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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未来_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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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不太喜欢鲜榨果汁,无论多么清甜的水果,粉碎成汁水后都会朝着两种极端发展,要么是甜的发腻,要么就是苦的莫名其妙。
如果再搭配上工业感最重的伏特加,喝起来完全就是人类社会的味道:气味清甜,尝起来却像是液体钢铁。
可当人想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成本最低的伪装方式时,酒精似乎就成为了最具性价比的选择。所有的苦也好,愁也罢,几杯下肚都变成飘飘然的笑容,世界朦胧模糊起来,幸福忽然触手可及。于是隐藏起来的,都要袒露;压抑住的,都会释放。
海雾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隐藏和压抑的东西,直到Miya说她喝醉了之后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海雾起先不太相信,如果不是Miya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海雾真的要怀疑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整蛊恶作剧。
她知道幸村对自己而言一直很重要,但她也觉得,自己已经很好地成长,已经能够掌控对一段感情的投入程度。
也许人就是会在一些互不相干的时刻干些傻瓜事的物种,这其中无关心理知识,也不体现人格特征。人就是混乱又不讲道理的物种——海雾原本打算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是。
餐桌上铺上了一层泛着珠光的白色桌布,很厚实很好看,海雾捧着有些发热的脸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顺着花纹走着。
她本来觉得音乐太吵,灯光太暗,可现在又觉得音乐太单调,灯光太明媚。
不如再混乱一些。混乱到谁开口向她说话她都可以怎么听也听不清,灯光暗到所有人打着手电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理所应当地不再注意某个人。
盛着“番石榴汁”的纸杯已不翼而飞,海雾已经找来最大的一个高脚杯,里面装满了红褐色的液体。她决心把自己喝到眼一闭就可以理所应当睡到第二天的程度。
人类理应感谢酒精。
入夜后,气温降了下来。海雾趴在餐桌上,期盼着睡意可以早点上来。某一个瞬间里,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和的暖意攀上脊椎,晚风吹着她在餐桌下的小腿,世界忽然没有那么喧嚣,但又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她恍惚间想起某个下着雨的午后,她睡在教室里,身上盖着一件戴着金色袖扣的学生制服。
夜越深,派对越是热闹。
Miya喝完一圈,喝得很尽兴,她回餐厅准备把自己珍藏的一瓶好酒拿出来时,看见了餐桌那里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握着散着凉气的红酒,Miya故意很大声地把酒瓶放在餐桌一角,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开始醒酒。她看见趴在桌子上头上盖着一件西服外套的海雾晃了晃身子,然后又故作不小心地打翻了旁边的花瓶。
一连串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餐厅炸开,Miya拿捏着准备好的台词,一边说着“哎呀真是不小心” 一边朝海雾那边投出“愧疚”的笑容。
结果海雾还是没醒。
有人扶起她靠进了自己怀里。
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Miya冷着脸看向海雾旁边那个和这场派对最格格不入的人,对方此时此刻正在给海雾重新盖好衣服。
Miya觉得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那个男人有意无意地在用余光观察着自己。
已经无所谓酒没有醒好,Miya看也不看地在新的空杯子里倒了杯酒,她一边喝着自己的,一边托着酒杯走到海雾的座位,把那杯酒当着这位意外来客的面放在了海雾面前。
幸村精市看了眼面前冒着冷气的酒,然后不作犹豫地将酒杯轻轻推到了一边。
庭院里的笑声传来,Miya却觉得自己的神经噼里啪啦地炸开来,她倒吸一口气,皱着眉执着地又将酒杯推了回去。
幸村精市抬头看了一眼Miya,他的眼神深邃又寂静,视线交汇时令人莫名地心虚。
酒杯再度要被推回,Miya眼疾手快地挡着,同时一脸不满地直接开口,“我给海雾倒的酒,关你什么事!”
