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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


  •   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医院门口。
      不大不小的雨总能让人感到心情烦闷。
      不知第几次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纯黑的手表,秒针不知疲惫地一圈圈转着,整点的报数声响起。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鸣笛声混入雨中。
      我抬头看到远处一个黑点缓缓靠近。
      声音渐大,黑点渐近。
      是一辆黑色的小车,没有牌照。
      车子在我身前停下,车门打开,我走上前一步,将伞向前倾,弯着腰,低头看着地面。
      一双锃亮的皮靴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接着是一双破烂的布鞋,再然后又是一双皮靴,沾着泥土的皮靴。
      我身体前倾,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顺带着将伞前移。冰凉的雨滴落在我新买的西装上。
      这衣服怕是要废了。我不无遗憾的想着,手中的伞还是丝毫未移。
      "这个人交给你了,我知道你能照顾好他的是吧"带着命令的语句使我不敢怠慢,连连答是。
      两双皮靴离开视野,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又消失后我才直起身子,打量眼前的人——是个男人,二三十岁的样子,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头发干枯打结,双眼呆滞盯着我身后,衣服又脏又破。
      我不动声色将伞收回罩住自己,任那男人站在雨中。努力勾起嘴角,扯出一抹笑,说:"新来的,你是05043号,好好适应这儿的环境,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毕竟以后都别想出去了,我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怜悯。我忍着恶心拍了拍他肩膀,斜睨一眼门口的守卫,示意把他带走。
      守卫走上前,他听话的跟着守卫走,但目光一直盯着我,我有些奇怪,但没问他。
      心想着这类疯子总是和常人不一样,可以理解。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帕,仔细擦拭碰他肩膀的那只手。
      他从我身旁经过时停住了"您的孩子长得真漂亮"他的嗓音就像漏电的破音响,我手上动作一顿,斜睨那笑的露出一口黄牙的疯子,心里愈发厌恶。
      我冷言道"我没有孩子"他眨了眨眼睛,喃喃着"没有孩子?居然没有孩子,没孩子啊…"
      接着放声大笑起来,我蹙着眉头,对两个守卫一扬下巴,他们立刻拖着男人走了进去,期间,那喑哑的笑声不断,我听得咽了咽口水,竟真觉得有人在看我,四下环顾,没有一个人影才松了口气。
      冷风吹来,激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由得有些心慌,快步走回院内。
      目不斜视走过一间间安了铁笼的病房回到办公室,办公室的暖气让我舒适起来,在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喝了口,冻得麻木的大脑才恢复理智。
      想到刚才被一个疯子影响到了,心里有些恼怒,在一堆档案里翻出他的,用红笔标上一句"严重妄想症",又用蓝笔把他的名字划掉,改成"05043"。
      做完这一切后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闲适的哼着小曲,只是,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就像被人偷窥一样。
      我只觉得是心神不宁,也没当回事。
      接下来几天,被偷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张报纸,我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感觉已经让我有些失眠了,我开始觉得可能是和精神病待久了,自己也被同化了。
      看来要好好放松一下了,我这样想着,拿起报纸,一则被拐女童案映入眼帘,我皱起眉,很是不耻这样的行为。
      烦闷的放下报纸,那日疯子的笑声突如其来的在脑海里响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决定去看看他。
      看守的人是个女护士,二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羞涩腼腆。
      我对她笑了笑,跟着护士到他病房门口,背手站定。护士敲了敲铁门,大喊"05043号,赶紧过来"那疯子愣了半天,缓缓过来,一见是我就惊喜开口"您来了!几天不见您的孩子又多了一个啊!"
