下意识摇着头，眼泪还是落下来，“哥…”
　　“我没生气，也不是在责怪你”，宋时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替他擦脸。
　　“有人说，崇拜是爱的基础，你把我当偶像，我高兴还来不及。但我仍希望，你不会因此弄丢自己，因为你得知道，我是像你爱我一样，也这么爱着你的，你所有担心的，顾虑的，害怕的，难道我就能幸免吗？不说杂了，就说孩子的事情，你可能怕我没有后代，就没有传承，那我何尝不是？宝贝，我可比你足足大了十岁，我也忍不住想过，等我们老了，我不出意外会比你先走，那到时候你怎么办，谁来照顾你，我不能给你留下孩子，没有至亲陪伴，我放不下心的。”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于暮不停摇头，“哥，你不能这么想的，怎么一下就老了…”
　　宋时笑了下，他知道，用这个场景做案例会很让人难受。
　　但那确实也是他曾经的担忧之一，如今说出来，也算坦白。
　　“我现在早就不想那些了，所以你也不许乱想了，知道吗？”
　　“不想了，我不想了”，于暮胡乱抹着眼泪。
　　“嗬，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估计做不到，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宋时扶住他肩膀，认认真真道，“在为自己不能给我某些东西而自责担忧的时候，先想一想，那东西，我是否同样不能给你，如果是，那我们扯平，从今以后，也都不必再想。”
　　于暮鼻子刚消下去的酸劲儿，猛地反扑，瞬间泣不成声。
　　一直以来，是他有点自卑，和自以为是了，才被那些所谓的烦恼绊住。
　　宋时是多成熟，多聪明的一个人，难道在跟自己在一起之前，会没考虑过那些问题？
　　不可能的，于暮到此刻才惊觉，宋时曾经想过的，其实要比他多的多的多，而一切的一切之所以从未有过端倪，都只是因为远没有他们在一起来的重要，和值得让宋时倾注心神罢了。
　　“你看，我就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一个人，也会有觉得配不上你的时刻，这很正常，需要欣然接受，但这种时刻，不能太多。于暮，你要知道，在我的世界里，你也是高悬在上的明星，所以不需要什么丰功伟绩，不需要大众一一评判，你其实早就和我肩并肩了。”
　　温柔又坚定的字字句句，彻底把于暮心里的那点点自卑打碎消弭，他攥着宋时的手，无声颤抖许久。
　　“好啦，饭都凉了，王厨要是知道我们把他做的东西放凉了才吃，估计会气得翻白眼。”
　　“嗬”
　　于暮被他的形容逗笑一瞬，然后擦了擦眼泪去乖乖帮着解包装。
　　“哥，我知道了，平等。”
　　宋时看着他，笑了。
　　是的。
　　无论一段感情有多么浓烈，我们在其中都是平等的。
　　无需太过仰望，也请不要，弄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