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留下 他那人,嘴 ...

  •   冯灵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缩在灶房的柴堆边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扔在那儿的旧蓑衣。夜里冷,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可还是睡得沉。许是累的。

      半夜的时候,她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

      “柴老,您可算来了!”

      是那个壮汉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急。

      冯灵芝揉着眼睛坐起来,透过灶房的破帘子往外瞧——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模样,须发花白,背着一个大竹篓,篓子里头塞满了草药,枝叶子还支棱着,带着夜里的露水。那壮汉正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篓子,弯腰往地上放。

      郎中?

      冯灵芝愣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昨日那壮汉说过去请郎中的。这老头就是从镇上来的郎中了。

      她赶紧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拿手抚了两下,抚不平。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那郎中开口了。

      声音也是压着的,可那语气里的埋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得真真的:

      “怎么伤成这样?啊?你们这是怎么当差的?临行前我怎么说的?让你们多带几个人,多带几个人!非不听!这下好了——”

      “柴老,柴老,”那壮汉连连摆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您小声些……”

      “小声什么小声?”郎中瞪他一眼,可声音到底还是压下去了,只那股子絮叨劲儿还在,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我看看去,人在哪儿呢?”

      冯灵芝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壮汉领着郎中往屋里走,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姑娘醒了?这是镇上来的柴郎中,给我家少爷看伤的。”

      冯灵芝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多看。

      那郎中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冯灵芝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先看脸,又看她身后那口黑乎乎的破锅,再看墙角堆着的柴火。她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那郎中什么也没说,跟着壮汉进了屋。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去灶房烧了壶水。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在脸上,烤得脸发烫。水烧开了,她用个破碗端着,站在屋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拆布条。然后是郎中的声音,这回是真压不住了,又急又气,嗓门都劈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伤再深半分,你就——你就——”

      “柴老。”那人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着倒比昨日精神了些,“您先别急。”

      “不急?我能不急吗?”郎中声音都抖了,“你知不知道这伤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万一——”

      “知道知道。”那人打断他,像是在笑,“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郎中显然不吃这套,“你要是有数,就不该——”

      “柴老。”那人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了些,“您坐下歇歇,别气坏了身子。我这不好好的吗?”

      “好好的?这叫好好的?”郎中被他气笑了,“你就嘴硬吧你。”

      冯灵芝端着碗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你来我往的对话,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笑。

      这人……明明伤成那样,还有心思跟郎中斗嘴。

      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行了,”里头传来郎中无奈的声音,“我先给你换药。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她。”那人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似的,“怎么样?还行吧?”

      冯灵芝心口一紧。

      郎中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止血止得不错,手法也干净。这村里的赤脚大夫?”

      “不是大夫。”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是这屋子的主人。一个姑娘家,自己采药自己磨的。”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耳朵根子慢慢热起来。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水面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晕。

      “行了,别夸了。”郎中说,“换药有点疼,你忍着点。”

      “您换您的,”那人说,“我又不是没疼过。”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懒懒的:“柴老,您今日来的时候,可有人察觉?”

      郎中没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没有。老朽按之前说好的,佯装回家探亲,在家都住了几天了。每日上山捡柴、采草药,村里人都知道。今日也是用这个说辞出来的,从后山绕过来的。周围邻居没人怀疑。”

      顿了顿,又说:“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的。”

      冯灵芝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懂这些,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好。”那人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辛苦您了。”

      郎中叹了口气:“辛苦不辛苦的倒没什么。只是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少爷这伤势,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老朽想留下照顾几日,不知用什么说辞好?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老头子平白无故留下,只怕惹人怀疑。”

      冯灵芝屏住呼吸。

      “不用。”那人说,语气轻飘飘的,“这不是有人么?”

      郎中的声音顿住,像是没听明白。

      “那个姑娘。”那人说,“她会照顾人。昨儿晚上就是她给止的血。”

      冯灵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郎中迟疑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能行吗?”

      “怎么不行?”那人笑了笑,“您不是刚夸过她止血止得好?”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想走开,可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行了,”那人又说,这回声音正经了些,“您和追风等会儿都按原计划走。您带着这些草药回去,就装作采药完毕。追风回山里,装作继续找人。等天亮了,送信的也该到了,到时候该搜搜、该找找,就当我是真失踪了。”

      郎中的声音有些迟疑:“这……”

      “放心。”那人说,“这边我应付得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灵芝听见郎中叹了口气:“那您的伤……”

      “有她呢。”那人说,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懒洋洋的笑意,“您不是说了么,止血止得好。”

      冯灵芝站在门外,脸腾地红了。

      她端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郎中在收拾东西。然后是那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万一……万一冯姑娘不肯呢?”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笃定似的:

      “她会肯的。”

      冯灵芝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也不知道那人凭什么这么笃定。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屋里传来脚步声,像是往门口走的。

      冯灵芝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帘子掀开了,那郎中走了出来。看见她端着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冯灵芝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烧、烧了热水,大夫用吗?”

      郎中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碗,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多谢姑娘。”

      冯灵芝摇摇头,没敢抬头。

      郎中端着碗进去了。冯灵芝站在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壮汉也出来了。郎中跟在后头,背着那个大竹篓。两人走到院子里,那壮汉回过头来,看见冯灵芝还站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姑娘。”他走过来,站定。

      冯灵芝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那靴子是好皮子做的,沾了泥,却还是能看出原本的讲究,靴筒上还绣着暗纹。

      “这几日,我家少爷就劳烦你照应了。”那壮汉开口,声音低沉。

      冯灵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壮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一锭金子,黄澄澄的,比拇指还粗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这辈子没见过金子,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说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不用……我、我不能要……”

      “拿着。”那壮汉说,语气不容推辞,手伸着,没收回,“这是少爷的意思。”

      冯灵芝还是摇头,手背在身后,攥着,不肯伸出来。

      这时郎中走上来,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冯灵芝躲闪的模样,叹了口气。

      “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长辈的温和,“拿着吧。”

      冯灵芝抬起头看他。

      郎中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锭金子从壮汉手里接过来,拉起冯灵芝的手,塞进她手心。

      那金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掌往下一坠。

      “不是给你花的,”郎中说,看着她的眼睛,“是给屋里那位买补品的。”

      冯灵芝愣住了。

      郎中指了指她身后那口破锅,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野菜干:“他那伤,得好好养着。你这儿……怕是没什么好东西。拿着这些,去镇上买几只鸡,买些骨头,炖汤给他喝。药材我留了些,可吃食上,得靠你。”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手心里那锭金子。黄澄澄的,沉沉的。

      “姑娘,”郎中又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冯灵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攥着那锭金子,攥得紧紧的,硌得骨头疼。她想起村口那些婆子的话——“命硬”、“克亲”、“谁沾上谁倒霉”。

      可这个人说她是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了看郎中,又看了看那壮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推辞的话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有劳姑娘了。”那壮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郎中背起他那大竹篓,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等我下次来。”

      冯灵芝点点头。

      郎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伤口每日换药。药我放在屋里桌上了,白色的瓶子是外敷的,纸包里的是煎服的,一日两回,煎的时候水不用太多,没过药就行。他要是嫌苦,你别理他。”

      冯灵芝一一记下,点头。

      郎中又想了想:“还有,他那人,嘴上没个正经,可心眼不坏。他要是说什么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冯灵芝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郎中已经背着竹篓走远了。

      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锭金子。她把金子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硌得疼,可又舍不得松开。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金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回屋,而是转身去了灶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