      他还煞有其事的蹲下身,跟空气打招呼。我皱眉,刚想开口,那股被偷窥的感觉再度袭来,我一阵心悸,慌乱地拍了拍身旁的护士,可刚碰到他手腕就觉得冷的不对劲。
      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孩出现在刚才护士站的位置,我手里捏着的是一节留着脓血的断指。
      女孩抬头看我,举起她流着黑血的右手问"叔叔,你看到我的手指了吗"她一边笑着,脸一边腐烂掉落,一行黑血从没了眼珠的黑洞洞的眼眶滑落。
      我看着她一步步靠近,惊恐的无法动弹,一阵热流从我□□哗哗流下,我看着她挂着烂肉的骷髅脸逐渐靠近,眼前发黑被吓晕了过去。
      醒来便看到护士一脸焦急看着我,我眨了眨眼,询问护士怎么回事,护士说我当时站着发呆,突然就晕倒了。
      一旁的疯子又指着我大笑,我感到一阵火冲上脑门,大吼一声闭嘴就怒气冲冲的走出病房。回到办公室,我回想起刚才的幻觉,不由得心脏狂跳,太真实了!真实的我一想就觉得恐惧。
      我连忙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刚喝一大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拼命咳嗽,咳得阵阵耳鸣时,一个东西从我嘴里飞了出去。
      我羞恼的擦干嘴边的水渍,想着今天真是背运,喝水都能被卡到。弯腰捡起东西,想看看是什么卡住我。
      但刚捡起来,触感就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接着灯光一看,吓得我脸色苍白,直冒冷汗。一把将它扔了出去——那是一节人指。
      我狂喘粗气,神经质地一遍遍环视周围,总觉得那女鬼就躲在一个角落里,趁我不注意便会扑出来伤害我,我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着,耳边嗡嗡作响。
      僵持许久,我才逐渐冷静下来,正准备松口气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刚刚缓和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我几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大起大落,条件反射回过头,厉声尖叫"滚!"
      门外窸窸窣窣响动了一会儿,我死死盯着大门,生怕它有一丝一毫打开的迹象。
      门后传来护士犹豫的声音"那……您的衣服,我挂门上了,您记得出来拿,我先走了"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才长舒口气,舔舔下唇,几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滚下。
      随手擦去汗珠,小心翼翼挪动到门口,手纂上门把,轻轻的拧动,咯噔一下,门开了,门外的灯光给了我一丝安全感。
      我猛吸口气一把将门打开,拿下门上挂着的衣服后迅速躲进房间将门重重一摔,门不堪重负的轻晃着,摩擦的声响勾起我不好的回忆,于是立刻逃似的奔向浴室。
      将浴室门反锁后打开花洒,水很快放满了浴缸,我拖去衣物,双腿迈进浴缸里坐下,适宜的水温让我紧绷的神经得到安抚,全身松弛下来。
      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整个人泡进浴缸里,随手拿过毛巾盖在脸上,整个人放松下来的同时又担心起自己的精神状况,也许我是该好好休息下了,我这样想着。
      第二天,我便定好了飞机票,准备去玩儿个三四天再回来。
      临行前,护士给我塞了很多东西,小风扇,防晒霜,茶叶等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颇有些重,我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大包小包东西,不知是该感谢她还是埋怨她。
      不得不说,海边不愧是旅游胜地。
      我惬意的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机拿着一杯清甜的椰子汁,海风轻柔略过,带着些微腥的海水味和清凉,吹落太阳烘烤的炽热。
      看着海边嬉戏玩耍的人们,我在此刻感觉到了无边的宁静。不知不觉,一杯椰汁已经见底,看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饮料店,默默叹了口气。
