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陌日》圆锌

20、第二十封邮件

　　听着母亲淡然地说出“人是会变的”这句话时，顾云正在厨房里洗着碗。她顿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向倚在玻璃门边上的对方。
　　是后悔了吗？还是失望了？说出那句话，是因为心里下意识地认为“变坏了”或是“比不得从前”了吗？顾云不晓得，母亲是不是也是这么认为的。
　　“妈，要不你去我那住几天？”想到刚才吃完饭、一声不吭就黑着脸出门的父亲，顾云抿了抿唇。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总是拌嘴，虽说事后两人还是会和好的。
　　她还记得有一回，父亲也是离家出走了，把门摔得很响很响。连放茶几上的马克杯里的水，都跟着晃了晃。
　　“妈，如果我以后赚钱了，有能力买房了，你愿意跟我离开吗？”彼时穿着初中校服的顾云，走到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看向身旁红了眼眶的母亲。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顾母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你也甭理他，我就看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你回去写作业吧。我买了葡萄，洗好放餐桌上了。你饿了，就先吃一点，也别多吃，免得待会吃不下饭。”说完后，她摸了摸顾云的脑袋，转身走进了厨房。
　　这回，父亲倒是没有摔门。可能是因为上年纪了，他摔不动了？
　　“我就不去了，我要是不在这个家里，你爸不知道得多乐呵呢！我偏不让他如意！”顾母站直了身子，走去客厅继续看电视。
　　见此，顾云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刷碗。
　　其实有时候，她也说不清，父母这样的相处模式是好是坏，更无法评判——也许，也轮不到她来评判。
　　但她总会想起，自己和好友约出来见面闲聊时，对方边摇头边调侃自己的丈夫：“他呀，还不是那个老样子！你都不知道，他平时一回家呀……”
　　但对方不知道的是，每次提起那个人，她的脸上都是挂着笑意的。
　　顾云打从心底里讨厌同学聚会，但之前已经推了好几回了，这次她必须得到场了。
　　攀比、炫富、试探和巴结，甚至连一同出席的家属都能成为一种谈资。顾云只能装作认真聆听的样子，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但心里并没有留下对方说过的只言片语。她一心只想低调地混完这场意义不大的聚会，但偏偏有人不放过她。
　　“欸，顾云，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的？该不会还单着吧？也是，班花嘛，眼光高点也能理解的。”上学时就一直看顾云不爽的张彤，抬起右手，慢慢地将碎发挽到了耳后。她丈夫忙低头端起桌上的红酒，细口细口地喝了起来。
　　“他工作忙，临时有点事儿，还在家里加班。”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顾云暗中叹了口气，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却是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看到了，看到了！你的一克拉钻戒？有一克拉吧？不觉得硌手吗？不会觉得很重、行动很不方便吗？
　　顾云想起卧室床头柜里的求婚钻戒，足足五克拉的。后来，她忍了一周就脱下来了。手指头实在是太累了，也太张扬了，容易被贼惦记。她丈夫、彼时的未婚夫尹复礼，还为此生气了两天呢。
　　但生活啊，从来都是自己过的，开心就好，没有非得给别人炫耀的必要的。
　　“噢——那你老公是干嘛的呀？在哪家公司上班啊？我老公什么行业都投了点钱，说不定，我老公还和他们老板谈过项目呢？”张彤转过头，询问身旁的人，“老公，你说是吧？”
　　“可能吧……”对方淡定地扫过四周望向自己的视线，礼貌地扯了扯嘴角。
　　桌上的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但脸上八卦的神情却是藏不住的，他们都在期待着顾云的回复。
　　“我也不太了解，他就在一家小公司里管着一些人吧。”顾云低头捧着白色陶瓷小茶杯，笑着淡淡地回答道。
　　张彤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却被她老公在底下拉了下胳膊。班长适时开口，扯开了话题，饭桌上重新热闹了起来。
　　聚会终于要结束了，众人走到饭店大堂处，却发现外面在下着大雨。
　　“诶呀，下雨了呀！幸好我老公开车来的！大家都要怎么回去啊？”张彤亲昵地挽着她老公的手，顿了顿，“顾云，你车呢？”
　　“我打车来的，”顾云低头发着消息，神情轻快，“等雨小点了，他再来接我。”
