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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一 就是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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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死寂寞,也杀死初心,杀死热情,也杀死亲密,杀死占有,也杀死可依赖的安全。”
“一些东西被杀死,另一些得到放生。”
这段话来自我的老师,弥生。
烟瘾愈大,一宿睡醒,手边烟抽完,我起身洗漱下楼买烟,突然感到日子很乏。
看眼手机,四月十六号,蓝一走了一年零二十三天,我给心造了一座房子。
从楼下小卖部出来,嘴叼上烟了,心里才稍微快活些,一个人不知道干嘛,就决定出去走走,在地库拿了车后决定去城郊的湖。
一年前,我和蓝一在那分开,同一天,决定不再杀人。
摸摸右手虎口,茧没那么硬了,手背因白,青筋隐现,丝毫不像沾血的手,不免又想起弥生。
湖边人少,风大,吹的心发冷,我决定给胖子打个电话。
“陆昂,你他妈大白天打我电话,不清楚我作息吗?”对面语气极为暴躁。
“胖子,出来陪我喝酒。”我开门见山。
“你有病吧,要喝酒晚上约啊,大白天你是让我带你去哪喝?”
“那你决定啊,我哪都行。”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原本以为他又会大喊大叫,谁知道对方说去“Mount Fuji”吧。
轮到我沉默,过一会他说“你知道的,我很久不去了。”
“去一次。”
“你在哪,我去接你。”
车点了火,我也点了火。
白天酒吧不开张,胖子有钥匙,从前那是我和胖子的家,也是蓝一的家。
我们三个人在那里相识,蓝一的钢琴,胖子调的酒,我吹的口琴。
是过去二十六年里我最快乐的时光。
推开门,角落那架钢琴还在,恍惚间蓝一演奏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我走过去,和她说,我能送你回家吗?
言语间,她竟变成了一朵玫瑰,地球上最后一朵玫瑰。
也有刺,也不香,伸手去捉,手淌血,心在笑,因为她点头。
刺被捋下来,却依旧没法将它放在枕边,我知道,弥生才是我心里真正的刺。
“蓝一,如果记忆缺失,我还是想重复一遍。”
“离开森林吧。”
蓝一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过。
森林是最好的杀手组织,在那里,杀手被称之为“树”。
杀人称之为“过冬”。
不出意外,我本应成为最好的一棵树,接替弥生的位置。
可第一次独自过冬便成为了最后一次。
没有白漆麻绳束缚与保护的树,没有死于凌冽冬天,而是死在了自己手上。
时间倒流回三年前。
那时我的生命里只有弥生。
弥生是我的老师,救了我的命,并教会我如何杀人,否则我早死在襁褓中被遗弃的冬夜。
十一月十七,成为了我新的生日。
我被取名叫十七,长大后说他太过随意,他说名字粗糙会活的久一些。
他从来未想过,十七会成为陆昂,我亦如此。
.“陆昂。”
蓝一念着我的名字,重复了很多遍,我喜欢让她喊我的全名,就像我也会一遍一遍喊她蓝一。
“陆昂,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陆昂,我不是故意瞒你。”
“陆昂,你杀了我吧。”
“陆昂,我爱你。”
我的瞳孔开始涣散,似异物进了眼眶,失控的泪腺,伴随着不远处胖子的喊叫。
“陆昂!”
我回过神,胖子端了一排酒,坐在了我面前。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气入口鼻,酒精上头。
我一杯一杯,意识开始模糊,想要发梦。
“蓝一。”
我手往前抓,抓不到她的影子,世界在眼前旋转,我彻底醉过去。
只剩呢喃与喘息。
做了一个长梦,如电影回放。
我回到陆昂尚未存在的日子里,回到了幼时残酷的训练中,回到了弥生读报,我在窗户边看着工厂排出的废气刷牙的早晨。
我问弥生,爱是什么。
面前的老人放下报纸,抬抬眼镜,眯着眼对我说“爱是可以让你杀死自己的东西。”
“你拥有过这样东西吗?”