幸村脸色未变就直接回道:“她不喝。”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像是在为这一时刻的对峙呐喊。Miya酒劲上来,也不再和幸村啰嗦,直接抓着海雾的手臂就要把她拽起。
“她都和你分手了!”Miya高声喊道。
幸村本想抓住海雾的手,却在看见Miya用力过度的幅度后松开了手,他不想在这时候弄疼她。
“她心里根本没有你。”Miya说得斩钉截铁,她想让幸村精市赶紧生气,赶紧发火,然后她趁机把他赶出去就好。最好在海雾醒来之前,或者在海雾醒来的时候,就让她看到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
在这几句陡然上升的音高和拉扯中,海雾如Miya期望中的那样悠悠转醒,只是酒精作用下,连醒来的眼神看着都有些朦胧。
可是幸村却没有Miya预料中那样生气。他完全无视着自己,此时正握住海雾试图扶住什么的手掌。
“你们在吵什么?”刚一开口,海雾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哑了起来,她想找些什么喝一口平复一下,却迷糊着拿起面前的酒杯。
“哎——”还未等Miya拦下,海雾就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幸村眼疾手快,抢下了半杯。他看了一眼Miya,平静的眼神里多了责怪的意味。
Miya有些理亏,拽着海雾的手微微松开。她紧绷着脸,给海雾倒了杯清水。
海雾坐在桌前,左边站着Miya,右边更是坐着自己不敢多看一眼的幸村精市。她沉默下来,让人一时不知她是清醒还是醉着。
Miya心思一转,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她从容地几步走到庭院,接着就听见她拿着话筒语调高昂饱满地开口说道:“有没有人想要玩酒桌游戏?”
现场完全说得上是一呼百应。
幸村眉头微皱,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些什么。他看了眼此时依旧目光发直的海雾,心里又多了一份猜测。
一波人跟在Miya身后涌进餐厅,幸村看着先前和海雾靠得很近的小森裕人被Miya特意安排到了海雾左边的位置坐下。
“裕人你帮我照顾好海雾哦,”Miya无视着幸村的视线,声音高的像是怕其他人听不清一样,“海雾可能不会玩,你可以教教她。”
幸村转头看向切原,本想指望着切原能够稍微制止一下,却在看见切原一脸单纯地起哄时,想起来对方从小到大都是个单细胞动物。
指望切原看清局势,比指望当下的海雾不要装傻一样艰难。
原本安静的独处空间一下子变得喧闹不堪起来,幸村拿过海雾面前的水杯,无比自然地喝了一些。
他看见海雾的后背僵硬得像是钢铁焊成的一般,心里忽然就有几分赌气。
既然你想装,我就继续陪着你装下去。
“今天玩得简单些,就玩酒桌扑克。”Miya抽出一叠纸牌,洗牌的动作流利繁复,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她手腕一转,纸牌在她手下围成了一圈,“从我开始——”
在一阵欢声笑语里,Miya抽开一张牌,看也不看地就摊开在桌面上,“哎呀,是国王牌,”Miya故作意外地环顾了一圈,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表示很惊讶,“看来过生日的时候人的运气也会好起来呢……那我就定第一条规则吧……”
“……从现在开始,到下一张国王牌出现,在场穿着睡衣睡袍的朋友请在其中任意一人被罚酒的时候一并罚酒。”Miya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对面的海雾和裕人,“没错,就是你们俩。”
海雾暗暗咬了咬牙,不知道Miya又在发什么疯,但碍于幸村在旁边,又继续强忍不发。而小森裕人对Miya的用意却是明白得很,他歪着头笑了笑,然后对着海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有人为在场的每个人倒满了红酒,Miya抬眼看了眼对面的幸村,本以为他会带着海雾要求退出,结果在自己说出第一个国王指令后,他本人倒显得格外平静。
“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越想越气,Miya边洗牌边转头剜了切原一眼。切原已经有些晕乎乎的,此时看见Miya看他,立即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
Miya简直要气炸。
Miya顺位的第一个人抽了张扑克,要求下一位喝酒。第二位喝完了酒,抽到了指定牌,于是又有人和他一起喝了酒。
到了裕人时,他抽到了指定游戏牌。他拿过一支空杯子放到了海雾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说着游戏规则。
“我们俩轮流往杯子里倒酒,谁的酒最先洒出来谁就喝完……好不好?”
这句低声温柔的“好不好”一出来,一桌人便又开始起哄。
“裕人你别有用意哦!”桌上有人喊道。
小森裕人也不解释,他看着海雾,眼睛笑得弯起来。
海雾看着裕人,心思却全在背后。
不管了,撑完一局就走。她点点头,拿过酒瓶就往杯子里倒了大半杯。
裕人不急不慢地接过海雾手中的红酒,小臂稳稳地抬起,却只在里面倒了几滴。
“裕人你放水!”