      上楼找到护士塞给我的茶,倒了热水进去,白雾泛着浅浅的清香,被热气拖起,闭起眼睛,深吸口气,满腔都是这阵清香,再睁开眼睛,似乎觉得视线都清晰多了,这茶真不错,我在心里赞叹。轻轻吹口气,茶叶打着旋儿在水中漂着,所经之处激起片片涟漪。
      浅啜一口,苦涩后微甜的清香让我不禁轻叹一声,果真是好茶。
      坐在阳台远眺,品茶吹风,这也不失为一种情趣。我正感叹慢生活的愉悦时,一阵熟悉的心悸让我立刻毛骨悚然,
      我几乎从板凳上跳起,警觉的扫视四周,却听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笑,反射性抬头,头顶上方倒挂着一个红裙子小女孩,它黑色的长发发尾触到我发顶,两抹黑色交缠在一起,它的头发还在缓缓蠕动着伸长,似乎要将我的头包住,突然它急速下坠,停在我脸前,它抬起脑袋,一张高度腐烂不成人样的脸在我脸前放大,我能感受到它脸上掉落的血液滴在我脸上缓缓滑动的,要掉不掉的一块肉贴在我脸上,我甚至清楚的看到了肌肉的纤维状和肉内蠕动的蛆虫。
       一瞬间我脑海空白,强烈的呕吐欲让我张大了嘴,却惊恐的无法干呕,只能向后退几步,不料腿一软整个人一屁股跌到地上,手里的水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哗啦的脆响打破了幻境,那个女孩儿消失,我依然坐在地上,全身紧张的抽搐。
      滚烫的热水从杯子碎裂口流出,流到我手掌上,我被烫的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出幻觉了。
      深呼吸几次,给自己做心理辅导,安慰自己这都是假的,挣扎的挪动双腿想站起来,又腿软的使不上力,我只好呆呆地保持这个姿势,伸手用力揉搓刚才被它的血滴到的地方。
      被强压下去的呕吐欲开始作怪,我双手捂住喉咙,不受控的干呕起来,连带着生理性眼泪滴落,用力一吸鼻子又感觉喉咙受刺激情不自禁的咳嗽起来。被两种难受的感觉夹在中间,我感到窒息,分不清是生理性泪水还是难受的泪水充斥了眼眶,决堤的冲下来,一切事物都在泪水中扭曲。
      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了,看不见一丝光,无助、恐惧、愤怒、担忧,各种负面情绪汇成的漩涡拽着我,我快要陷进去了,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我不知道该怎样排解这种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其他人说我的经历,只能双臂环抱膝盖,将头埋在手臂内,似乎这样就能获得安全感。
      我觉得我快坚持不住了。
      本来愉快的旅行最终只进行了一天,我匆匆订了机票回院。
      重回医院,我的心情无比复杂,沉甸甸的扯着我的嘴角,使我根本笑不出来。
      护士见我回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的开口"许医生,您回的这么早啊,我还以为您要在玩儿几天呢"似乎是察觉到我心情不好,她顿了顿,"您心情不好吗?"看着护士熟悉的脸,心里排山倒海的情绪马上就要倾泻而出,话就在嗓子眼里却又被我咬牙吞了回去,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牵扯脸上肌肉,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我挺开心的"她皱了皱眉,但似乎信了"那就好,哦,对了,今天正好是患者点名的时间,您要提前准备一下啊"我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反锁住门。
      桌上放着一大堆档案,我翻来一个个看,想用工作掩盖我心里的恐惧。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05040 05041 05043…"我皱起眉,感觉到一丝怪异,又重新把数字对了一遍,片刻后奇怪开口"05042呢?"
      我以为是我把档案弄丢了,打开抽屉左翻右翻,但还是没有看到。真奇怪,我抿着唇,双手按揉太阳穴,最近发生太多事,我已经焦头烂额了,实在不想考虑太多,想着等会儿清人的时候再看吧。
      所有患者都在院内大操场集合起来,我按照原有顺序一个一个看,"05041 05043……"当走到那疯子面前时,我念出了他衣服上的铭牌,"05043?"