“我有。”
我那时尚且好奇,因为他说有,而不是有过,但我没问。
其实我也有。
独自过冬好比是杀手的成人礼,弥生亲自为我挑选了任务目标,一个女孩。
资料显示,她在一家酒吧演奏钢琴,我计划在她下班的途中杀死她。
我喜欢行而有效,干净利落的东西,这点我不像弥生。
他力求自认为完美的杀人方式,据他所言,他不过是死神的推手,让死亡自然而然的发生。
这种“自然而然”,我十三岁那年就感受过。
那是我第一次跟随弥生出任务,目标是一位女作家,弥生是她的书迷,在文学艺术方面,他们理解类似。
我们前往她的新书发布会,且弥生与她攀谈,形同挚友,言笑自然。
作家女儿喜欢弥生,毕竟他总有令人如沐春风的感觉,他给了那个小女孩一颗糖,巧克力味的。
之后的三天,我们游玩了作家所在的城市,亦绝口不提计划如何展开。
直到我们决定动身回去,出发前他让我购买一份报纸,他看一眼,丢进垃圾桶。
很久后我才知道,那份报纸报道了作家的意外死讯。
至今我仍不清楚他用何种手法达成了目的。
可我不是一本书,我只是一把刀,我只想让刀更快,更纯粹。
我等在女人下班途中,凌晨两点,夜极深。
目标不断靠近,我与黑暗交融,月辉倾洒路面,似在见证静谧的死亡。
“你是来杀我的吗?”
女孩看着我,轻声说。
我没说话。
“今晚的月色很美。”
我依然没说话。
“我叫蓝一。”
我动手了。
我的刀很快,但是我未能成功的杀掉她,因为陆昂的存在。
他在遥远的未来影响着我,如果我今天杀掉了她,他们就无法相遇,相爱,分开。
我察觉到我的刀锈迹斑驳,泪腺不受控制。
刀刃距她的脖颈尚有一厘距离,我收手,远去,和她说“记住我,我叫十七。”
“十七。”
她低声自语。
梦醒,胖子还在打呼噜,已是晚上九点,酒吧开了门,如今的调酒师是当初胖子的徒弟。
他与我招呼,我问他钢琴是否还有人弹奏,他说有。
“谁?”
“好像是一个女大学生,学音乐的,过会她就来了。”
大约九点半,果然来了一个女生,瘦削,白皙。
我让座,女生礼貌的点头道谢,我给胖子扛去了吧台。
刚落座,悠扬的钢琴声响起。
“卡农。”
熟悉的旋律,我有些晃神。
“昂,别生气,我给你弹钢琴。”
蓝一的声音俏皮。
“蓝一,我说过多少次,不准瞒我不吃药。”
我面色冷峻。
“啊呀,我觉得已经好了嘛。”
“那是你觉得,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懂吗。”
“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弹卡农吧。”
她又在转移话题,头疼,但我不打算多说,也的确她好了太多了。
“卡农我听太多遍了。”
她一本正经对我说“听了很多遍依然喜欢听,才是真的喜欢。”
“你弹。”
我还在佯装生气。
“你说你这辈子都听不腻我弹琴,是不是骗我的!”
她气鼓鼓。
“你上辈子已经问过一遍了。”
出了酒吧,我将胖子抬回家安顿,他睡得沉,我睡不着。
我总是会想起十七,想起森林,想起弥生,想起我亲手杀了娑婆。
这些本属于十七的记忆,还是会间歇性的回到我的身上。
包括蓝一。
这个公寓是我和蓝一在一起时买的,窗台上的多肉我依然在悉心照料,本来计划一起养狗,被分开耽搁了。
有点宿醉后的难受,我冲了个澡,躺倒在床,听隔壁胖子的呼噜声入睡。
梦到了十七。
那天夜里我更加仔细的调查了蓝一的资料。
她驻唱的酒吧距离她住处三公里,但她的钢琴独奏只有在驻唱歌手休息的时候得以演出。
毕竟在那样的地方没有人会有闲心认真听一曲不知名的外国钢琴曲。
每个周日上午,她都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下午会窝在她的小公寓里看连载的漫画和一些诗歌类的书籍。
社会关系无,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意外死亡,父亲丢弃了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身边没有任何朋友。
弥生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没再打,这是他对我的宽慰,我明白,他温和而严厉,但实际上整个组织里他对我的容忍最多。
好在我也没给过他几次容忍我的机会,很大可能这是第一次。
我在旅馆睡了一宿,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我来到了她兼职的名叫“Fuji Mountain”的酒吧。
这个时间,酒吧的人尚且不多,我坐在吧台要了杯水。
“水也是收费的。”调酒的胖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没关系。”
“我们这里的长岛冰茶不错,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酒我可以给你推荐啊。”胖子不死心。
我说“我不喝酒。”
胖子彻底无语了,他说“你来酒吧不喝酒?”
我问他“你对每个客人都这样说话吗?”
