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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子 她想,这一 ...

  •   冯灵芝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摸了摸。

      软的,暖的,跟她在布店摸到的时候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褥子。褥子是她以前用过的,洗得发白了,可絮的还是棉花,压一压,还挺软和。她又把被子盖上,用手按了按,平整了,才放心。

      然后她起身去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纸,还有剩下的几块碎银子。

      她把纸摊在床板上,铺平了,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笔握在手里,对着那张空白的纸,她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想了想,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第一个字是“鸡”。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顿的。那个“鸡”字她认得,可写起来总怕写错。左边的“又”写好了,右边的“鸟”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

      ……算了,还是画吧——圆脑袋、一个身子、两个翅膀……

      画完了,她对着纸上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还行,能认出来。

      她在“鸡”旁边画了两道杠。

      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个“骨”字——这个字她也会,是奶奶教她的,说骨头就是“骨”。

      骨头旁边,她也画了一道杠。

      接下来是“被”。

      她写了个“被”,笔尖顿了顿。

      这床被子她自己盖了,算不算?

      她想了想,把“被”字划掉了。划了一笔,觉得不够,又划了两笔,划得黑乎乎一团。

      算了,不记了。

      然后是鸡。

      鸡她也吃了。中午那顿饭,她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虽然是被那人逼着吃的,可到底还是吃了。

      那这鸡钱,该记多少?

      冯灵芝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她把“鸡”旁边的那道杠,涂掉了一半。涂得黑乎乎的,跟被子那个黑团挨在一起,看着有点丑。可意思到了就行,她知道那是“只记一半”的意思。

      骨头呢?

      骨头还没吃,晚上做汤。可照那位的性格,估计做好了,他又要分给自己吃。

      冯灵芝想了想,又把骨头旁边那道杠,也涂掉了一半。

      涂完了,她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鸡,一半。骨头,一半。被,划掉了。旁边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也一一记上。米多少钱,蜜饯多少钱,陶罐多少钱,布多少钱——布的后面她写了个“衣”,想着是给那人做衣裳用的,得单独记。

      记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还行,挺清楚的。

      她只会几个字,都是小时候在私塾外头偷学的。那会儿奶奶还在,她每天上山打猪草,回来路过私塾,就趴在窗根底下听一会儿。听里面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听学生们扯着嗓子跟着读。她就用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跟着画。

      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认得一些,会写的没几个。不会写的就画,画得多了,她自己看得懂。

      这就够了。

      冯灵芝把纸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个石头——那里有个小洞,是以前老鼠啃的,她一直用石头堵着。这会儿把石头搬开,把小方块塞进去,再把石头堵上。

      隐秘,还干净。

      忙完这些,她才觉出累来。

      昨儿睡得晚,半夜里郎中来了,她听了半宿的话。今儿又起得早,熬粥、喂饭、劈金子。上午还去镇上转了一大圈,背了那么沉一篓东西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

      太阳还高着,离落山还早。

      她想了想,和衣躺下。

      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去山上,看看还能采点什么。秋天了,山上的菌子该落了,可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株草药。柴胡、白及,能卖一点是一点。

      床板硬,可褥子是软的,被子是新的。她蜷了蜷身子,把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被子里有股新棉花的味儿,淡淡的,挺好闻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转着些乱七八糟的。鸡多少钱,骨头多少钱,那人说“给你了就是你的”时候的眼神,还有那句“对你自己也好点啊”。

      转着转着,眼皮越来越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窗外的光不对。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扇破窗。阳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颜色变了,不是白晃晃的,是红红的,有点发黄。

      她猛地坐起来。

      往外瞧——太阳挂在西边,已经微微泛红了。

      冯灵芝呆了一呆。

      怎么就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然后她停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靠在墙上。

      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起他的碎发,一下一下的。也吹起他的衣角,那件青灰色的外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裹着。

      那光是金红色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他靠在墙上,姿态懒懒的,可又说不出的好看。

      像幅画一样。

      冯灵芝看着,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是不敢下午睡觉的。

      每次这个点醒来,看着要落山的太阳,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这一天就过去了。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会想奶奶。想奶奶在的时候,这个点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择菜,还是在灶房里烧火。想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太阳也是这样挂在西边,红红的。

      想自己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可今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人,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说不上来。

      就像是……像是这样才对。像是这样才正常。

      过日子,就该是这样。

      有人在院子里站着,有人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风吹着衣角。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踏实。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笑,没说话。

      冯灵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没看他,看着远处。他也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远处。

      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快挨着山头了。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睛弯弯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还以为,”他说,“直到走你都不会问我呢。”

      冯灵芝没说话。

      可她的脸有点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就是刚才那一会儿,站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她想知道他叫什么。

      不是“少爷”,不是“那人”,是一个名字。

      那人收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单名一个逍字。”

      “逍?”

      “嗯。”他点点头,“走月逍。”

      走月逍。她心里默念了一遍。逍,逍遥的逍。她在私塾外头听过这个字,先生说,逍遥就是自在、快活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

      “逍……”她顿了顿,“公子。”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叫我逍郎。”他说。

      冯灵芝愣住了。

      逍郎?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叫出来。

      她低下头,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做骨头汤。”

      她走得快,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灶房里,她把骨头拿出来,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逍。

      走月逍。

      还有那个……逍郎。

      她的脸又热了一下。

      ……

      晚饭是骨头汤。

      还是她炖的,还是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着汤一边看着药。汤炖好了,药煎好了,她把东西端进主屋。

      那张矮方桌还架着,没收。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好香。”他说。

      冯灵芝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汤,两张饼,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那人喝了一口汤,长出一口气。

      “太好喝了。”他说,“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吃?”

      冯灵芝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着说:“这个饼也比中午的还香。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是手艺好。”他笑嘻嘻的,“冯灵芝,你这手艺,真的能去京城开饭馆。”

      冯灵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他是哄她开心。可那些话一句一句的,落在耳朵里,落在心里,把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填得满满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一刻真好。

      有人夸她做的饭好吃,有人陪她一起吃饭,有人坐在对面跟她说话。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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