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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山 清云梦醒玄 ...

  •   山行崎岖,如一条羊肠盘旋而上。松樟嵌入山石,枝叶随风摇晃,如同发出阵阵浪涛声,难绝于耳。

      风券牵着晃晃悠悠的月章走得十分小心,唯怕不小心栽倒去那幽深不可见的林子里,还不忘挂心前头:“嬷嬷,您慢点走,当心着路。”

      尤氏手里也牵着个奶娃娃,只不过那孩子更安静沉稳些。嬷嬷确然脚程快不少,回头大声呵斥,脸上一脸烦闷:“真不知道哪位是主子,哪位是婢子。现如今也要你来使唤妈妈了!”

      道路实在狭窄,只能堪堪通过一人,主仆四人艰难行走,大的护小的,小的又要闹,宅子里的女人一辈子出不了几次远门,天上快毒辣起来的太阳,皆是心烦意乱。众人不一会儿就累得满身大汗,此时风券被怼了倒也不气馁,仍是大着胆子喊道:“嬷嬷,您去那块石头休息会儿吧!”

      尤氏循着风券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十步之外一块平整的白色大岩石,端端正正地躺着。看着心里都舒服了不少,便不再理睬风券,只朝着石头走去。

      风券逃过了尤氏的责骂,于是拉着四处走神的月章使劲往前提,企图跟上嬷嬷的步伐。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风过林动,偌大的山野再次回荡松涛,似是逐浪排空,远无际涯,微微有呜咽之感。

      霎时尤氏被风吹迷了眼,停住脚步。劲风急行,待她再睁开眼时,前方哪里是什么石头,那分明是一个人。

      细碎的叶影斑驳,摇曳在那鹤白对襟的长袍。那人手里揣着把银光浮尘,如颀长的影子一般,须绒坠地,渺渺无形。她看得真切了,确然是位头戴九渊巾,身披纯阳袍的年轻男子。

      “跟我走。”

      于是便转身,要往前路去。风券早已眼看傻了,尤氏站在原地却不敢前行。

      “仙人留步!我们虽都是前来清平洞参拜,然除了小姐,皆仙缘浅薄之人,恐上达污了尊者。便是都要过去吗?”

      那小道回头看了看,眼神却落在尤氏身边的孩童身上:“无妨。”

      小五似是有什么感应一般,躲开了那毫不避讳的目光。尤氏低头察觉到不对劲,替她轻轻拍了拍背,压低嗓音说道:“姑娘,有我们陪着,你不必害怕。”

      有仙人指路,余下一切都轻松了许多。一行人在道长的指引下来到一处泠泠的山泉,从一人多高的坡陇顺势而下,形成一道小型的瀑布。山间本湿冷,那泉水触手却生温,更孕育了不少杂石间的奇花异草,让人连连轻叹。

      道士驻足,众人也随之停下步伐。

      只见他右手摆弄浮尘,左手做莲花,将那浮尘的须尾掠过汩汩的泉眼,随后转身在主仆身上皆点了点,众人觉得浑身突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尤氏不可置否地看着男子,看到他双眸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只听到隐隐有山石裂开的声响,泉水叮咚,却听不真切。白衣道士复行,却直朝瀑布走去,那白茫茫的水汽蒸腾一片,倏忽便没了踪影。

      从上山开始就不断发生怪事。山门童子的阻拦让大部分家仆都下了山,又有细窄如羊肠的小道难行,最后是这忽隐忽现的白衣道士。

      只剩下大眼对小眼。

      就在众人惊愕犹疑之际,五姑娘却挣开了嬷嬷的手,往水帘跑去。

      尤氏和两个婢女顺势要追,便往姑娘消失的地方冲,本以为要撞到坚硬的山石,谁知径直穿过簌簌的水帘,却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平地。

      山风终于停住,左右成片的树被藤蔓覆盖,形成一道透光的墙,几簇玫红的小花点缀其间,宛如帽檐的明珠。脚下激沱的泉化作温婉的溪水,过数石不断。循着水流蜿蜒而去,尽头显露出半座巍峨的屋宇,脊兽也被草木缠住,却并不破败。回头可见“清平”二字,又有一副楷字对联“万井烟浓黄粱饭,四山云起念长安。”

