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如往昔》江湖孟孟

32、第三十二章

　　五一假期？在殡仪馆是不存在的。
　　韩千千刚走出冷冻室便听见两个十五岁上下的孩子在商量一会去哪里玩？如果没猜错的话，躺在那里僵硬着的那个女人是他们的母亲，倚靠着墙壁正在嚎啕大哭的是女人的母亲。其中一个孩子推搡了一下还在哭着的老妇，找她要银行卡的密码，老妇一动不动，就知道哭。
　　另一个孩子急眼了，一脚踹了过来，横眉竖眼的扯起老妇的衣领，老妇脖颈处的褶皱被撕扯的更加深，层层叠叠，”这个老不死的，我们是她的儿子，她死了，她所有的东西都应该归我们两，你想独吞，信不信我们告你。“
　　另一个孩子紧跟着威胁说道， ”对，你到底说不说，嘴硬是吧，等着去吃牢饭吧。“ 见老妇就是一个劲的哭，不说一句话，两个孩子暴躁起来，一起对着老妇拳脚相向，韩千千撕下口罩，上前阻止，身后跟出来的圆圆拉了她一把，警告她别忘了上次停职两周的事情，韩千千顿了顿，眼看老妇被黑色发卡别住的一缕黑白相间的头发掉到了地上，她再也控制不住了，直接把两个孩子拉走，挡在了老妇面前，老妇像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一样，不挣扎，只是瘫软的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少多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起揍。“一个孩子比划着拳头，看他慌慌张张的眼神，韩千千断定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尊老爱幼吗？“
　　”教过，也教过我们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连个官都算不上，给我滚远点。“现在的小孩子嘴皮子太厉害了，韩千千根本就不是人家对手，她只能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两，等待圆圆带人来救援。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哥两分工合作，一个拽韩千千，一个殴打老妇，四人混乱撕扯着，韩千千一心急，一把把孩子推到在地上，正好摔在刚刚赶来的李主任的脚下。
　　\"韩千千，这是在公司，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以为自己是易总的女朋友就能有恃无恐，这样对待客人吗？”自从上次跟李主任的侄子相亲失败，李主任总是有意无意的针对自己，奈何她从来不犯错误，这下可逮到机会了，狠狠的发了一把上司的威风。
　　“李主任，他们...”
　　“想回家做全职少奶奶？”李主任根本就不给她解释的机会，韩千千忽然明白了，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解释，也不稀罕。李主任小心翼翼的扶起两个孩子，又对老妇略表慰问。老妇缓缓地站起身子，把像针一样的黑色发卡重新别好，看都没看两个孩子一眼，有气无力的开口说道，“你们爸爸的生日，年月日。”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像是挖到了宝藏一般，欢欢喜喜的一块跑了。
　　看着老妇额头渗出了血丝，韩千千暗暗的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随身带着创可贴，她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想给老妇擦一擦，但是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因为很多人并不喜欢和她这种职业人有肢体接触，何况自己刚画完一具尸体。老妇恐怕猜不到她的手缩回来的意思了，她勉强的挤出来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孩子，谢谢你，你的手绢留着自己用吧。”
　　原来她把绣着花纹的纸巾当成了手绢，韩千千没有辩解，淡淡问道，“要不要给您叫救护车。”
　　老妇摇摇头，笑容比刚才从容了，“习惯了，这点小伤小疼的算什么。”老妇走了，她的步子那么沉重，一步一步，如同罪犯的脚上扣上了几十公斤的铁链一般。
　　办公室里的气氛非常不好，李主任嘴上说着‘没人看见，说两句就算了‘实际上不断的诱导易允风要好好批评一下韩千千，处罚轻了，难以服众，以后大家都由着自己的情绪为所欲为的话，肯定会出大乱子。易允风瞄着韩千千，他多想她替她自己辩解几句，他心里很清楚，她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把孩子推倒在地，可是她就是不说话，任凭李主任添油加醋。
　　”让财务扣除韩千千三个月的奖金。“易允风瞧了一眼李主任不甘的眼神，补充说道，”再扣一个月的薪水，分三个月扣除，李主任来安排时间，下周一开会，立规矩。“李主任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是对于财迷韩千千来说，也够她难受了，他斜着嘴角走出办公室，那副模样活脱脱的武侠剧里的大反派东厂公公，就差穿上一套华丽丽的太监服了。
　　”千千，怎么不说话呢，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李主任一出门，易允风就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站到了韩千千的面前，他皱着眉头也是那么好看。
　　”我说了，你更为难。“易允风懂她的意思，如果她说了，李主任与她各执一词，易允风听谁的呢？韩千千抿着嘴，勉强一笑，”还不如听他一人说个够，我也该为自己的冲动负责，你真狠，扣我那么多钱。“
　　”哼，就知道你心疼的是这个，买礼物送你。“易允风很感激她的善解人意，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想要什么，还是让我来决定？“
　　”花钱的就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放我一天假吧，我今天不想干活了。“韩千千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易允风觉得可爱又心疼，他抚摸着她的头顶，那一束绑在后脑勺的又长又直的头发好像她这个人一样，耿直又温顺。易允风点点头，她所有的要求从来都不会为难自己这个做老板的，即使受了委屈也总是从他的立场出发，为他着想。