“既然这么绅士,干嘛要找人家女孩子玩这个游戏嘛?”
海雾夹在声浪之间,却恍若未闻地麻利倒酒,她没给这个游戏多一点的拉扯时间,红酒哗啦啦地进杯,很快就和瓶口齐平,分毫未差地停在了即将满溢的前一刻。
这不拖泥带水的洒脱精准一下子平息全桌的声音,人们看向海雾,却只看见无甚表情的脸色上一双稍显醉意的眼睛。
裕人看了海雾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他接过海雾递来的红酒,如先前一样稳稳抬起,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下往酒杯里倒了一滴红酒便停了下来。
红酒依旧没有洒下来。
桌上一片欢呼,酒局刚刚开始,就迎来了第一阵小高潮。
海雾有些犯难了,她只是打算继续装醉,没打算真的喝完眼前这一大杯酒。可是现在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拿着酒杯继续倒酒。
已经有些晃荡的酒中颤颤巍巍地又落下一滴酒,海雾的呼吸紧了起来,坚持了几秒后,杯子里的液面再度平静了下来。她松了口气,第一次主动将红酒瓶递给裕人。
裕人看清了海雾这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他笑着摇摇头,没有接海雾递来的酒瓶。相反,他端起了红酒杯,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爽快地喝完了整整一杯酒。
场上爆发出惊天的呼声。已经有人起身离座过来拍着裕人的肩,兴奋地向海雾说着裕人的种种优点。
如果说Miya的那张罚酒指令将裕人和海雾绑定在了一起,那么裕人这种明晃晃地偏袒则坐定了他与海雾的不可分割。这样下去,之后指定他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裕人被一个又一个人拍着肩推搡向海雾,打闹之中他的肩膀撞着海雾的肩膀,海雾刚想拉开距离,后腰就轻轻地贴上一只手将她往一旁轻轻揽了一下,下一秒就已经送开。动作很快,仿佛只是这一瞬间的错觉。
可是海雾心里非常清楚那是谁的手。
她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侧目看向身后——幸村在吵闹的人群里安静地坐着,他的手在杯沿缓缓摩挲,整个人静默的与这场游戏格格不入。
海雾没由来地觉得愧疚。
她好像无意间,把幸村拖进了他不喜欢的境地里。
赶紧结束吧。
她有些烦躁地伸手要去抽牌,却在半途中被打断——
“海雾,你也要罚酒哦!”Miya俯身为海雾倒酒,“别忘了从一开始,你和裕人就已经被绑定了。”
“哇哦!!”欢呼声、哨声、尖叫声搅成一团。小森裕人被人摇得身体直晃,他和海雾说着抱歉,可眼底亮起的眸光却无法忽视。
到了这一步,海雾今天是怎么也不能开车回家了,现下只剩“装醉”这一个选项。她脑海里闪过那间陌生男女接吻的客房、Miya装置得宛如摄影棚的卧室,最后回到了那张泳池旁边的沙滩椅……
OKfine,撑完这一轮,然后装醉离席,谁都不搭理。
拿定了主意,海雾拿过Miya倒好的酒,一脸英勇就义地艰难喝着。最后几口尤为艰难,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心情不爽得很。
“马上结束。”酒杯刚见底,她就听见了一侧的幸村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说道。
海雾的空酒杯还勾在指尖,幸村就已经目的明确地从几张紧凑的扑克里拿出一张,他像先前的Miya一样,看也不看地就将牌面摊开在桌上。
——是唯一的一张国王牌。
切原立刻起身为幸村欢呼,而Miya则猛然站起,如果不是周围不明所以的惊呼声,她的动作必然要引起许多猜测。这张国王牌是她按照规则放回去的,但她极度信赖自己的洗牌,不觉得有人可以记住牌的位置。
可幸村表现得太自信了。
自信得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国王牌在那里。
未等惊叹声平息,幸村就已经报出了新的国王指令。
“解除旧指令。从现在起,我和海雾绑定,不必接受任何形式的罚酒活动……直到下一次国王牌出现。”
餐厅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读懂了这其中的深意,却又不便表现得太过明白。
骤然冷场的餐桌上,幸村却平和地开始洗牌。他手指翻飞几下,便将扑克重新展开。
“请继续。”
游戏还在继续,起哄也不曾间断,但却再也没有人提及海雾和裕人。幸村精市冷静果断的表现,带着八分的坚决和两分的不讨喜,十足地表明自己在有关海雾的问题上的立场。