      尤氏看着也正发愣的小五,心里更肯定姑娘仙缘十足,破洞而入,过水不湿,真人眼光是极好的。

      白衣又飘飘然出现,正是方才引路的道公。他走到小五面前,因为身量高不得不垂首,说有师祖传召。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孩童,红白团绒的斗篷将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晶亮的眼睛,细细碎发显出初春的嫩黄,一朵绒花攒金挖耳小簪从斗帽里露出来,更显满脸骄矜。

      一眼看气,二眼看相。这孩子被他盯了两回,眼里的倔强没少。

      而那眼睛同样也在看他,充满了好奇。那道士一身雪白,眉眼间似有一股天然的少年正气,却没什么斩妖除魔的肃然。

      燕都自伊始,灵帝便设立道教为国教,到了如今琼君临朝更有许多道士真人入朝为官,润泽四海。因此有不少世家效仿,父母点头将幼子送到道观修行。因此在世人眼里,出家为的是难得的仙缘,不论是为家族兴盛还是渡劫渡难,此皆个人造化,上天给予,而非戏言。

      过清平洞,便来到三清殿。

      道家三清,供奉的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以及道德天尊的金身。殿内并不作画栋雕梁,甚至有些残破。预料中的山雨似乎正下得猛烈,殿内回荡着滴水的响音,“滴答滴答”作个不停。

      唯有案上供着三支香,烟正袅袅,冲淡了寂寥。再看那三清塑像描红画绿,又在威严中显出几分凡间趣味。

      褚家五姑娘从今日始,便是清平洞妙常真人座下南生弟子清云,从此前尘往事不得问,只为平生渡仙阁。

      雕像后走出来一位清瞿的妇人,披身黄袍,束着高髻,斜斜插了根犀角簪。粉黛不施,能看出法令生出皱纹,或许是个常常大笑的人,可那眼尾却微微下垂,一脸清苦之相。

      那人抬眼看她。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此十年就当大梦一场。”

      ————————————

      睁眼已是五更天。

      清云挣扎着起身,背上湿滑,与薄纱的内衬紧紧贴在一起。她曲起腿安静地听着,隐约有滴漏计时的水声。

      滴答滴答,听得她心烦意乱。

      眼前哪里是什么三清阁,只有重重帷幕遮挡。唯有空气里的降真平静,抚慰人心。

      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拨开帷幕纱帐,清云偏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关切地看着她。

      “小师,今晚睡不安稳吗?”

      清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路舟车劳顿,有些梦魇。”

      “我梦见自己,变成那么一丁点儿大。”清云将手比到半腰,“还有你,你也才这么高。”

      月章咯咯笑了会儿,顺势钻到床上来:“纯阳子曾黄粱一度,小师可梦到什么神仙了?”

      帐内黑漆漆的,外头也没有点灯,清云摸着手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梦见自己重游故地,拜见真人,又遇见师兄,还是那么道骨仙风……什么黄粱梦,她或许只是认床,休元殿虽小,却比这张小叶紫檀睡得舒坦。

      月章见姑娘并不说话,反倒盘腿直腰右手念诀背起经来,知晓已到了五更时分,于是下床卷起纱帐,又悄悄地退下了。

      小师三岁启蒙,沐浴早课年年如此,十年光阴下来从不觉得辛苦。

      但今日不同。

      三日前一封书信从钦州快马加鞭而来,原是给妙常真人的,可真人闭关,清圆道长不得已过眼后却将这信送到了清云手里,只说看完后切记三思。再后来,便是清云拜别真人,仓促下山,摆渡玄水,三日方至。

      虽有人接应,但到达钦州已是半夜,城门紧闭,一行人只能暂住在城外唯一的道观——玄灵宫。

      说实话,月章搞不清姑娘为何要如此匆忙。

      这里已不再是玄山上那人烟稀少的景致了,她下床拿了火折,将窗边那天青釉鹦鹉烛台上的白蜡点亮,看着跳动的火却有些高兴。她掌灯又折回床前,轻声问道:“小师,今日仍要曰三清吗?”

      火光将女子一半的脸隐匿在黑暗之下,却仍可见清丽。她闭着眼睛,睫羽撒下一片阴影。

      “气化三清,菩提虽未在,惰气我却不敢生。你去告诉嬷嬷,入府请安我赶得上,清修不能丢。”

      清云呼吸着空气,嘴里念起诸真宝诰,神思却飘忽到身体之外。

      不在人间的十年,原来一场梦便可以做完。

      当年误入,真人在观中问她的第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只是后来种种,清云努力朝前看,却看不到玄山云海的尽头。

      师兄当时也在身旁,他问:“父母尚在否?”

