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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想得少了, ...

  •   冯灵芝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见她进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饭的碗筷收拾好、洗干净了,摞在灶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连她平时随手放的勺子,也被他摆正了,和筷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这人……

      她走过去,把碗筷收进盆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想太多。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毕竟收了人家的金子,该做的还是要做。

      她擦了擦手,从竹篓里拿出那几块布。

      布料是她那天在镇上扯的,灰蓝色的粗布,摸着厚实,耐磨,给庄稼人做衣裳正好。她当时挑了半天,选了这块颜色最素净的,想着那人穿着应该不难看。

      虽然比不上他身上的,可总比没有强。

      她抱着布,站在主屋门口,没进去。

      门帘是半掀着的,能看见里头。那人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冯灵芝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眉眼弯弯的,像是等了她很久似的。

      “怎么了?”

      冯灵芝低着头,把布往前递了递。

      “量尺寸。”她说,“给你做衣裳。”

      那人眼睛亮了。

      他掀开被子下来,动作比昨天又利落了些。走到她跟前,直挺挺地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副等着被量度的样子。

      冯灵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看他。

      “这布料我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虽然是粗布,可摸着一点也不扎人。颜色也好,灰扑扑的,正适合我在这山沟沟里装村汉。”

      冯灵芝没说话。

      他接着说,越说越来劲:“我都能想象得到,等做完了我穿上,得有多帅——回头我往村口一站,不知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就连那些婆子肯定都得看直了眼,谁还顾得上说闲话——”

      冯灵芝低着头,没搭言。

      她拿起那根细麻绳,是奶奶留下来的,用了好些年,磨得光滑光滑的。她把麻绳在手里绕了绕,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一步。

      先量肩宽。

      她绕到他身后,把麻绳从他肩上横过去,两只手捏着两端,贴着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肩上的骨头——不是那种单薄的,是结实的,硬硬的,撑着衣裳,撑得挺括。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她稳了稳,又捏住麻绳,记下尺寸。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绕回他身前,量袖长。从肩膀到手腕,麻绳顺着胳膊往下走。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麻绳,可余光还是能看见他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垂在身侧,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手掌内侧不知道握什么留下的茧。

      她赶紧移开眼。

      量完了左边,量右边。她绕到他另一侧,又把麻绳从肩膀顺到手腕。这回她小心了些,尽量不让手指碰到他。

      可那人忽然动了动。

      他把手臂往外伸了伸,让她量得更顺手些。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亮亮的。

      冯灵芝赶紧又低下头,把麻绳往下一顺,量完,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头咚咚跳了两下。

      她想,不想太多。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走上前去量衣长。从肩膀到脚踝,麻绳贴着他的身子往下垂。这回她离得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是皂角的,又有点像是别的什么。

      是药味儿。

      她提醒自己。

      是那些草药熏的。

      量完了衣长,她绕到他身后量后襟。这回她在后头,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头松快了些。她把麻绳从他后肩垂下去,量到腰,又量到下摆,记下来,又绕回身前。

      还剩腰围。

      她把麻绳从他腰后绕过去,两只手在前面捏着,一点一点收紧。他的腰……不粗,可也不细,结结实实的,麻绳绕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裳底下,是硬的。

      她的手有点抖。

      她努力稳住,记下尺寸,往后退了一大步。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还小。

      那人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

      她低着头,收拾麻绳,收着收着,发现麻绳被她绕得乱七八糟的,解不开了。

      她在那儿解,越解越乱。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把那团乱麻绳拿走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跟前,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团麻绳,三两下就解开了。解完了,他把麻绳递还给她,眼睛还是看着她。

      “你今天有心事?”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摇摇头。

      她把麻绳接过来,绕好,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默念两遍,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掀起的帘子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不对劲。

      她以前话也不多,可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回应的。他说“好吃”,她耳朵根子会红。他说“这么听话啊”,她会不知所措地跑出去。他叫她“冯灵芝”,她会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她是湖面。

      虽然平静,可投入不同的石子,会泛起不同的涟漪。有的圆,有的碎,有的慢悠悠地荡开,很有意思。

      可现在,她平静得仿佛一汪沼泽。

      不管投进多大的石块,都只会被吞下去,最后归于平静。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他想起早晨的事。

      早晨她还好的。熬粥,端饭,被他逗得脸红。后来柴老来了,她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脸红得发烫。再后来,她去送柴老。

      然后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眼底滑过一丝了然。

      柴老敲打她了。

      说了什么?让她别动心思?让她想清楚他是要走的?还是直接告诉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猜得到。

      他自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家里人多,关系杂,谁和谁好,谁和谁不对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不同的人相处,要用不同的模式——有的要哄,有的要敬,有的要躲,有的要斗。

      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来,才能省力。

      他靠在床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帘还在那儿垂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点想笑。

      柴老这一敲打,她倒是听进去了。可他能怎么办呢?

      慢慢来呗。

      能按照他的进度走最好,不能他也有办法应对。反正养伤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总比无聊强。

      就是少了点乐趣。

      她以前那样多好玩。

      他又想起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她绕到他身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赶紧缩回去。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麻绳,可耳朵尖是红的。她站得那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在抖。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赶紧躲开。

      那一眼,他看见了。

      她眼里有东西。

      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嘴角弯了弯。

      行吧,就这点东西,也够他玩一阵的了。

      ……

      灶房里,冯灵芝坐在床边,看着那几块布发愣。

      布铺在床上,灰蓝色的,厚厚实实的。她伸手摸了摸,软的,不扎手,确实像他说的,挺好。

      尺寸记在心里了。肩宽多少,袖长多少,衣长多少,腰围多少,她一样一样默念了一遍,记牢了。

      回头裁出来,缝起来,就是两身衣裳。

      她想,就这些。

      该做的做了,别的,不想。

      她拿起剪子,开始裁布。

      剪子沿着尺寸走,一下一下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裁得很慢,很仔细,生怕裁坏了。

      裁着裁着,她想起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他站在那儿,由着她量。她绕到他身后,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她站得近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

      灰蓝色的,厚厚实实的。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又在心里默念,开始裁布——咔嚓,咔嚓,咔嚓。

      可耳朵尖上那点红,半天没退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烫的。

      她低下头,继续裁布。

      裁着裁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边那两句“想得少了,心就静了”,已经念了不下二十遍了。

      可心还是静不下来怎么办呢?

      ——那便躲着吧……

      白天除了熬药、做饭、换药,她几乎都躲在灶房里。布裁好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一针一线地缝。针脚要密,要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她缝得很慢,很仔细,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看,比一比。

      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在院子里。可他没再像往日那样凑过来逗她,也没再“冯灵芝——冯灵芝——”地喊她。

      只有一回,他站在灶房门口,问她要些热水擦身子。

      冯灵芝低着头,把热水装在盆里递出去,没看他。他接过去,说了声“多谢”,就走了。

      就这俩字。

      没有“好香”,没有“这么听话啊”,没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冯灵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主屋,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继续缝衣服。

      她想,这样也好。

      日子就这样别扭又心照不宣地过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傍晚,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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