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陌日》圆锌

17、第十七封邮件

　　晚饭前，顾棉和母亲吵了一架，其实也算不上吵架——应该说，是争执吧。
　　那顿饭，全家人都吃得格外的沉默，电视机里的声音成了衬托氛围的bgm。中途，顾母看着电视剧，说了句什么。顾棉没听清，把自己隔离在了一个只属于她的世界里。她心里很煎熬，忍得很辛苦，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窒息的空间。
　　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饭，她沉默地离开了饭桌，照例去找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两口温水。不单只是为了待会的核酸检测，顾母做的饭菜依旧很重口，可是她这次一字不提。
　　进房间拿上东西后，顾棉戴上口罩，走到玄关，把鞋柜柜面上的钥匙装进了口袋里，扭动了把手，跨出了家门。
　　她穿着拖鞋，走在雨后的水泥地面上，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是模糊的。
　　从核酸检测点出来后，她还不想回去，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去江边。停好车辆后，她横跨马路时，不忘留意两边来往的车辆。
　　顾棉漫无目的地走在江边步道上，看到昏黄路灯下的临时摊贩，倚着石护栏打着电话的女子，相向而行的散步路人……这一晚，缠在绿化树上的灯条并没有亮，连路灯也不全是在工作的。
　　看着没有亮起一盏路灯的前方，哪怕来往的行人并不少，她还是选择转身，原路折返了。
　　那个打电话的人已经离开了，摆摊的人还没卖完凉粉。
　　顾棉没有往那灯下凑，隔了差不多三米远，补上了先前打电话的那个人的位置。她四指微蜷，隔着棉布捏着兜里的耳机，不知道可以找谁，却又好像并没有适合打扰的。
　　右手握着手机，她呆呆地看着江边码头停靠着的邮轮，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迎着风，她觉得眼眶有点兜不住了泪水了，忙微仰脑袋。这一刻，她无比感激周遭昏暗的夜色和脸上的口罩……
　　“靓仔，便宜点啦！你都打包好了的，我下次还来帮衬你啊！”一个中年妇女扯着洪亮的嗓子，笑眯眯地讲价。不太标准的粤语，听着格外的别扭。
　　摊主是个高瘦的男子，低头在手机上快速地摁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对方。
　　“誒哟，这字太小了，我看不见！再便宜点啦！好吃吧，慢点儿吃。”那妇女低头看了眼已经开吃的三个小孩，她自己手上也拿着一碗。
　　男子着急地皱起了眉头，想张嘴说，但也只能发出两个无意义的音节。他收回手机，又捣鼓了一会儿，接着响起了一把机械女声：“不好意思，小本生意，真的不能再便宜了！”
　　待那妇女还想再说什么，听了个大概的顾棉已经走了过去，站到男子侧前方，呈保护姿态。
　　“咳咳，”她特意清了清嗓，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位大婶，这灯牌上可是写好价钱了的，明码标价。你这又加芋圆、西米露什么的，他脸皮薄都答应给你优惠了。你们都吃上了，还继续讨价还价，这就过分了吧。”
　　“你谁啊你！”大婶瞄了顾棉一眼，伸直了腰板，但还是得仰头看向对方，“关你什么事！”
　　“这还真的和我有关呢！他是我朋友！”顾棉轻蔑地勾起口罩下的嘴角，“这买卖就是讲个你情我愿，您老都多大岁数了，怎么也得给小孩做个榜样吧。要不，我喊大伙过来评评理？”她边说，还边打开自己手机照明。
　　“亮一些，也好让大家把您的脸给拍清晰了。出名了的话，那您还得谢谢我啊！”顾棉弯腰凑了过去，恶劣地低声道。
　　“哟，大嫂！这是怎么了？”一个大婶凑了过来，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欸，没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诶——我不就开个玩笑嘛！”大婶看着对方，忙摆了摆手，乖乖地打开手机扫码。
　　“可别再算错了啊，这是加料的单价。”顾棉点了点灯牌上对应的价格。付款后，两位大婶带着孩子走远，闹剧也随之结束了。
　　“嘶——”顾棉收回视线，转身看向男子，“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说完后，她内疚地低下了头。
　　男子忙摇了摇头，下一秒发现对方看不见，改为抬起十指摆了摆：“啊，啊……”他强烈地咳嗽了起来，泪花都被呛出来了。
　　“你，没事吧？”顾棉看着他发红的眼尾，下意识地往前了半步。
　　“没事！刚才谢谢你了！不打紧的，我下次不会再卖她凉粉了！”男子把手机里编辑好的文字给顾棉看，“我们家凉粉很好吃的，也很抢手的！你要尝一下吗？”不得不说，他敲九宫格的速度是真的快，顾棉都被惊到了。她忍不住想，如果他能说话，语速岂不很快？啊——他的手也好看，呜呜呜。
　　人在不开心的时候吃甜食，心情会变好起来的。虽然顾棉对甜食并不怎么感冒，但她还是点头应下来了。谁能抗拒得了一双噙满期待的眼睛呢，那里面专注得仿佛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人！哪怕他是为了招揽生意，出卖色相（男子愤恨：我没有！也不需要！）
　　总而言之，顾棉很吃这一套，真心遭不住啊！
　　她看着他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不断地忙活着——将靠在护栏边的折叠桌子打开，把叠起来的矮椅子一张张拉开、摆好。他引着顾棉坐下后，又返回去快速地装凉粉。
　　看着对方一勺勺地堆佐料，顾棉内心是奔溃的：够了够了！都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是真的吃不完的！会胖的！
　　男子将装得满当当的小圆盒放到她面前，还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已经摘下口罩的顾棉，露出了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
　　“老板，来一碗凉粉，加芋圆的！”
　　“慢慢吃，我等会过来！”男子将手机递给顾棉看了后，就去忙了。
　　顾棉捏着塑料勺的尾端，舀了一颗芋圆，口感却出乎意料的好，最重要的是，还不甜。这大概是，她对甜食最高的评价了。
