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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泞(石秀) ...

  •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谁啊?!”我颇为厌烦地将原本盖在头上的被子掀翻下去。然后连头都没梳,顶着睡得有些松垮开的原本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只胡乱铺了一件黑风衣就恶狠狠地把门摔开。
      来人显然没有想到我明明隔着老远的答话和摔门间的时间间隔这么短,身体重心还未调整的他在这粗暴的动作下狠狠打了个趔趄,我站在门侧边正好给他空出一大块空地的地方,眯着眼欣赏着一幕,这才感觉心情微妙地稍好了一点。
      不过来人毕竟是久经锻炼的身子骨,也不像四周何处扶,只是狠狠地站定了,然后才望向我,只一眼,却又很快撇开了。
      我心中有点好笑,却不显露,知道他必是有事找我,也不说话,只是状若无意的抬眼望了一眼门外一片青黑的天空。
      只是这清净的好像画一般的天空下,除了这乡间无处无有的虫鸣,还有几声低低咽咽,时断时续的呜咽。仔细听去,大概是个女声。
      我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衙门里的焦押司刚刚被公人门新抬出了,道是吃多了酒,闹了个马上风,你就在这楼下,赁着人家的屋住,如何半点声息都没听到一般。”那男子此时却似乎终于收拾好心情,同样皱眉来瞧。
      我懒懒打了个哈欠。好像要把那点没睡够的怨念与不清醒都扔掉一般,只是念着那个让人稍微有点高兴的消息。
      “是......吗。”
      男子差点触电般又把头扭了回去,只是强忍下来,继续说道,反而奇怪地语气气和了不少。
      “他婆娘在那吵着要报官哩,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怕甚?她爹能让?为了个‘马上风’?难道还想闹得全城都知道?”男子视线里,女子那双眼如烟蒙月,她之前打哈欠时视线还在那夜空间颇为不舍的流连,似是惊异惊艳于今夜如此清丽的天空夜景,到她再次接话时却已落回了地上,却好像这万家灯火中一别样的,神秘的灯烛。

      他这边一时惊动,胡思乱想起来,却是一时忘了接上话。
      我有点莫名地看着他,难道他还知道其它什么不适合说出来的事?
      他却突然抬头颇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怀疑我不是人间人一般,接着说道:“你难道还打算在这赁住?”

      这话问得突兀。

      我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暗皱眉,却不是为了他问的这个问题,这于我倒不算个什么事,我反正一个泼皮破落户,手上也不缺银钱,大不了回酒店租屋住就是了。让我奇怪的是,以我和他的关系,夜晚赶来报信还能说是‘报恩’或者一时放心不下之类的,但似乎还没到能说这种话题的程度吧?

      不过也可能是我理解错了.........也许这种事情在这里可以算得上一种‘公共话题’?

      天哪,我到底在多少地方表现得不对和可疑了?他们没有想出什么过于不合适的解释吧?

      心下乱转着,我面上却是对着他下意识给了一个自觉最灿烂靓丽的笑,巧笑倩兮,眼波也似乎柔软的垂下了些,声音也变了音,上扬着绕着圈,开出一朵又一朵小花。“石家哥哥这是改行当了中人,打算帮我介绍屋子?”

      我知道这样不好。

      其实我还没开口,懊悔就已经填了近来,只是本能的继续,但没办法,我一紧张或心情不好时就容易犯这毛病,这样的次数多了几次后来小未一看到我这样笑就打哆嗦,用她的话说,感觉好像幻视到了我笑吟吟地把对方脊椎打烂拆下来的样子.....虽然我其实从没这么做过,我对工作向来都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才不会像小未说的那样耍帅。

      ‘做好隐藏。’

      我凝视着眼前的人,他似是有些踉跄地避开那个笑容,脖颈和后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只剩下尚还堪堪维持了大半原色的面皮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只是我心情却越来越坏,欲望蒸腾,我知道这是无理的,可耻的迁怒,却没有什么办法。
      直到他突然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来。
      我吃了一惊,却没有动作,只是继续盯住他,好像幼时一人持刀盯住面前眼光诡魅狡猾的凶兽。

      在男子眼里,女方那简直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方巧笑倩兮之下,那原来比世上最利的刀还更锐利,却因此波澜不兴,几乎默不作声地将他寸寸分解的目光终于慢慢收敛了下去,只有他背后的一层细密的冷汗,北风一吹,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证明了它曾经的存在。只是再定神睁眼全心去看时,却只见她眸子睁得圆圆的,无辜极了,还带着一贯的对自己容貌无所谓的烧人。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的跳动正慢慢的慢下来,突然有一种直觉和一股莫名其妙无法形容的狠厉的决心溢满了胸膛。

      他此时反而彻底静下心来了,好像已死的人总是无法再死一次的。

      “如果云娘有需要,小可虽也不认识多少屋主,但却也不敢推辞。”他恭恭敬敬地沉腰行礼,眼睛却继续望入她眼,同时听见那粗沉的声音,几乎要目眩起来,这是他的声音吗?怎么好像今回头次听见般?他不敢停留,直赶着说下去,好似后面有狼在追一般,声调却再沉稳诚恳没有了。“小人这段时日一直多蒙云娘照顾,虽说小人本是个无用的人,便是每日帮云娘打点柴火,每次还要饶云娘多给柴钱......”