酒桌纸牌的根本原则是暧昧,一切都要在玩笑和看似的不明所以中进行,把真心假意掺进半推半就里,才能享受无副作用的暧昧时刻。
幸村的意思过于明确,明确到可以把自己和海雾从这场游戏里摘开。
如果Miya和裕人有幸村这种不在乎任何人看法的坚决,再加上一点运气的话,那也许还能够挽回局面、再度将海雾拉进游戏里。
可惜的是,幸村精市从来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他的进攻从来都是直接迅速的,没有任何伪装和迷惑。
牌面摊开,依旧是国王牌。
“指令如旧。”
一轮游戏还未结束,幸村的存在就变得刺眼了起来。他像是能看穿牌面一样,无论那张国王牌在哪里,他都能够精准无误地找到。
游戏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这场游戏终于卡在了零点前结束。众人默默地松了口气,幸村精市反复抽中国王牌,以及那个越来越简短的指令——有一次幸村抽中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开始重新洗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再也没有人将起哄的目光投向海雾了。
游戏结束后海雾刚想走,那座三层的蛋糕就被推了过来,繁复精美的花纹一开就知道出自文太的手。
海雾重新坐下,和众人一同为Miya唱着生日歌。幸村在一边,仿佛始终处于安静的漩涡里。
许完愿望后,Miya吹灭了蜡烛。餐厅灯光重又亮起,海雾刚起身,Miya就将第一块蛋糕递了过来。
“明年你也得来。”Miya通知道。
海雾已经决心要装醉逃过,于是不作犹豫地点头,然后坐下默默开始吃蛋糕。
Miya满意地笑了下,接着继续切蛋糕。
海雾快要吃完时,Miya才分给幸村一块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蛋糕,幸村不必怀疑,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故意的。
“托你的福,游戏玩得很糟糕。”Miya阴阳怪气地说道,她看不惯幸村的独断专横。
幸村用自己的方式霸道地篡改规则,将海雾从混乱和别人的觊觎中抢夺回来。他不在乎这场游戏糟糕与否,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Miya还从未见过有人在寺山海雾面前还能有这样嚣张的姿态,她一面觉得幸村精市刺眼,一面又极为不满海雾对此的默默纵容。
哪怕她能够稍微表示出一点不满,自己都可以“顺其自然”地将幸村精市挡在门外。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
越想越气, Miya将蛋糕往幸村面前随意一放。
“蛋糕。”她语气颇为无礼地敷衍道。
幸村无所谓地伸手接过,可是当他快要碰到一次性纸碟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挡住了他。
Miya惊喜地看向海雾,难道海雾终于看不惯这家伙了吗?只要她略微表示,自己就立刻把赤也和他这个难缠得要死的前辈一起轰出去……
与此同时,幸村也看向海雾。她已经装了很久的不在状态,自己还以为她要继续装下去,好躲过一切认真面对自己的可能。
可无论海雾怎么做,都不影响幸村想怎么做。他一向很有耐心。
“蛋糕里有热带水果……”海雾有些丧气地开口,她的眉头皱起,终于显露出了别的表情。而Miya看了看蛋糕,不懂海雾是想表达什么。
“什么意——”
“谢谢。”幸村打断了Miya的话,脸上的笑意清浅却很真挚,去拿蛋糕的手已经撤回。
Miya更搞不明白了。
这时切原端着蛋糕走了过来,他看见海雾揽过属于幸村的那份蛋糕,又看见Miya困惑的表情,于是颇为贴心地向Miya解释道:“部长对芒果过敏。”说完后还颇为欣慰地看向海雾,“还能记得……海怪你有进步哦!”
Miya完全听明白了。她愤恨地看着海雾——寺山海雾对幸村精市根本不是纵容,她的所作所为性质更加恶劣,从头到尾她都在包庇着幸村,从头到尾。
回头去看,寺山一直在和别人划清界限,无论是自己还是裕人……只有幸村精市在被优待。
这算什么。
“时间不早,你想回家了吗?”幸村问道。
海雾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该如何立刻表现得头昏脑涨,好躲过一切盘问。
可惜在她犹豫的两秒钟里,Miya因不满海雾的偏袒,直接说道:“海雾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取你的东西的吗?现在就要走了吗?”