      我有些奇怪,回头看了看护士,问"05042呢?"护士的表情立马变得怪异起来,但还是勉强笑了笑"什么05042?没有这个人啊"
      我将信将疑看着她,她被我盯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的样子,我重新问"05042呢?"她咬着下唇,一脸纠结的样子,最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有些烦躁,但看了看缩脖子的护士,却什么火也发不出来,最后长叹一声,让病人全部回去了。
      我仰着头,看着天空中耀眼的太阳,心里一阵无力,拖着疲累的身子准备走回办公室,在经过护士身边时我感觉她拉了我一下,我停住脚步,心里压着一团火,面无表情回头,什么话也没说。
      护士只是低着头,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准备走时,她才小声开口"旧图书馆里应该有,以前的院长说过,不能随便说出去"然后匆匆跑开。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挑了挑眉,弄得这么神秘干什么?真是无法理解。
      顺着之前护士带我走过的路,我来到旧图书馆门口。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住了大门,门上落满了灰尘。
      伸手去推,门吱吱呀呀响着,留出一个一指宽的缝隙,如果有钥匙就没这么麻烦了,但我找遍了办公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漆黑的馆内照着,手电筒的光不够,深处还是一片漆黑,我四下移动手机,想找一个能让光发散的更远的角度。余光中出现一张纸,我移动手机,对准馆内不远处,地上果然有一张白纸,我蹲下身子,眼睛贴着缝隙看,似乎,是一份档案?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连忙从周围拿起一根竹棍,从缝隙里塞进去,靠近白纸的位置,按住它向外拖。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此时我却做的满头大汗,要控制竹棍的力道,又要拿稳手机,还要用力推门,保持门开着的缝隙不变,这确实挺费力的。
      好不容易将纸拖到门缝处,我俯下身子,用手电筒对准档案一照,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档案上,我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这居然是我的脸?!
      继续往下看,许多字挡住了看不见,但"臆想症"三个字我看的很清楚,还有那个关键的"…42"我立马联想到"05042"不由得惊呼出声,可,我不是精神病患者啊,我没有印象……
      各种猜测充斥了我的脑海,在想想最近总能看到的红裙女孩儿,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我觉得不敢相信,难道我真的是精神病患者?红裙女孩儿是我臆想出来的东西?
      如果这么说来,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一直压在我心上的重担卸了下来,但是,那个疯子,他为什么说他能看到?
      我突然想起那个疯子对我说的话,我立马跑去疯子病房,敲响铁门,疯子还是一脸茫然的笑容,看到我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臆想出来的女孩儿?那不是真实存在的,是我臆想的,你为什么知道?"我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我狠狠盯着疯子的脸,捕捉他每一丝表情。
      他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恢复平静,接着缓缓开口,声音很沉静"你知道了啊,好吧,那就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说着右手从铁栏杆间隙中穿了过来,左手拿着钥匙插入铁门上的锁中,我眨了眨眼,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不知所措,有这些期待。
      他一边说"我姓陈,是你的主治医师"一边从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冷静"你的病情一直控制的很好,这一次是测试,如果你能通过这次测试,就说明你和旁人无异,你就可以出院了"
      他说着看了看我的表情,脸色不变"所以我故意扮演疯子,给你下心理暗示,想看看你的臆想症有没有减轻"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结果不尽人意"他看着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的张合两下,又重新闭上,摇摇头。
      他点了点头"好,05042号,这间是属于你的病房,进去吧"我在原地愣了片刻,缓缓走进那间铁门,心里一紧又猛的松弛下来,我情不自禁转头"医生,所以我的臆想症可以用药控制吧?"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可以"那真是太好了,我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感觉心情瞬间好了起来"谢谢医生"我对他笑到,他摇摇头,转身走出病房。
      我看着从铁窗中透过来的阳光,两个星期来第一次觉得生命那么美好。

      "噔铛"随着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老旧图书馆的门被推开,吱呀响着,一阵咳嗽声响起,灯应声而亮。
      皮鞋踏在地板踩出沉闷回声,图书馆上,两份档案被拿出,一个是二三十岁的男人,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档案下批注着一行字"05043 反社会型人格"
      另一个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儿,看起来有些腼腆,缩着脖子,羞涩的笑着。同样批注了一行字"05042 人格分裂"。
      档案被放在桌上,桌子上还有一张行医执照,上面一个阳光大男孩儿温和的笑着,姓名那一栏写着几个字"许之行"。火炉燃起,两张档案被扔进火海里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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