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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未来_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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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山海雾,一颗冉冉升起的弓道新星。可在另一批人眼中,她是一颗早就已经升起的星星,从她第一次在公开比赛上崭露头角开始,就已经有许多人明白了这一点。
一所东京的学校因为失去她,此后的许久都未曾能够再次进入东京都大赛的决赛名单;一所神奈川的学校,因为短暂地拥有过她,至今仍旧是一所弓道强校。
围绕着她有许多传闻和轶事,关于她如何取得的立海大的直升资格又放弃,有关于她如何通过共同考试考进东京一所工科强校,以及关于她成为弓道协会影响力最大的青年选手。这些事常常被人们所谈起,却始终没有一家杂志能够从她那里得到过答复。
至今为止,寺山海雾唯一同意的采访,依旧是多年前海原祭上的附赠采访。那支在夜色中点燃篝火的一箭,在后来许多年里,成为了很多人印象中梦幻般的校园祭记忆。
可实际上的寺山海雾,在人潮拥挤的东京无数次迷路,因课业忙到焦头烂额,不过大学毕业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下疏远了许多,这使得她有了能够喘息的机会。
偶尔在大家都有时间的假期,从前的那些朋友会在神奈川或者东京小小地聚会。但大多时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需要忙碌。
最近,切原搬来了海雾所在的公寓附近。
这地段实在是方便,离他签约的俱乐部很近。海雾一开始还挺开心,觉得能有一个朋友住在附近很方便,哪怕对方是切原。
可很快她就后悔了。切原来了以后,连家也不自由了,他时不时上门蹭饭,哪怕海雾依旧只会煮面和鸡蛋料理。
“明明是文太的发小,为什么你什么都不会做?”连续几次都吃鸡蛋烧之后,切原抱怨道。
被海雾连人带碗踹出门外后,再次登门时切原明显收敛了许多,面对海雾心血来潮做的土豆泥拌面,切原吃了一口后竖起大拇指。
“海怪你还是很强的,和部长在一起那么久,居然还能做出味觉正常的饭。”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次依旧是被踹出家门,连碗都没给他留下。
高中的最后半年,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雾的关系人尽皆知。这俩人没有要隐瞒任何人的意思,大多时候,见到其中一个,另一个人也不会离得太远。两个乍看之下毫无可能的人,却在议论和流言里坦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高中毕业后,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继续这么下去,海雾却去了东京上学,而幸村也终于回到澳洲,开始了他的职业网球运动员之旅。
在很早的时候,幸村和他的家人就已经在为他的澳洲网球生涯而做准备,每逢长假,他基本上都是在澳洲度过。海雾则更简单,练习和弓,留在日本会更加理所应当。
没人敢去问幸村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而海雾更是反应平淡。
“可是异地,同样也可以在一起。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每当这种疑问出现时,海雾就会觉得人们总擅长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却又总爱证明复杂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她的爸爸在国际邮轮上工作两年后,治江就选择了离婚。“我需要的不是婚姻关系,我要的是随时随地的爱和陪伴。”治江当年的离婚宣扬一如她本人性格热烈铿锵,即便海雾对她有着诸多怨言,却也时常觉得如果不站在孩子的角度,她大概也会觉得治江很有魅力。
父母和孩子像是一本家庭账户,治江用完了一家子的热烈,爸爸用完了一家子的烂漫,所以留给海雾的那部分大多都是沉默的。
越是长大,这种特质就越发明显。海雾没有什么倾吐欲,显然也不甚追求浪漫,就连对弓道的热爱都是沉默而深重的。
而恋人之间的关系像是冰箱。你会把所有你喜欢的东西放进去,以便能延长它的鲜活;你也会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清理掉,这样才能够装下更多的喜欢。可是一台横跨在两座大陆间的冰箱,又和爸爸的邮轮有何区别。邮轮会定期返港,大陆永远相隔千万里。