      她嗫嚅:“不在。”

      又问:“故何弃尘缘?”

      她不回,也无法回。

      身不由己,这就是清云做南生弟子的十年。她从没有一刻,忘记自己的来处。

      ————————————

      褚府内宅,种玉斋。

      天白翻鱼肚,下人们照例起得早,为着准备主人的起居。褚府不大,内宅占一半,种玉斋又占内宅一半,是大娘子所居处。

      今日府里灯亮得格外早,五更天便有奴仆穿梭在褚府内外,有备马备车的,有城内城外两头传消息的。褚慈不管这些琐碎的内宅之事,他早早出门前去府衙处理前日发生那斗殴的祸事,剩下种玉斋继续忙碌,府内上下,谁都知道将有一件大事。

      “娘,起这么早。为那一位,可不值得。”这声音端庄灵动,伴着纸张摩挲声。

      说话的是位二八少女,正披着褙子在妆台前看书。堕马髻间插了朵秋海棠,那花朵淋过露水,几片落在碧霞云纹的翠涛褙子上,浅粉配青绿,倒是显得沉稳又多情。

      大娘子在一旁,顺手拿掸子扫去那几片落红:“说话何必如此刻薄。那一位这一位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不是两姐妹。”

      少女笑道:“她求道问仙,离家十年不曾归。大禹尚过三次家门,难道她比这样的神仙还厉害么?”

      “胡说八道!”谢氏就掸子敲了下少女的肩骨,详装发怒道,“不怕被你爹爹听见。等会儿见着人,记住要叫五妹妹!”

      谢氏打的并不疼,少女捂着左肩却笑得更厉害:“哈哈哈……我看得叫仙姑……”

      此时门外进来一位略年长的婆子,诨叫肖妈。看见这对儿其乐融融的母女笑了笑,走到谢氏跟前:“大娘子,五姑娘已经坐上马车了。”

      “好。”谢氏点了点头,将掸子塞给自己姑娘,掀起半搭的竹帘便朝花厅走去。肖妈赶忙跟上,离开西厢有段距离了才上前耳语,说碧海扶疏那边传话,让轿子直接抬去天青阁,不必收拾东厢房了。

      谢氏闻之眯了眯眼,在廊上停住脚步:“老太太心切,我们都知道,可这是她自个儿这么吩咐,还是说官人的意思?”

      肖妈摇摇头,“檀音方才亲自来传的,必不是老爷点头。”

      “要我说呀,老太太病得真有些糊涂了。风寒虽是小病,可五姑娘即便是有道骨,难免不被沾了病气,何必这样日夜相见?官人要是见着都病了,可不得怜惜。”

      “大娘子说的正是呢!这一回,实在不知老太太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膝下也不是无儿无女,何必非要见一见五姑娘。”

      “造孽造孽,嫁过来才知道没有好日子过。”谢氏怪着老太太,却也不敢过于抱怨。毕竟当初是老太太母家林氏与谢家牵线,才成就这秦晋之好。

      “对了,邢小娘已经去伺候老太太梳洗了……大娘子去请安吗?”言下之意是少不得要遇见了。

      肖妈嘴里的邢小娘是褚慈最早纳的妾。她父亲曾在钦州走街串巷,买盐水豆为生,邢姑娘便站担子旁,谁买豆子便献唱一支小调。后来卖到府衙旁的振兴巷,偏巧那日老爷将车马借友,一路步行回府,不仅买了豆子还买了人。

      谢氏无所谓地耸耸肩,便要原路折返回:“她就是那个做派,咿咿呀呀地不也把老太太哄得很高兴吗。”

      “请安是一定要的,我不能落了自己的风。何况只要老太太高兴,姑娘住不住我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肖妈,你让种玉斋那些人别忙活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咱不干。”

      肖妈知道大娘子心中有恨,疼惜地拉起谢氏的手背拍了拍:“大娘子,实在是没必要为那贱人生气。卖唱的能有什么廉耻,只把生意做好便是了!天天去求老太太,便能把主君的心拉回来么?”

      谢氏听了肖妈一番话,心情好了不少,不过又默默琢磨了一遍。

      “五姑娘这次回来,不是什么好事。”她锁紧了眉头,“我们得做好自己的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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