　　顾棉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嚼着，抬头看向摊位的方向。也许，让心情变好的，不仅是甜食。
　　没过多久，她察觉到有人坐到了身边的小凳子，还贴心地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一只手将手机伸到了她的面前：味道如何？
　　“好吃的，甜得刚刚好。”顾棉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他眼睛是真好看啊，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妈妈，我也想吃大碗的！”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女孩，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见状，男子低头码字，然后将手机屏幕伸到了对面：我朋友。
　　“快吃你的吧，那是小陆哥哥的朋友！”小女孩的母亲举起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哦——”小朋友没能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直接放弃思考，继续笨拙地抓着勺柄吃甜食。她家长还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懂得懂得！
　　顾棉懵懂地看着对面的母女，对方笑了笑，她也跟着笑了笑。迟钝的她觉得面上有点热，但对方没说什么，自己也不好主动解释，只好低头继续吃。小陆则是大大方方地笑弯了眼，随后又被顾客喊走了。
　　当吃完一整碗凉粉的时候，顾棉已经蛮撑了，虽然晚饭没吃多少就出门了。也怪不得，小吃摊贩都爱在这江边步道摆摊。
　　她在座位上缓了缓，才站起来走去了摊位边，打开手机扫付款码——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盖住了二维码。
　　“？”顾棉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但指尖已经输好支付密码了，并完成支付了。
　　听到收款提示音，小陆皱了下眉，着急地从围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敲九宫格：那是请你吃的！也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那没什么啦！本来，你做小本生意，也不容易。”顾棉扫了眼对方的手机屏幕，微耸肩膀。
　　小陆清空手机文档，重新输入文字：你下次来江边散步，我请你吃！平时，我们就在这摆摊，不然就在这附近。
　　“下次……”顾棉怔了下，“以后如果我还来这边散步，就来找你，但也未必有空，我比较宅。”这晚她是因为和母亲闹不愉快，才出来散心的。平时这个点，她正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追剧呢。
　　小陆点了点头，顾棉居然有一瞬间觉得对方像一只乖巧的边牧？就挺离谱！
　　之后的半个月，顾棉忙成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了，经常熬到凌晨十二点才下班。终于闲下来后，好友以生日为理由，拉她去涮麻辣过了。
　　吃到最后，两人整个嘴巴都骂了，好友点了两碗冰粉。顾棉看着浇在白凉粉上的浓稠糖浆，愣了好一会儿。
　　“吃啊，嗯~真解辣。”好友嗜甜，吃得一脸满足。但顾棉恰好相反，觉得太齁了、口感也不喜欢。
　　咽下第一口后，她拿着陶瓷勺不断地拌匀碗里的糖浆，但不再打算尝第二口。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那么一大碗，好吃又便宜，真的很良心了。他，应该不会再遇到刁蛮的顾客了吧。
　　“行，回去给我发个消息。”好友站在车外，弯腰挥了挥手机。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顾棉好笑地瞪了对方一眼，“你也早点回家，别玩太晚。”
　　顾棉看着窗外立交桥下的江面，水中的点点灯光被晃得影影绰绰。
　　“师傅，不好意思，我想修改一下目的地。”她解锁了手机，低头勾起了嘴角……
　　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灯牌，同样的桌凳，但摊主却换了一个人。
　　“是要吃凉粉吗？”飒爽女子看了下顾棉，转过头继续打包，“好咧，到账了！记得常来吃啊！”她看着顾客走远，低头整理碗勺，发现顾棉还站在原地。
　　“小姐姐，你是在纠结选什么小料吗？芋圆经典口味，坚果脆口香甘。甜一点，淡一点，我都可以给你兑。”
　　对方热情地介绍着，顾棉礼貌地等着，但其实没认真听，攥紧了牛皮纸袋的提手。可能是喝了点果酒，风一吹，她觉得头有点不舒服，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在干嘛。
　　顾棉按了按太阳穴：“麻烦帮我打包一份凉粉，什么也不用加，不用太甜。”
　　“姐姐，哥哥今天怎么没来？”小朋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她母亲在后面跟着。
　　小孩看到了顾棉，想了想：“姐姐好~”
　　“哥哥得重感冒了，在家里休息呢。晚上睡觉的时候，小洁要盖好被子哦，不能学哥哥。”女子将打包好的凉粉，递给顾棉，“你的凉粉。”
　　刚才，顾棉和小孩笑了下，挥手打招呼，听到女子的回答，嘴角顿了下。接过凉粉后，她沉默地扫码付款，沉默地离开了。
　　“诶，我还以为那是你弟的女朋友呢？但你居然不认识，那可能真是我猜错了。”
　　“谁？”陆青挽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啊？我不知道啊。”小孩的妈妈轻“啧”了一声，将半个月前发生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难怪……”陆青挽没接着说下去，复又叹息了一声，抬头已经找不到顾棉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啊……好像不太甜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