      我微笑地聆听着,那将将一点点被漂白的寒夜清晨的星子落在我眼眸里,又落入他眼眸里,倒是颇为有趣。

      “但小人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云娘帮小人的岂止一点两点,只是小人嘴笨,不知如何说......”他突兀地停住,好一会,才继续道:“总之刀山火海,任凭差遣!”

      我哑然失笑。

      好一会,那沉默的尴尬已经浓到散不开了,而他的眼光也如烛火,在寒风中飘摇这瑟瑟发抖,却仍然莫名其妙地强撑着固执着,我突然开口。

      “为什么...你会这样说呢?”

      我的嘴角大概仍带着些笑意,但不过只是习惯的试图柔和对方情绪的礼貌。“刀山火海什么的......这不是一般对女孩子说的话吧?”

      我头一次如此认认真真的,并且不是用看猎物的眼光将眼前这个人从头打量到脚,又打量回去,思量着。

      “难道我很像那种江湖大佬,或者土匪强人,叛军贼子一样的人物吗?”我看着他的眉眼随着我吐出每一个词就闪动一下,咽下了后半句。

      我已确信他明白了远比我之前以为的多得多的事情。

      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必说了。我维持着与他之前身体上的距离,但却终于坦然地将他的目光纳入怀中,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皇帝的新衣中任性的把所有人的颜面都撕开放在地下踩的孩子。

      他动作有点僵硬起来,似乎有点羞涩。
      我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悲悯。

      而石秀只觉自己几乎要溺死在这冰冷而广阔的冰海里。
      胸间那点热气似乎早已消耗完了,他近乎要退去逃离开了。
      但就在他要退缩时,另一种恐惧又摄去了他的心。
      只是在他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女子却转过头去了,只给他留下那一头秀丽的乖觉的垂落着的黑发。

      “你是听到卢家在那里哭闹,才知道这回事的。?”我声音轻利平稳着,就与我从前与教授谈论在做的课题,又或者与父母摊牌细细谈起未来的规划决定时一般,褪去了所有那些繁杂的,不知所措的用来修饰或者表示礼貌的情绪音调。

      “嗯。”他应下,初时声音有些过低,后来却上扬得足够了,若再高一分就有点不似晚间密语了。他似是有意的保持着这个音调,“俺....我这几日都在卢家帮忙舂米,卢氏......她一进门就哭闹起来,若不是已经过于晚了,定会闹得全城都晓得哩。”他尽力说得平稳,却还是又快又急,似乎有人拿刀逼着他一般。
      “据那婆娘说,今日焦押司直到晚上丑时还未来,这是从未有过的。她疑心是出了什么事,便遣小厮去问,不想小厮到了院里,芸小娘,”他说到这里颇为尴尬地望了我一眼,似是要确定我不会介意这点谐音,“却拦着不让进,小厮不免就起了疑心,硬闯进去,才发现自家押司却是赤条条直愣愣躺在床上,只裹一件红棉被,却已是没了气。这才赶紧回去告诉了卢氏,我听得这事古怪,便赶来告知你。”

      “虽然叙事有点混乱吧————这个反应的效率颇可以了。”我颇无谓的想到,而且至少直觉足够灵敏敏感。

      “那你....石家哥哥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听到自己发问,这时,我的声音里又带着那种出于礼貌和调节气氛的笑了,在这将醒未醒的黑夜里,似是陷阱又似是提示。

      身后男子的呼吸颇粗沉了一瞬,又好一会,石秀才咬牙答道,声音却是不很确定一般的。“或许是邪祟作怪。”

      这后又好一会,或许是确定了我不打算答话后,他似是赶忙又似是生怕这沉默地继续下去,“焦押司还不到而立之年,身体素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毛病,连寻常伤风都未曾有个,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更别说他在男女之事上素来也不是个不知节制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事说也不准。”
      他的语气似是肯定,但那种肯定是街坊间谈闲篇的人为了夸耀自己的多知的那种肯定。
      我几乎笑出来。

      我抬起头,仍是没有接话,夜色不知何时已经很稀薄了,金黄的太阳大概已经慢慢在我与石秀升起来了,世间的喧闹愈发清晰起来,楼上的女子大概是哭累了,声音却是不知何时歇下了。
      “你要不要进屋喝杯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很平常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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