当海雾单方面提出分手并列举了诸多她认为合适的理由时,幸村予以的是始终不变的坚持。
“我们不会分手。”铿锵有力的承诺之下,他们在大洋两端做起了无法拥抱的恋爱游戏。
最初总是容易的,东京川流不息的轨道里海雾不知多少次迷路,墨尔本广阔自然风光里幸村见过许多次日落日出;他在视频里和她分享红色夜空下的极光,她则谈起新校园里的那些新奇见闻。墨尔本和东京之间几乎没有多少时差,他们的生活大致上依旧是按照同样的节奏进行,只是在彼此的生活中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先,他们同样默契地忽视着那些缺席,他们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去介绍各自的生活,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去想象彼此的遭遇,今天介绍完新奇的美食,明天似乎就一定要再发现更加有趣的事物。在每一件当下的美好里,他们都在脑海里思考着怎样表达,才能让对方体会到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联系不再是为了了解彼此,更像是为了争夺对方的目光,每一次绞尽脑汁的挖掘,以期获得的都是“看着我”。
红土地上的球道,是远在东京的海雾无法立刻理解的难以预测;东京某场活动上获得的花束,证明着它并非是幸村所送。
他们计算着时间,计算着距离,计算着一份礼物能否在合适的时节抵达对方的身边,计算着下一次微乎其微的见面机会何时能够到来。
所有数字化的联系,都在证明着他们物理上的缺席。
然后理所当然地,两个各自领域的天之骄子,都选择将这种痛苦化作好胜心,他们在赛事成绩里证明着自己的优秀和不可替代,距离放大不安感,汇报成绩逐渐成为一种常态。
终于有一天,海雾忘了回复那条来自赤道以南的消息,此后的每一天,沉默都愈叠愈厚。
也许在某一刻,他们曾忽然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可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变得刺目,于是过去那些沉默的时间变成了高墙,继而又堵住了每一次想要开口的冲动。
慢慢的,连周围人也不再问他们彼此的现状,自心理上的分离后,他们又经历了人际上的分离。明明双方都未给出明确的回复,可时间准确厚重,胜过一切的顾左右而言他。
然后,尼莫出现了。
幸村精市很讨厌“尼莫”这个称呼。如果不是因为作为海雾的前男友,他天然地丧失了评价的客观性,那他一定会郑重建议大家以尼莫的原名内海彦史来称呼他。
幸村很讨厌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和海雾之间并没有一个郑重的分手来证明关系的结束,因此当内海彦史出现时,明知不理智他却依然有了深切的被背叛的感觉。
一个不曾被看重的对手,甚至在最开始,在高中内海伺机表达爱慕的那个动员会上,幸村都始终没有不曾在意过他。
内海曾扬言要为海雾写一本书,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高中时的那幅油画因海雾的拒绝而在美术室里落了许久的灰,后来的那本凶杀小说却阴差阳错地热销起来,扉页的那句“献给海雾”引发了许多讨论。
它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落在了“幸村精市和寺山海雾”的句尾。
幸村讨厌他。
内海和自己完全相反,他热衷展现自己,总能轻而易举地掀起热度,自从他出现后,海雾忽然被许多人所知,带着她那些自己熟悉的过往,成为了很多人的谈资。
幸村不喜欢这样,好像自己珍藏许久的绘本摆在了热销的书架上,不识字的孩子们围坐一团,叽叽喳喳地抢着翻阅。
——更重要的是,内海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
情感上的失意驱使着他再次进入深切的好胜心里,他的世界排名不断上升,幸村精市的名字出现在日文环境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仿佛是要对抗正在失去的什么,又仿佛是为了重新提及什么。
而十月日本网球公开赛的如期举办,则是在幸村的情感世界里的决断烙印下了倒计时。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现状。他会改变这一切。
就像过去一样。
六月的时候,Miya的那部校园竞技剧终于杀青,此时距离海雾担任她的弓道老师已经过去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海雾亲眼目睹着切原对Miya是如何从粉丝对偶像的仰望,演化成无时无刻都在沉浸在自己追到了偶像的幸福。