他笑起来了说“并不是,只是我觉得你很有趣,如果我没有感觉错,你今夜来这的目的应该和生命有关。”
我震惊,表面不动声色。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凑我耳边说“安全措施还是要做好,闹出人命还要去医院,花钱不说,还伤事业运气,你别不信这个很灵的,再说现在女孩身上带点什么你能知道吗?喝点酒反而能提升你能力,别喝太多就行。”
我说“给我一杯水,不要冰块,我付钱的前提是你不要说话。”
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转身去倒水。
十点钟左右,蓝一到了,她坐到酒吧角落老式的木质钢琴旁。
等到歌手休息,她开始演奏,一曲卡农,行云流水,顾客推杯换盏,摇色子,喊叫,没人注意她。
只有我认真听,我看到她温顺的头发,这是我能想到的词。
她的脖颈随着悠扬的旋律起伏晃动,让人想到风吹的草,我认为她应该是全场的焦点。
可惜人们从未注意,曲罢,我付了水钱离开酒吧。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每晚都会来此听她弹奏一曲,听完就走,绝不多留。
每一次,那个调酒的胖子都会小声咕哝“真是个怪人”,而后给我倒一杯水。
第八天晚上,胖子又找我搭讪,显然,他对我的好奇已经抵消了我长达一个星期的冷漠。
“兄弟,你够痴情的啊,你肯定是为了女人来的,男人我太懂了,不就为了□□里那点事,这里来的女人每一个身边都有男人,我观察了一下,你是不是放不下旧爱,过来偷窥的啊。”
“嗯。”我避免麻烦,顺势承认,然后听他喋喋不休的所谓劝导。
我打断他“你们这里弹奏钢琴的女生在这里演出多久了。”
“你说蓝一啊,她在我们这呆了一年多了,我们老板好像是她妈妈生前的朋友,她可是个怪人。”
说到这,他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会,直到我的眼神结冰,他才说了一句“和你差不多怪的人。”
我看着蓝一,低垂眉眼,昂扬脖颈,起伏的肩,白的像纸,透的像梦。
我问胖子哪里怪。
胖子说“她啊,她从不和人交流,别人找她她也总是答非所问,像有沟通障碍一样。”
“我要是她,我也不愿意和你沟通。”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蓝一似乎快速的看了我一眼。
快到我甚至无法与她产生对视的感觉,可能因我是整个酒吧她唯一的听众吧,我决定等她下班。
酒吧的人陆陆续续变少,嘈杂气氛亦缓慢安宁,蓝一一曲终了,坐在钢琴旁发呆。
我突然觉得她似乎是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而我和她一样,可惜我并不会与她产生惺惺相惜的感觉。
因我清楚的知道,即使我和她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依然身处不同的世界。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即便离的再近,充其量不过是有路连接,却无法真正的移形换影相互融合。
我无法体会到她内心的情绪,但直觉告诉我她的孤独感可能更甚于我。
坦白说我不是一个善于接近别人,更不会让别人接近我的人。
所以当我决定接近蓝一的时候,我的心情是迷茫的,我决定向胖子请教。
胖子不光会调酒,也善于搭讪,男女通吃,我在这一个星期内深刻的体会到了。
当胖子得知我的意图以后表现得尤其惊讶,他说“兄弟你没搞错吧,我的天,这个我估计是教不了你啊,不过,也不一定,你这么奇怪,搞不好王八对绿豆。”
我问他“什么叫王八对绿豆。”
他一本正经说“就是缘分的意思。”
“具体点?”
“你等她下班走到她旁边,说你很喜欢她的曲子,你说你要送她回家。”
蓝一没有再得到演奏的机会,她一直坐到了打烊,凌晨一点五十。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神色依旧古井无波,今天她穿的是蓝白色相间的连衣裙,在我的记忆里前一次穿是上个星期二。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头,我没有说话,她我没有。
我说“我很喜欢你的弹奏的钢琴曲,胖子说让我送你回家。”
她神色终于有了改变,转头往吧台看了一眼。
我说“我没有恶意,我叫陆昂。”
从酒吧到她家这条路我很熟悉,我们一路无话。
她点上一根烟,说“你知不知道一切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巨大快感的东西都可以让人上瘾。”
我说知道,我没说的是弥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是在我成为杀手的第二天,他说这种东西会要了我的命。
“最令人上瘾的东西是逃脱孤独的瞬间,很多人会乐此不疲的寻找这样的瞬间。”
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