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大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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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两家其实并没有正式定下婚期，只是交换了信物。
花家拿出来的，是当年南国公在战场上得到的一块美玉雕琢的环佩，通体清透温润，在阳光下透亮逼人，就像一汪水化在眼中。而熙王府给的是玉泽送的一朵玉昙花。
“我从前便想问，你衣袖上常年别着两朵玉昙花，应该不只是因为好看吧？”花颜认真的欣赏完那朵玉雕昙花问道。
玉泽笑道，“你想知道？”说着把衣袖上的玉昙花解下来递到花颜手里。花瓣锐利轻薄，却姿态舒展。
“这朵花上，所有的花瓣都是可以拆卸下来的暗刃。”
花颜的指尖还没摸到花瓣便停下了，惊叹的看着眼前这朵花，“不知是何人能把花瓣雕琢到如此地步？栩栩如生！”
玉泽含笑道：“你若喜欢，我雕一朵给你做首饰好不好？”
“是你自己做的？”花颜惊讶的抬头，又若有所思的看向那朵昙花摆件，“那这个是不是也是你自己做的？”
“那个还是粗糙了些，时间有些紧，一时之间没找到更合适的东西，先前准备好的……早都给了你。”玉泽道。
早就给了我？花颜恍惚着想了想，摸起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是这个吗？”
玉泽含笑看着她沉默不语。
花颜微微屏住呼吸看着他，夏日的光投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许久才听见她道：“那你怎么……就那么随意的送给我了啊？”她心头泛着甜，明知故问。
玉泽低眉，“原本就是给你做的，心中喜悦，想送便送了。”
心中喜悦？花颜握着玉佩，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那一刻雕成兔子形状的悬珠，想起这似乎是那一会他视察回府的时候她替他接风洗尘之后，他说的回礼。
玉泽知道眼前的姑娘又在回想之前的事情，他半撑着头看她慢慢回忆起那些先前只有他才会细细思忖的细节，恍惚的感受到轻飘飘的喜悦包裹着心。
他有些不确定，却又想要沉溺，就像是抱了满怀的蒲公英。
那朵作为借口的琼枝莲到底还是去看了。花之所以叫琼枝莲，除了过分娇贵和珍惜之外就是它的色泽，花瓣轻薄到可以透光，花蕊细密却根根分明，香气并不浓烈，凑到花前才依稀能够闻到些香味，却姿态悠然，花型极为好看。
花颜把头凑近细细嗅了嗅，“果然是这个香味！我先前在仙儿姐姐那里闻到的味道就是这个！你也闻闻！”花颜转身去拉他的袖子，玉泽顺从的低下头，学着她刚刚的样子，闭上眼睛，花影美人，花颜突然想起梦中所见之景，莲花，美人，泛舟……她头有些微微的疼，蹙了蹙眉，玉泽已经抬起头见她蹙眉便问：“不舒服吗？”“只是有些恍惚，想起了一些画面……”花颜道，“没事，不打紧，这几天刚刚放晴还不是很热，若是再过些日子，才是连走一步都懒得动的日子呢，若真到了那时候，就没时间出去玩了。”
“嗯。”玉泽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说的仙儿，可是越阳乐家的那位小姐？”
“正是！”花颜想起先前见过的人，“仙儿姐姐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是吗？”
花颜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想调皮一下，便微微一笑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不过，还是你最好看，”她笑得灿烂，双手交叠着背在身后，继续撩他，“我好喜欢。”
玉泽听着少女哄人的话，只觉心海荡开道道涟漪，他微微侧过头，嘴唇恰巧轻擦过少女慌忙躲开的耳垂。两人一时之间都楞了一下，花颜忍住从心口迸发的热意，若无其事的说：“嗯……天气有些热，我们还是回去吧。”然后就慌慌张张跑开了。
站在一旁的玉泽含笑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伸手抚上自己的唇。
还以为她大胆些了，没想到还是一只一被吓就会躲回洞穴的小兔子，不经逗。