海雾“有幸”经历过几次切原分手后的情绪黑洞,高中时期凌晨的电话轰炸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她不仅是切原的朋友,更是切原追到Miya的关键人物,即便她努力地想把自己从这段关系里隐身,都始终无法避免俩人出现矛盾时,第一个被揪出来批斗指责。
当他们俩人发生矛盾时,Miya会阴阳怪气海雾的牵线搭桥,说海雾当时的表现让她误以为切原赤也是多么稳重优秀;切原更是延续着一贯以来的天真,觉得女孩子天然就具备同理心,一定会理解他此时的无奈,理所当然的态度就仿佛忘了当年海雾挂他电话时的绝情。
对于他们俩人的恋爱细节,海雾鲜少主动过问,因为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可以忍住不向海雾倾诉的。
某一次Miya和切原又要闹分手,两个人在熟人的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彼时坊间关于两人的恋爱八卦早有传闻,经纪人得知酒吧外有狗仔蹲守,立刻电话求助海雾,希望她能够在场,再次以朋友聚会的名义遮掩恋爱事实。
于是夜里,海雾不知第多少次鬼鬼祟祟地从员工通道溜进酒吧,在店员熟络的招呼声中推开包厢门,看着两个酒鬼在推杯换盏中例举各自伴侣的种种不是,仿佛失忆了一般将眼前的人视若知己,又是干杯,又是哭诉相见恨晚。
Miya大小姐脾气上来,脚踩在桌子上说自己的男友像是幼稚园没毕业,一点都不成熟。切原点头如捣蒜,然后抱怨自己的女友不讲道理,根本不知道关心自己的感受。
一旁的海雾看着Miya为切原倒酒,说朋友你心里苦,视线一转,又看见切原想抱“知己”,又发觉对方是女生不能拥抱,于是只能喝掉对方给自己倒的酒,哀叹着对方也不容易。
“说好了来分手,赤也居然敢放我鸽子!”喝到神志不清时,Miya翻出手机要给自家男友打电话,“看我怎么骂他!”
那边切原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朝着Miya摇了摇手机,嘴里念叨着失陪,然后一头钻到墙角,老老实实地接起电话。
海雾习以为常地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对笨蛋情侣。Miya拿起电话后,刚刚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抱着电话只是哭,而那边的切原则对着手机充电口一个劲地在说我想你。
过了一会儿有点困了,海雾终于没忍住问俩人“清醒了吗,可不可以回家”,结果这对笨蛋情侣像是立刻找到靶子,枪口一致对外,开始细数海雾的不是。
Miya率先发难,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抱着海雾的胳膊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你瞒得了别人,你瞒不了我。”
Miya说了一大堆废话,海雾本来不打算在推开她这件事上白费力气,因为Miya缠人得很,就算现在推开,下一秒还是要抱上来。可是架不住Miya要拿自己的袖子擦鼻涕,海雾猛然站起,轻而易举地把Miya撂倒在沙发里。
“你居然敢摔我……”Miya不可置信地看着海雾,两行泪簌簌地落下,“你对男人这样就算了,你这么对我——我要把你的事全抖出去!”
酒鬼的话实在是没什么逻辑,海雾也自认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因此也不在意Miya的胡言乱语。
她看着Miya一把拽过还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反复念叨“想你爱你”的切原,拉着对方的耳朵声音洪亮地喊道:“寺山喝醉了喊别的男人的名字!她不爱内海!”
切原觉得自己的耳朵快炸了,他搓了搓耳朵,同样大声地喊道:“什么?她不爱内海?”
海雾喝酒次数不多,喝醉更是极少。因此她根本不把Miya的话当真,也完全不相信自己能有什么把柄被她抓住。
于是她坐在一边,看着两个酒鬼扯着嗓子喊来喊去。
“寺山不爱内海!她喝醉了喊别的男人的名字!”Miya翻来覆去地喊着的永远是这两句。
“哦,她不爱内海……”切原嘟囔道,然后大声喊回去,“那她爱谁?”
“我不认识!”Miya一字一顿地喊道。
“哦,你不认识……”切原接着还是嘟囔,“她喊的谁的名字啊?”
“我忘记了!!”
看不下去这场闹剧了,正好这时候Miya经纪人给海雾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到停车场了,马上就来接Miya。于是海雾起身,准备拉开这两个神志不清的酒鬼。
“幸村精市——”
Miya喊道,“寺山一直在喊幸村精市!!”