　　“反正雨下得这么大，那我也等等吧。”张彤突然不想这么早走了，一心等着顾云出糗。
　　想看热闹的人还挺多的，纷纷附和了起来，而且也确实没几个人带了伞的。
　　聚在大堂的众人逐渐聊起了家长里短，余光不时瞥向玻璃门外——突然一辆纯黑色的SUV停在了台阶前。对车有一定了解的人，纷纷转头望了过去。
　　“这不是最近刚上市的那款车吗？”说话的男子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不太确定。
　　“这么快可以落地了？这车一上市，我舅舅就托了关系去预定了，嗐，到现在都还没提到车呢！”挺着个啤酒肚的男子，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条。
　　“该不会是来接顾云的吧？”
　　被提及到的某人，此时正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刷着微博吃瓜。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有点迷糊地抬起头来。
　　“外面那车，是不是你老公来接你啦？”好事者又笑着问了一遍。
　　“不是。”顾云微微侧着头，略微思索了下，爽快地回答了对方。
　　虽然近视两百多度，但她平时不怎么戴眼镜，出门的时候也忘记拿了。隔着雨幕，她没怎么看清。再者，她已经跟她老公打过招呼了，一定得低调！
　　“我就说嘛，”张彤趁机向旁边巴结她的女子递了个眼神，“顾云说了，得等雨小些，车子才能来呢，该不会是两个轮的电动车吧？那是得更加注意安全了。”张彤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顾云说过的话，谁知道对方竟然坦然地点了点头。
　　顾云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一声熟悉的“老婆”。她惊讶地看着男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自己。
　　比顾云更惊讶的，是身边的那帮人。就在他们讨论停在外面的车时，尹复礼撑着一把长柄伞，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踏着暴雨迈上了台阶，身上穿着纯色休闲基础款T恤，搭配同色系休闲裤。衣服上不见一处名牌logo，但那份上位者的气势却是藏不住的。而对方正缓缓走向顾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啦。”顾云淡淡地笑了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突然觉得有点头疼了，估计这帮人接下来得烦自己好长一段时间了。
　　出现不到三分钟的尹复礼，和还处在惊讶状态中的众人点了点头，就跟着顾云撤退了。他正忙着和自己老婆解释呢——
　　“电瓶车没电了，我忘记充电了。”尹复礼低头附在顾云耳边，“我们平时开的那台，前两天不是被追尾了嘛？我今天只好开这辆了，也刚好用来练练手。这辆也不贵，我记着的！低调低调！”
　　“事情都解决完了？”顾云瞪了对方一眼，“不是叫你等雨下得小些的时候再过来嘛？多不安全啊……”
　　“搞定了，搞定了！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聚会，所以你一发消息，我就赶过来了！放心，你老公我遵纪守法得很！”他走出了门外，撑开了伞。
　　大堂里的人，看着他们般配的背影渐渐走远、然后上车离开，心思各异……
　　“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的！”顾云解下围裙，走出了厨房，苦恼地嘟囔了句。
　　自从上次聚会结束后，不少早已没有来往的同学又主动联系上她了。如果尹复礼在这里的话，他肯定已经走了过来，边给顾云捏肩膀，边笑着“赔罪”：“怪我，都怪我！”
　　“叮咚——”门铃响了，顾云疑惑地皱了皱眉：都这个点了，谁啊？
　　她走了过去，打开了门，外边正站着一身烟味的父亲。
　　“妈——”顾云只喊了一个字，只见对方忙竖起食指放在嘴上。
　　“怎么啦？”正在阳台收衣服的顾母跨进了客厅，咬牙看向玄关处心虚的顾父。下一秒，她把衣服放到沙发扶手上，快步走了过来，耸了耸鼻尖。
　　顾云偷偷地往后撤了一步，退离了战场——母亲一条条地数落着父亲。
　　而不占理的父亲，也只能红着脖子辩驳，他真没抽烟！他说他啥都没带，连钥匙也忘了，烟味是他坐旁边、看大伙耍牌时沾上的！然后，母亲以此为引子，列出对方的更多“罪状”了。
　　“呀！”顾云正看得入迷，侧脸突然被轻轻掐住，还被往外扯了下。
　　“你呀你，”尹复礼收回了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爸妈卧室的灯泡，我已经换好了。”
　　“嗯。”顾云回头看向对方，笑着应了一声。
　　情侣也好，夫妻也罢，每一对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也许她没必要过于忧心。
　　毕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