可能是因为今天想起了当时的梦，花颜这天晚上又梦到了一些……她不应该梦到的事情。
“云中郡主，这是皇命，我等不过奉命行事。”曾经在公主生辰宴会上见过的沐英岚此时对她持剑相向，骑在骏马之上，横眉看着她。
“花颜”披着哥哥送给她的红色披风，伤痕累累半跪在崖边。好熟悉的地方，这里……是寒江府的断崖！上一回的梦中，“玉泽”死的地方。可是……这一回却是她自己。
她听见那个“花颜”冷笑一声，吃力的站起来，看着眼前的军士，“皇命？束手天下，冷眼杀伐，对这无尽的腐朽和糜烂熟视无睹，他哪里配被称为帝王！”
“陛下永远是陛下！休要胡言！宸王殿下已经被控制，郡主不用挣扎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了！”沐英岚眼中飞快的闪过不忍之色，却还是冷声说道，想要打碎她的幻想。
“花颜”并没有意外的神色，她抹去嘴边的鲜血，不在意地呢喃：“我没等谁来救我，谁也不会来。”
兵士不断逼近她，“花颜”抬眼扫过去，那些士兵都定住了脚步，“花颜”道：“他可以为了自己皇位的稳定，杀死宸王，杀死熙王，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儿子妻子都下毒手，你们凭什么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信守诺言？”她笑出声，看着持剑马上的沐英岚，“你以为当年是得了他的赏识么？可笑！”
“妖言惑众！”沐英岚厉声道。
“你们自然可以不信，”，“花颜”算着时间，似乎差不多了……便掀起披风的帽子，露出伤痕累累的脸，对着眼前这位姐姐，她到底说不出多么恶毒的话，“左右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说再多也洗不净暗处的污垢，可是……”她语气软了下来，似乎是有了投降的意思，她问道，“今日，若我听皇命，我花家众人可能安然？”
“自然！”沐英岚道。
“……”崖边的少女沉默着，忽然往后退一步，整个人踏入虚空，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啊，你还是这么天真……真想让你看看，真正的男女平权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沐英岚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坠入云崖，如同一片枯落的叶或是一只脆弱的蝶。
而花颜一如既往地不能说话不能动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眼前的“花颜”坠崖之后，她眼前忽然闪现过一幅幅画面。
是在……她死后，或者准确些……梦中的“花颜”死后。
被囚禁在侯府的宣望钧侧身坐在窗边，冷冷的月光照亮他一半面容，他手上拿着楚禺想尽办法送进来的一纸文书，纸上字很少，似乎是慌乱写就，“云中郡主已死”，可他却看了很多回，怎么就死了呢？他尚且活着，昭阳尚且活着，首辅都不曾出事，怎么只有她死了呢？
他想起事前她含笑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一个离皇权之争最远的人肯定是最安全的，更何况你们不都会护着我吗？”
“……怎么了？这个不是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吗？”
“……嗯？没什么啦，就是想着很久没做过糕点了，和蕊儿一起做了些，你别胡思乱想了，快吃，一会儿凉了……”
“……”
宣望钧的眼珠微动，看向放在眼前的糕点，那一日他没舍得吃完，如今……他捏了一块，却仿佛用力过猛，糕点碎开了落在盘中。他捡起一块放进嘴里，“果真……冷了的味道不太好……”可是，他再也吃不到了，计较冷暖又有什么意义？
一样的月色之下，季元启靠在树上，一向张扬恣意的季小少爷如今也是身着官服的季家家主了，张扬的白鹤最终还是被绣在一尺锦袍之上，再也飞不到云端。但今日他没有穿那一身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衣，拿起许久不吹的玉箫。
“……许久不吹，小爷的萧声果真还是最好的。”
“你听不到是你的损失啊，对吧！……只是再也没人会和你一样愿意陪我左跑右跑的去组建什么大景第一乐团了。还是有些不太好……”