像是一句咒语,海雾在咒语里被钉在了原地。Miya还在那里重复地喊着“幸村精市”,这个对她而言陌生的名字,在一遍遍的呼喊中逐渐变得熟悉确切。而海雾的记忆里,她从未和Miya说过这个名字。
手指微微颤动,海雾努力表现得平静。
“哦,幸村精市啊……”
“你知道谁是幸村精市吗?”另一边,Miya依旧锲而不舍地朝着切原喊问道。
“知道,知道,那是我部长,我部长……”
“他和寺山什么关系!”Miya喝问道。
“他是她的男朋友……”
“奇怪,寺山的男朋友不是内海彦史吗?”Miya顿时没了底气,她幽幽哀叹,困惑不解地问。
“前男友……他们分手了……对啊,海怪和部长分手了,”切原扶着沙发歪倒在一边,“都分手了怎么还喊部长的名字?”
Miya笑着推了推切原,高声喊道:“当然因为放不下啊!哈哈哈,她还放不下前男友!”下一秒,她仿佛突然神志清楚起来,拿起手机挂掉了和切原还在进行中的通话,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不行,我要帮寺山,我要帮她——”
“你怎么帮?我也帮你!”
“打电话,打电话告诉她男朋友!寺山不说我来说!”
“哦……”
Miya翻着联系人名单,手抖了几下才终于准确地点中内海彦史的联系人页面,旁边的切原还在好心地在自己手机上找着,仿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没有内海的联络方式。
正当Miya快要拨通时,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海雾走了过来,Miya防备地把手机收进怀里,逆着光她看不清海雾此时的表情,却凭着本能觉得海雾心情不好。
“怎么了呀,我在帮你啊!我得帮你跟内海说清楚!反正你们很久都没见面了……”
两个为了分手而聚到一起的人,喝醉之后,反倒要替海雾分手。
“手机还我!”Miya看着海雾从自己的手心里把手机抽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云淡风轻地把手机还回去。
“我在帮你!你们早该分了!”Miya大叫。
“先管好你自己吧。”海雾把手机放回到Miya的手上,同时低头替她整理好衣服,“你经纪人马上就到,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注意别被拍到。”
“欸……我记得在这啊……”一旁的切原还在做着无用功。
海雾低头看着Miya,她正抱着手机一脸愤懑地念念有词:“我在帮你,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帮你。”
两个酩酊大醉的酒鬼情侣,自家分手不成,反而想帮别人分手。真不知道是一副好心肠,还是傻瓜透顶。
“好的,谢谢你帮我,你人真好。”海雾像哄小孩一样哄道,“包里有口罩帽子吗?你这样根本没法出去。”
“我看得出来你对内海不是那种喜欢……”Miya还在锲而不舍地输出,“我帮你呀,我来帮你呀!”
海雾在Miya的胡搅蛮缠之下快要被逗笑了,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卡在对方的脑袋上,又把Miya的衣领往上拽了拽,又好笑又无语,“你真的是好心肠。”
“海怪放不下你……我没开玩笑……”
一边的切原还在嘟囔,Miya急得不行,又开始大声喊道,“和内海说,寺山喝醉喊的是别的男人的名字,她根本不喜欢你!”
海雾拦下想要冲过去的Miya,没好气地提醒她,“别喊了,赤也没有内海的联系方式。”
“海怪喝醉喊的是你的名字……嗯,Miya说她听到了……我没骗你,是真的!”
“你说错了!喊的不是内海!笨蛋赤也!”Miya焦急地喊道。
她习惯性地想要挣开海雾的手,却没想到这次一下就成功了。来不及去想原因,她冲到了切原身边,伸手给他肩膀来了一拳,“喊的不是内海,是幸村精市——”
切原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肩膀,却又在看清来人是Miya后顺势躺在了她的腿上,他又像是忽然记起了这是自己的女友。
切原举着手机,一边往Miya的怀里钻,一边接着说道,“是的,就是这样,海怪喊的是幸村精市……你听到了吗,部长——”