Miya单方面对幸村的剑拔弩张并未得到幸村同等程度的对待,他的关注点反而落在了Miya说的内容里。
幸村看向海雾,笔直的目光里全是他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执着。
Miya虽然吵闹,但幸村精市更难应付。海雾一瞬间就做好了最优解,她在Miya的话里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希望可以表现得自然一些,自然到可以不引起幸村的注意。
也是这一刻,她才肯承认在自己的世界里,幸村精市依旧是那个最复杂的问题,复杂到她不得不转头面对其他难题,以期为自己夺得一点拖延的时间。
她试图回避他,却是因为她无法发自内心地回避他。幸村精市打破了她的一切准则,用自己难以想象的破坏力攻城略地,终于将她逼到快要无处可逃的境地。
海雾忽然间的“临阵倒戈”忽然让Miya重拾了信心。即便她心里对海雾态度忽然转变感到疑惑,却又觉得仅仅一只碗,就能够如愿让海雾留下,似乎幸村精市的重要性也不过如此。
可实际却截然相反。
海雾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和幸村短暂拉开距离的契机。明天、后天、下一周,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她能够准备得更加充分的时间,或许她都能够应对得更加从容。
当下这个时间太糟糕了。
她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带你去取东西吧。”Miya笑着说道,在这场诡异的拉力赛中,她终于再度取得一点优势,于是她在微妙的兴奋里说出了一句改变了全场局势的一句话,“那只碗真的很特别呢,而前男友也不过如此。”
原本打算起身的海雾身形一怔,心中轰然一声。
幸村都陡然抬起头,在看到海雾屏住呼吸的侧脸时,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
“什么碗?”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没等来海雾的回复,幸村又立即看向切原,不给海雾反应的时间,“赤也,什么碗?”
“切原——”海雾下意识出声阻拦。
幸村在电光火石间抓住了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想,他看着切原的还没来得及出声的口型,又迅速回忆了这一晚海雾在所有事情上的态度,尝试理清海雾的所有想法……
短暂的静寂后,他低下头,唇角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角度。
“那原本不是一只碗。”安静的餐厅里,所有人听见幸村用低缓又温和的嗓音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幸村握着海雾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就在海雾认为他只会越握越紧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骤然失去的力度,带着海雾的心一同下坠。
“是我让你觉得有压力了吗,海雾?”她听见幸村这么问道。
她觉得他的声音、他的语气,甚至是她想象中幸村此刻的表情……这些都太过熟悉,可以将她一下子就带回到那个暴风雨中的夜晚,带回到那个她试着他额头的温度、他闭着眼轻声说“抱歉”的瞬间。
愧疚感再度袭来。
松开的手,与幸村后撤两步拉开的距离,他的语气可能有点失落,海雾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多希望这是错觉,她好希望他今晚出现在这就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偏偏这么突然?
“让你觉得困扰这并非我本意。”幸村取下搭在椅背上的西服,在海雾睡着后,他特意从行李箱中翻出了这一件。
怎么会不是你的本意?
海雾有些怨愤地抬眼看向幸村,她知道他在撒谎。哪怕他此刻看着格外无辜和受伤,海雾也清楚地明白他在撒谎。
可是幸村的眼神很温柔,那双好看的瞳仁哪怕隔了许多年再看,也是和从前一样的幽深与安静,像是一片安静的湖泊,一片在看见自己时会荡漾出许多阳光的湖泊。
“你明明可以早些告诉我你今天会来。”海雾最终还是被迫放下了逃避和伪装,幸村已经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她叹了一口气,却并未觉得轻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抱歉,”幸村看着海雾,眼神里的光却逐渐闪耀起来,“我只是怕你会和过去一样,避开每一个有我的场合。”
海雾终于说不出一个字了。
她看见幸村重新走近自己,看见他重新为自己披上那件衣服,看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他洞悉并接纳着自己所有的逃避和矛盾,然后为自己指出一条仅仅通向幸村精市的唯一的路。
所有的退让和悲伤,都是在放大海雾的不安,可这一切又全部建立在“幸村精市是特殊的”前提上。
他全都明白。
“现在,可以让我送你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