“老头子说我长大了，说你也长大了……可是……阿颜啊，长大的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少年入朝之后难得束起的马尾荡在风中，似乎是当年狂言要破窗而去的人。
但月色偏过树梢，少年脸上闪着光的泪痕无处藏匿，少年的嗓音沙哑又含笑，似乎在和坐在身边的少女说话，“别笑我啊……实在是……明处连为你哭一下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少年到底可以寻到地方哭泣，但总有人连哭也不曾有机会。
“凌大人，休息一下吧。”
凌晏如持笔没有停歇的意思，步夜上前，夺过他的笔，道：“宏图尚未完成，你就已经觉得累，想要放弃了吗？”
凌晏如被夺了笔，才停下，抿唇沉默，半晌才道：“你为何不走？”
“职责未尽。”
凌晏如不解地看着他，王谢之谜已经解开，他与那谢家公子也已经说开，如今，他被贬，留在他身边还能得到什么？
大人还记得之前与在下说过什么吗？
“天下之权归于一人，逢圣主则黎民安，逢昏君则天下乱，革新必是伤筋动骨的，无人能独善其身，我亦如此，但，若能为生民求福祉，为万世开太平。我一人身死又如何？”步夜一字一句复述他的话。
凌晏如听着他的话，手渐渐蜷紧，闭上了眼。步夜这番话说的不错，若为天下，身死又如何？可是……他重重咳了几声，摸出帕子的时候无意碰到衣袍边悬挂的青玉佩。当时那段话其实还有后半句。
“更何况……有明灯引路，便算不得孤单。”
月色枯寂，无边的寒意涌上来，原来已经是呵气成雾的时节了。他手边常提的风灯却早被寒风吹熄，埋进寒潭。
但凌晏如到底还是凌晏如，一番权衡之后还是恢复了以往的杀伐果断，至少表面如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凌晏如失笑，眼眸中闪过破碎的神色，“当年不该教你这首诗的。”
后来闪过的，还有……惊墨，安如是，星河……甚至，昭阳公主。但是花颜没看到玉泽，直到最后，兵戈声渐起，熊熊烈火将眼前的世界烧得一片通红，花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似乎有悠悠远远的声音声音传来，“……年，宸王宣望钧与嫡长公主昭阳因党争之故，触怒君王，承永帝念其情谊，圈禁宸王，收回昭阳公主天枢君权……后，熙王遗孤联合璇玑崖，起兵叛乱，攻至皇城之下。首辅凌晏如开城门……承永帝薨……众臣子拥护昭阳公主为帝，宸王分封一方，执掌北境大军……熙王世子后不知所踪……”
花颜想要再睁开眼睛，却发现已经看不到什么人或者事。只剩花瓣纷飞，山涧高耸入云，惠风和畅，身边有人兴奋地说：“快看！那就是花亦山！”
花亦山？明雍书院？她怎会看到这些？
……
花颜醒过来的时候，晨光熹微，她猛地坐起来，拽住身边的纱幔，确定一切是真实的。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第一次有些怀疑那些不是梦，太真实了。可是她也确信，梦中的“花颜”和自己似乎并非一人，她和季元启，沐英岚……很多人都只是一面之缘，并没有太多的交情。而梦中自己那一番话……花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若是真的说出来，可能整个花家都要受到牵连，她怎么会那么不计后果？
而且，花颜不愿意承认，但是却不得不去想，如果那些都是是真的，那么梦中为何没有玉泽，为什么她……是熙王遗孤？她又为何说皇帝杀死了宸王和熙王？
这些问题太多，花颜一时之间根本理不出头绪。一时觉得心下发冷，一时又觉得不过是梦。
这般浑浑噩噩几天，连南国公都注意到了她的魂不守舍，还以为是因为将要离家女儿心中不舍，便催促她，“南塘处处是景致，这些日子你……嗯，和玉泽可以去四处逛一逛，毕竟，若是去了明雍，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来了。”
花颜点了点头，她的确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管那些事是梦还是什么所谓的前世之说，她都不该过分沉溺其中。
毕竟，她是眼前的她，不是别人，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大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