　　韩千千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老妇也在，巧了，她们还是同一个方向。老妇主动坐到了她的身旁，车子缓缓启动，她在这个只有司机还有她们两人的空间里，讲起来那个悲伤的故事--老妇的老伴去世的早，她一手把儿子抚养成人，供他读书，看他结婚，帮他带两个可爱的儿子，儿媳和儿子全是高薪，日子过的很是富足。她也知道自己强势，儿媳日复一日的顺从让她变本加厉，儿子越发讨厌唯唯诺诺的儿媳，在外面胡作非为不说，还染上了毒瘾，儿媳妇忍无可忍，亲手把儿子送进了戒毒所，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儿子死于戒毒所的噩耗。老妇把所有的怨恨都置于儿媳的头上，两个孙子也跟着老妇怨恨自己的母亲，从两个乖巧的三好学生，变成了老师口中疏于管教的小流氓。儿媳妇日复一日的加班，活生生的累到吐血，看着她把吐满血渍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接着画图做设计的样子，老妇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的心像被万箭穿透一样，她拉着儿媳去医院，儿媳只是淡淡一笑，恳求老妇今晚不要支使她做家务，她完成最后一块图形，便可以拿到高额奖金了，只是奖金还没到她的账户，她却已经永远的冰冷。老妇不再是那个老妇，但是两个孩子却还是那两个孩子，一样的顽劣，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无情。
　　老妇到站了，韩千千没有跟她说再见，她看着她蹒跚的步伐，预料到她今后的日子，肯定比今时今日的更加坎坷，很可能生不如死---好难过，对您的决定感到难过，您对您的儿子如此纵容，对您的孙子又一如既往的纵容，如此恶性循环，哪里将会是尽头。
　　公交车继续前行，韩千千拿出自己的工牌看了看-----戴着这张牌子，我看过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悲伤，撕心裂肺的离别，早该习惯了，可为什么，还是会好难过....她想起自己怨恨过的父亲，诅咒过的母亲，不禁潸然泪下。
　　她给云瑶瑶打了个电话，云瑶瑶正在陪客户看房子，于是她想到了丁寻。她没有给丁寻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忆往昔’，她知道，如果她约他，他再忙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朝她赶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会那样。
　　“老板，那边那位小姐要点西红柿蜂蜜蛋挞，我说没有，她让我来再跟您确认一下，八号桌那位。”丁寻看了看店员所说的位置，韩千千正在朝自己微笑，他叮嘱厨房接替他手上的工作，没有去找跟韩千千打招呼，直接去了附近有卖蔬菜水果的便利店，买下了店里所有的西红柿。要知道五一节前后的西红柿还没达到盛产，价格并不便宜，不算畅销款，今日遇上这么个帅老板可把老板娘乐坏了，平时十分抠门的她破天荒的送了丁寻几根香菜，丁寻不喜欢香菜，但是，盛情难却。
　　“今天定鲜榨汁的客人多，西红柿都用完了。”丁寻走到韩千千面前，朝她展示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战利品便匆匆回到了厨房，他的格外用心让所有的女店员都十分嫉妒，纷纷的朝韩千千的方向望去，\"老板，那可是您好朋友的女朋友，这不合适吧？“大堂经理小芳晃着跟她姓氏一个谐音的脑袋调侃说道，对了，小芳姓元，元小芳。
　　“来者是客，无关身份。”丁寻淡淡一答，心里有些落寞，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她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毛小姐也是客啊，您还给人家拌辣椒水呢。”小芳总是能猝不及防的让丁寻感到尴尬，她对待客人那么圆滑，怎么跟自己就那么放肆。
　　丁寻瞄了小芳一眼，她吐了吐舌头，“印象太深刻了，因为那天是您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从神跌落到鬼的一天...我错了，我错了，干活，干活，都干活，有什么好围观的，扣奖金昂。“
　　吃着好吃的东西，心情好多了，丁寻一直盯着自己似笑非笑，韩千千很是纳闷，”怎么了，我脸上有马戏团在表演吗？“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丁寻也吃了一块蛋挞，有点怪怪的味道，这家超市里的西红柿一定加了催熟剂了，”西红柿好像不熟啊，别吃了，我去别的地方买一些好的，重新做给你。“
　　”我坐一会就走了，你这生意那么好，我就不在这里赖着了。“韩千千又咬了一个蛋挞，丁寻一直很好奇，这么瘦的身体怎么能吃那么多东西，而且从来没发胖过，“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小芳可以搞定一切。”
　　“我心情好的很，能吃那么多。”韩千千一口吞掉半个蛋挞，狠狠把它咬碎，丁寻一笑，直接招呼小芳交代了一下便拽着韩千千离开了，他大概猜不到小芳怎么嘀咕他了---丁寻，你知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啊。
　　丁寻打开车载音乐，他下载了很多路宁的歌曲，韩千千也下载了很多，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跟着哼哼音调，“我很开心，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够想起我。”
　　“咱们这是去哪？”她专注跟着哼歌，没有听见丁寻的那句轻声呢喃，丁寻有点失望，他以为她故意装听不见，淡然笑笑，“海边。”
　　五一的海水还很凉，但是人们戏水的热情高涨，下了水，稍微适应一下，一直泡在水里便也不觉得多冷。韩千千想伸手玩水，丁寻拦了一下，自己先试了试水温，被太阳晒得还算温暖，他才松开她的胳膊，让她碰水，丁寻始终记得，韩千千体寒，怕冷。
　　也许这就是高谦要的细节，丁寻从不以为然，但是今天他终于明白，不是自己不注意细节，而是那个能让自己主动变得无微不至的人不是她。
　　自己还爱着，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